史料札记

1937年12月《东京日日新闻》随军记者发回报道:日军少尉向井敏明与野田毅以砍杀中国平民进行“百人斩”竞赛。报道记载,野田毅失败的原因之一是军刀卷刃,无法继续杀戮。日本军方随军记者将这场屠杀称为“有趣的游戏”。

第一章 一把卷刃的军刀

一九八三年秋天,山东淄博罗村镇河东村,六十一岁的王岱宗坐在自家院子里剥玉米。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不太灵活,食指和中指伸不直,是昭和十三年正月初九那天的冻伤留下的。村里人管那天叫“腊月二十九”,公历是一九三八年一月三十日。

王岱宗没有亲眼看见那把卷刃的军刀。他当时十四岁,躲在村东头一个地窖里,怀里搂着三岁的妹妹。地窖上面是张家的柴房,柴房被点着了,浓烟灌进来,妹妹呛得直哭。他用棉袄袖子捂住妹妹的嘴,自己的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

地窖里一共挤了三十二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没有人说话,只有咳嗽声和压抑的喘息。日本兵在柴房外面说话,日语,听不懂,但语调很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后来有人往柴房上泼了煤油。火是从房顶烧下来的,梁木断裂的声音像炮仗。

王岱宗后来回忆说,他听见有人惨叫,叫了很长时间,然后就没有声音了。火熄灭之后,日本兵用刺刀往灰堆里捅,捅到了活人就补一刀。地窖口被掉下来的横梁堵住了,三十二个人闷在里面整整一天一夜,活下来的只有七个。

王岱宗爬出地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见村道上躺着人,躺着牲畜,躺着烧焦的门板。空气里有股甜腻的焦臭味,像烤糊了的红薯,但比那个更浓、更黏。他踩到一个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隔壁张婶的胳膊,袖子烧没了,皮肤黑得像炭。他不敢看第二眼,抱着妹妹往村外跑,跑了一里多地才敢停下来吐。

河东村六百三十户人家,一千七百多口人。那天之后,少了三百零八条性命,四十二户人家彻底绝了户。烧毁房屋两千多间,烧死大牲畜两百多头。村里剩下的活人用了整整三天才把尸体收拢完,有些尸体烧得太厉害,分不清是谁家的,就一起埋在了村西的乱葬岗。

王岱宗后来参加了八路军山东纵队,打了八年仗,负过三次伤。他见过更惨烈的场面,但他说,这辈子最怕的还是那个地窖。那个地窖里没有日本兵,没有枪声,只有浓烟和黑暗,还有三十一个人慢慢没有了呼吸的声音。

那把卷刃的军刀不在河东村。在南京。

第二章 南京城的十二月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夏淑琴八岁。那天早晨她和一家人正在吃早饭,粥还是热的,桌上有一碟咸菜。突然门被踹开了,进来了二十多个日本兵。夏淑琴后来在日本的证言集会上说,她记得很清楚,是二十多个,不是一个两个。那些日本兵手里拿着刀,有的刀上还滴着血,是进城路上砍人留下的。他们没有说话,进门就砍。

夏家的房子不大,三代人挤在一起住。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两个叔叔、两个婶婶、三个堂姐堂妹,加上夏淑琴和她四岁的妹妹,一共十一口人。日本兵进来的时候,祖父正要起身去开门,以为是邻居来借东西。一把军刀从背后劈下来,从肩膀斜着砍到腰,整个人像被劈开的柴火一样裂成两半。

夏淑琴的母亲扑过来护她,刀从母亲的后背扎进去,刀尖从胸口穿出来,血喷了夏淑琴一脸。夏淑琴身上中了三刀。一刀在肩膀上,一刀在腰上,一刀在后背。她倒在母亲身上,听见妹妹在哭,四岁的妹妹缩在墙角喊妈妈。一个日本兵走过去,一刀砍在妹妹的脖子上。哭声停了。

夏淑琴后来跟采访她的记者说,她当时没有哭。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可能是吓傻了,可能是血太多流不动了。她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全是死人,血从门槛底下流出去,在院子里汇成一小洼。四岁的妹妹趴在她旁边,脖子歪着,眼睛还睁着。夏淑琴不敢动,她趴在那里装死,装到第二天早上。第二天日本兵又来了,在尸体堆里翻找值钱的东西,翻到一个活人就补一刀。

