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新疆线第八年,我自认什么怪事都见过,直到那个半夜。
那是七月底,我拉一车哈密瓜从和田往乌鲁木齐赶。凌晨两点多,戈壁滩上黑得跟扣了锅底似的,车灯打出去就照出几十米,再远全被夜色吞了。窗外除了风声就是轮胎碾路面的嗡嗡声,连个手机信号都没有。
突然,车灯扫到右边路基下头,有个人影。
朝我招手。
我头皮“唰”一下就麻了。这条线上老司机都传过,无人区半夜有人招手,要么是抢劫的,要么是……别的什么。我本能踩了脚刹车,车速从八十降到四十,心脏擂鼓似的。那人影穿件反光背心,招手动作很急,旁边好像还横着个什么东西。
四十码,三十码,我越来越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冲过去?万一真是遇险的呢?停车?万一窜出几个人来呢?
最后我咬了咬牙,挂了空挡,缓缓靠边停下。车灯大开着,我没熄火,把门锁死,只摇下一条窗缝,冲着外头喊:“咋了?!”
那人听见车停,连滚带爬往我这跑,跑到灯底下我才看清——一张晒得黢黑的脸,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四十来岁,反光背心里头是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
“师傅!帮帮忙!我老婆要生了!”
他声音劈了,带着哭腔。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路基下停着辆皮卡,车门开着,里头有个女人蜷在后座,脸白得跟纸一样。旁边还有个小男孩,六七岁,光着脚站在沙土地上,吓得直哆嗦。
原来是一家三口,男人是修信号塔的工人,老婆提前发动了,皮卡半路抛了锚,手机没信号,他已经在这条路边招手招了两个多小时。过去十几辆车,没一辆停的。
我二话没说,跳下车帮他把老婆扶上我的驾驶室后座,让小男孩坐中间,他坐副驾。调头就往最近的镇子医院奔,一百多公里,我开了不到一个钟头。到卫生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医生接进去没二十分钟,里头传来婴儿哭声。
男人瘫在走廊椅子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小男孩拽着我工装的衣角,仰头问:“叔叔,我妹妹能活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脑袋,没说话,因为嗓子眼堵得厉害。
后来车上的哈密瓜晚了四个小时到乌鲁木齐,货主扣了我两百块钱。但我不在乎。
跑那条线又跑了半年多,再没碰见那家人。直到今年春天,我在吐鲁番服务区歇脚,一个快递员跑过来问我:“您是豫CXXXXX的师傅不?”递给我一个保温箱。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罐子杏干,还有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小孩写的:
“叔叔,我妹妹会叫爸爸了。妈妈说,那天晚上所有车都绕着我们走,只有您停下来了。杏干是自家树上晒的,您路上吃。”
纸条底下压着一百块钱,皱巴巴的,大概是那男人后来攒下的。
我把一百块钱夹进驾驶证的皮套里,到现在没花。每次跑夜路犯困了,就摸摸那张纸币,想起那个晚上,车灯照出去,我踩了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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