夏淑琴一动不动,日本兵踢了她一脚,她没吭声,日本兵以为她死了就走了。她后来跟人说,那脚踢在她腰上的刀伤上,疼得她想叫,但她咬住了自己的袖子,把袖子咬穿了。

夏家十一口人,活下来两个,八岁的夏淑琴和四岁的妹妹。

夏淑琴的遭遇被当时南京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主席约翰·马吉用摄影机记录了下来。《拉贝日记》里也记载了夏家的事情。但夏淑琴不需要别人帮她记录。她自己记得。一九九四年开始,每年十二月,她都去日本参加证言集会。她站在讲台上,用南京话讲那段经历,讲一次哭一次。日本听众有的跟着哭,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站起来就走了。夏淑琴不管他们走不走,她照讲。她说,我要讲到讲不动为止。

第三章 江东门的菜地

刘世海是安徽人,一九三六年参军。第二年开赴上海打日本人,后退守南京。十二月,日军逼近南京,他在雨花台打了兩三天,部队散了。他和几十个散兵跑到下关想过江,没有船。他加入了往安徽方向逃的队伍,一行五十来个人。

从三汊河走到江东门,一路上全是死人。刘世海后来接受纪念馆采访时说,有一根电线杆上倒挂着七八具尸体,用铁丝穿着锁骨连在一起,有男有女,还有小孩。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从衣服上看,有当兵的,有老百姓,还有穿长衫的读书人。铁丝从锁骨下面穿过去,像穿鱼一样串成一串,挂在电线杆上晃荡。

到了江东门模范监狱门前,被一队日本兵拦住了。刘世海他们举了白旗,说“我们是投降的士兵”。日本兵没理他们,把他们赶到监狱东边一块菜地里,命令排成一队。周围五六十个日本兵,十几个提着军刀,其余的上着刺刀

刘世海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看见前面的日本兵举起刀,刀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然后砍下去。第一刀砍在一个年轻士兵的脖子上,头没有完全掉下来,连着一点皮,身体往前倒,头往后仰,像个被掰断的树枝。第二刀砍在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肩膀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日本兵用脚踩着那人的背把刀拔出来,血像喷泉一样往上冒。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刘世海数不清了。他只记得日本兵高举军刀向自己砍来的凶恶形象。然后脖子上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发现自己被压在两个死人底下,一个压着他的腿,一个压着他的胸。他使劲推开尸体站起来,脖子上全是血,但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他趁天还没亮赶紧离开那块菜地,走了半里多路,看到一个防空洞就钻了进去。第二天天亮,日本兵又来了,在洞口用日语喊话,可能是叫里面的人出来。洞太黑,日本兵看不见里面的人,喊了一会儿就走了。

刘世海后来活了下来。同行的五十来个人,只有他一个。他脖子上现在还有一道约十厘米长的刀疤。他后来跟采访他的人说,他不恨那把刀,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恨的是举刀的那个人。但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只记得刀举起来的时候,阳光从刀刃上反射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第四章 后颈上的三四寸

朱锡生是安徽寿县人。民国二十年左右,老家活不下去了,他爹带他来到南京,爹挑高箩卖废品,他跟着收破烂。父子俩住在城南一个破棚子里,勉强糊口。民国二十六年,朱锡生二十二岁。日军进城那天是阴历冬月十一。进城前,他和父亲一起进了福音堂难民所,就是现在的十九中那个位置。

一天下午,不到四点钟,日本兵进来抓人。朱锡生装病躺在地上用被子盖着,拿出难民所的证明条子给日本兵看,日本兵看都不看就撕了。把他和另外两个人抓走,往河边带。走到河边,那两个人被日本兵用刀砍死了。轮到朱锡生,他求日本兵说家里有八十多岁的老人要靠他养活,怕他们听不懂,还用手势比划,比划老人的胡须很长很长。正说着,又来了三个日本兵,他还没看清来人,其中一个从背后用刀砍了他的后颈。

朱锡生一下子跌倒在地上。他心里还有点数,穿的是一件破大衣,他就用嘴巴咬住衣领,逼住嘴不透气,假装被砍死了。过了几分钟,日本兵用脚踢踢他,他不动。日本兵说了句“死啦死啦的”就走了。

天快黑了。朱锡生痛得难受,衣服上全是粘糊糊的血。他忍着疼往难民所跑,满街都是尸首,一路跌跌爬爬。好不容易摸回原来的地方,他爹惊呆了。难民所的人不敢让他蹲在那里,几个好心的邻居弄了点香灰给他敷在伤口上,赶在天亮前把他背到一个偏远的破草房里歇下。他爹陪着他在草房里躲了三四天,没吃的。实在受不了了,爹冒险带他回了家。幸好周围还有几个邻居活着,就跟他们讨一点饭吃。

挨到阳历年,下雪了。朱锡生听见皮鞋响,日军进了屋。日军看他睡着了,拉起他的膀子看他手上有没有戴表,没见表,却发现他颈上有伤,就抓住他盘问。朱锡生不敢讲是被日本兵砍的,就用手势比划,嘴里发出“轰”、“叭”的声音,意思是说被日机轰炸时受的伤。日本兵信了,走了。

邻居劝他去鼓楼医院治伤,他没敢去。在家里躺了一百多天,伤势才慢慢好转。后颈上留下了三四寸宽的疤痕。他父亲受了惊吓,又着急,好端端的一个人,不久就痴呆了。第二年的九月,父亲死了。朱锡生因为身上有伤,干活困难,一直到了三十一岁才成家。

朱锡生后来跟采访他的人说,他不怨命。命不好可以认,但那些日本兵凭什么?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他们砍他的时候,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第五章 卢家村的池塘

江阴城南,花山以北,有一个叫卢家村的地方。村子不大,以卢姓为主,东接胡家村,北连张家圩,西邻陆家村。村西头有一个大池塘,东西长一百多米,南北最宽处二十多米。池塘是卢家村和陆家村的分界河。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五日那天,池塘里漂满了死人。

十二月初,日军第十三师团攻占江阴县城后,对周边地区进行报复,重点屠杀男性青壮年。十二月三日,日军在花北地区的胡家村、转奚墩、朱家村杀人的消息传到了钱家村附近几个村庄。卢家村、高家弄、黄石桥和钱家村的老百姓连夜拖儿带女往外逃。钱家村大约有一百人逃到卢家村和陆家村。卢永生家三排十二间屋子住满了一百几十个难民。

十二月五日清晨,有人通知陆家村的人,说日军在曹鲍村杀人了。陆家村的难民有的马上逃走,有的躲了起来,还有些人准备吃完早饭再走。一个村民挑着担子从陆家村跑到卢家村,对住在卢永生家的钱家村村民钱阿初说:“阿初,赶紧走啊,曹鲍村放火杀人了。”卢家村的难民都赶忙收拾东西。住在隔壁的花宝文母亲过来说:“你们先别走,我家隔壁永才家里烧了两锅甜酒汤,你们热乎乎地吃了走吧。”村民们听了都去盛碗汤回卢永生家,准备吃完就逃走。

卢永生一早从家里出来,看见西沼山那边走来几个日本兵,心中叫了声不好,连忙回到屋里挑了副箩筐,佯作上街赶集的样子。刚出大门不远,鬼子已经到了村口,老远吆喝着叫他停下。两个鬼子来到他跟前,一个军官模样的看了看箩筐,指着他的鼻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喝道:“你的!什么的干活?”卢永生指着箩筐比划说去南闸赶集。那个鬼子将他从头到脚看了看,突然又吼道:“你的,撒谎的不许,皇军死拉死拉的有!”说着抽出刺刀挑开了他的衣扣。另一个鬼子从他上衣口袋里搜出一把铜元,放在手里掂了掂,摔在地上。

另外两个鬼子从乌龟桥堍抓来了陆家村的陆阿紫,五十岁。藏在卢永生家里的两个村民探出头想看外边的动静,被日军发现了。四个日军丢开卢永生,拉着陆阿紫朝卢永生家走去。卢永生趁这个机会转身钻进了家门口的柴堆里。

他后来跟调查组的人说,他在柴堆里躲了一整天。听见外面有枪声,有惨叫声,有火烧房子的噼啪声。天黑之后他爬出来,看见池塘里漂着尸体。他认出了几个,有邻居,有亲戚,有从钱家村逃过来的难民。池塘的水本来是清的,那天变成了暗红色。

卢家村惨案中,一百零八人被日军杀害。由于被害人大部分是外来难民,能列出姓名的只有四十九人。烧毁房屋四十七间。活下来的卢永生后来逢人就说那锅甜酒汤,说要不是那锅汤耽误了时间,大家可能都逃走了。但他也知道,逃不掉的。日军封锁了所有的路口,机枪架在村外的坡坎上。不管喝不喝那碗汤,结果都一样。

第六章 华北平原上的刺刀

山东冠县,一九四二年七月。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农民被日本兵抓了。他被绑在梯子上,日本兵往他嘴里灌水。灌到肚子鼓起来,再用脚踩,水从鼻子和嘴里喷出来。灌完了踩,踩完了再灌。折腾够了,一个叫柴山喜八郎的日本兵用九五式军刀刺进他的腹部。刀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肠子。

山东章丘县,同年九月。三个中国农民被日本兵从监禁处带到一个挖好的坑边。两个日本兵用军刀各砍杀了一个。第三个被一个叫野泽文平的日本兵用刺刀刺杀。尸体推进坑里,盖上土。

山东怀仁镇,一九四三年十月。日本兵带着几个中国农民走到一片洼地。大队长命令用带子把农民的眼睛蒙上。兽医官用军刀砍杀了一个。另外八个让初年兵用刺刀刺杀。野泽文平命令队员刺杀了其中一个。

这些是日本战犯后来在笔供里交代的。他们交代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数、用什么刀、刺了几刀。像在写工作报告。野泽文平交代说,他命令队员“刺杀了中国和平农民九名中之一名”。用的是“命令”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命令队员打扫了九间房子中的一间”。

这些战犯的笔供后来被收录在《日本侵华战犯笔供选》中。国家档案局从二零一五年八月起连续三十一天每天发布一集。每一集都是一份血淋淋的清单。读这些笔供的人会发现,那些日本兵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杀人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需要记录在案的工作。刀卷了刃,换一把就行。人杀完了,填个坑就行。

第七章 平顶山的早晨

再往前推五年。一九三二年九月十六日,辽宁抚顺,平顶山村。

那天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村里人正在准备过节的东西,有人家在蒸月饼,有人家在杀鸡。早晨八点多钟,日本兵来了。他们把全村三千男女老幼赶到村南的悬崖边。老人拄着拐杖,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挑着担子。没有人知道要干什么。日本兵让所有人跪下,面朝悬崖。

然后机枪响了。

三千人,从八点到下午三点,杀了七个钟头。枪声停下来之后,日本兵用刺刀在尸体堆里挨个捅,怕有活着的。捅完了用汽油浇,点火烧。

平顶山村从此在地图上消失了。全村三千人,活下来的只有六个。他们当时不在村里,或者躲在什么地方没有被发现。这六个人后来都老了,都成了老人。他们每年九月十六日都去村子的遗址上坐一坐。那里现在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其中一个叫莫德胜的老人,活到了九十多岁。他后来跟采访他的人说,他那天早上本来要回家的,走到半路听见枪响就没敢再往前走。他在附近的山上躲了一整天,天黑之后才敢下来。下来的时候火还没灭,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他在地上捡到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孩的鞋,鞋底还是新的,用红线纳的千层底。他把那只鞋揣在怀里带走了。后来有人问他那只鞋呢,他说埋了。埋在他家的祖坟旁边。他说他不知道那个小孩是谁家的,但总得有个地方让他安息。

第八章 一把军刀的旅程

一把日本军刀,从东京的刀匠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刀刃是雪亮的。刀匠在刀茎上刻了字,可能是“昭和某年某月”,可能是刀匠的名字,也可能是“武运长久”之类的祝语。刀被配发给一个年轻的日本士兵,他捧着刀鞠了一个躬,说“感谢天皇”。

这把刀跟着它的主人上了船,到了中国。在上海上了岸,在苏州打了仗,在南京进了城。刀的主人用它砍过很多人。砍人的时候,刀刃碰到骨头会发出一种闷响,像砍在湿木头上。砍多了,刀刃会卷,会崩口。卷了崩了就用磨刀石磨,磨完了继续砍。刀越来越短,越来越钝,但砍人还是够用的。

这把刀后来被一个中国士兵缴获了。那个士兵把刀藏了起来,带回了家。他可能想留着做个纪念,也可能想等战争结束了把刀熔了打成农具。但他没等到战争结束就死了。刀传给了他儿子。二零零三年,他儿子把刀捐给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捐刀的时候,刀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和卷边。

纪念馆的工作人员把刀放在展柜里,旁边贴了一张说明牌:“南京大屠杀期间日军使用过的军刀”。来看展览的人很多,有的人看一眼就走了,有的人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很久。有个老人站在展柜前面哭了,哭得弯下了腰。工作人员过去扶他,他说不出话,只是指着那把刀。工作人员后来查了登记簿,那个老人没有留名字。

刀不会说话。如果刀会说话,它会告诉你它砍过多少人,砍在什么地方,砍的时候那个人是什么表情。但它不会说话。它只是一把锈了的铁,躺在玻璃柜里,等着被人遗忘。

第九章 审判与记忆

一九四六年五月,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中国检察官办事处秘书高文彬,在查阅日本官方资料时发现了《东京日日新闻》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的一篇报道。报道的标题是《百人斩超记录》,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日本少尉军官拄刀而立,脸上带着笑。一个叫向井敏明,一个叫野田毅。他们以砍掉中国人头颅的数量进行比赛。报道说,向井敏明砍了一百零六个,野田毅砍了一百零五个。野田毅失败的原因是军刀卷刃,无法再砍。

高文彬把这份材料报给了中国政府。一九四七年,向井敏明和野田毅被引渡回中国。十二月四日,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判决:被告向井敏明、野田毅,系南京大屠杀之共犯,连续屠杀俘虏及非战斗人员,违反海牙陆战规则及战时俘虏待遇公约,构成战争罪及违反人道罪。判决书里有一句话:“其以屠戮平民,以为武功,并以杀人作竞赛娱乐,可谓穷凶极恶,蛮悍无与伦比,实为人类蟊贼、文明公敌。”

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八日,向井敏明和野田毅被押往南京中华门外雨花台刑场执行枪决。同一天伏法的还有田中军吉,南京大屠杀期间任谷寿夫第六师团中队长,曾手持一把“助广”军刀连续劈杀中国南京居民三百余人。枪响的时候,雨花台下围了很多南京市民。有人鼓掌,有人哭,有人往尸体上扔石头。

但枪决改变不了什么。那些被砍掉的头颅长不回来,那些被刺刀捅穿的肚子合不拢,那些被火烧成灰的尸体变不回人。一把军刀卷了刃可以磨,一把枪上了膛可以再打,但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南京城里三十万具尸体不会因为两个战犯被枪决就活过来。河东村三百零八个冤魂不会因为一份判决书就安息。平顶山三千个亡灵的哭声,风一吹就散了。

第十章 老人的回忆

二零零五年夏天,南京。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记者面前,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当年的事情。他叫骆中洋,广东人,当年在南京当兵。日军进城那天,他混在难民里往外跑。日本兵的刺刀向他捅过来,他飞步向前走进人群,在他后面的几个同胞被刺刀捅过胸前,大叫一声倒地而死。骆中洋说,那是他第一次躲过死神的追捕。接下来很多次,他的生命都悬于一线。

记者问他,你恨日本人吗?骆中洋沉默了一会儿,说恨。但他说他更恨战争。他说战争让人变成了野兽,让拿刀的人忘了刀是用来切菜的,让拿枪的人忘了枪是用来打猎的。他说他不怪那把刀,刀没有错,错的是拿刀的人。但拿刀的人也是人,他们怎么就能下得去手呢?记者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骆中洋自己也回答不了。他活了九十多岁,想了一辈子,没想明白。

二零零五年七月十三日,骆中洋的采访发表在报纸上。那时候他已经很老了,说话不太清楚,手脚也不利索。但他还是坚持把当年的事情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气。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疤,是当年被日本兵用刺刀划的。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摸得到。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都能摸到那道疤。

他说,疤不会消失,就像记忆不会消失一样。你可以把刀磨平,把卷刃的地方修好,但砍过人的刀和没砍过人的刀是不一样的。你可以把伤口治好,把疤痕变淡,但受过伤的人和没受过伤的人是不一样的。那些被砍死的人回不来了,那些活下来的人心里永远有一道疤。那道疤比脖子上的更深,更疼,更不容易好。

骆中洋二零零九年去世了,享年九十六岁。他去世之前跟家里人说,把他埋在老家的山坡上,面朝东边。东边是海,海那边是日本。他说他要看着,看着那个方向,看看那边的人还记得不记得他们做过什么。

他走之后,家里人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把日本军刀。刀是卷了刃的,刀刃上全是缺口。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藏的这把刀,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藏这把刀。可能是他缴获的战利品,可能是他从死人堆里捡的,也可能是他故意留着的,留着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刀现在放在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里,和另外一千多把卷刃的军刀放在一起。展柜的玻璃上贴着一段话:“星霜荏苒,居诸不息。那一幅幅泛黄的照片、一个个破洞的钢盔、一件件卷刃的军刀、一段段感人的故事,无一不向人们诉说着当年侵华日军在南京制造的种种暴行。”

看展览的人来来往往,有的驻足,有的匆匆走过。那些卷了刃的军刀躺在玻璃柜里,沉默着。它们见过太多的血,太多的泪,太多的惨叫和绝望。它们不会说话,但每一道卷刃都在诉说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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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章伯锋、庄建平主编《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抗日战争》第七卷《侵华日军暴行日志》,四川大学出版社,1997年

2.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幸存者证言(刘世海、朱锡生等口述史料)

3. 山东省档案局、淄博市档案局公布的“河东惨案”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