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你以为过去了,其实它一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六年了,每年大年三十我都要把自己灌醉。不是高兴,是怕清醒着熬不过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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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三十七,做建材生意,手里有几个钱,在外头别人叫我一声陈总。可没人知道,我这个陈总,连自己老婆孩子都留不住。

那年她走的时候,是光着脚走的。穿着家居服,拖鞋在楼道里跑掉了一只,她没回头捡。我站在三楼楼梯口,听见那只拖鞋从台阶上一级一级滚下去的声音,嗒嗒嗒嗒,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那晚上我喝了八两白酒,我妈炖了整只鸡,炸了带鱼,包了三种馅的饺子。她坐在桌边没怎么动筷子,我妈念叨了两句,说年夜饭做了一整天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她没吭声,起身去了阳台,说要透透气。

我追出去。她扶着阳台栏杆站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我说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给我妈脸色看?她说我没有,我就是有点累。我说你累什么累,我妈不累?她转过头来,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闭上眼都能看见——不像是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抬手就是两巴掌。把她打懵了,也把我自己打醒了。酒劲上来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巴掌落下去之后,满楼道只剩下回声,嗡嗡的。

然后她走了。

我以为她下楼溜达一圈就会回来,以前吵架她也出去走,最多半小时就回来了。可那天晚上她没回来。我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两点,电视里春晚在敲零点钟声,窗外鞭炮炸得震天响,家里冷锅冷灶,就剩我一个人。我妈早就回屋睡了,走之前瞪了我一眼,说你自己作的。

初二我去了她娘家,她没在。丈母娘堵在门口,说你对我闺女做什么了,她电话里一直在哭,问她什么她都不说。我站在门口说不出那两巴掌的事。丈母娘看我半天不说话,把门关上了。

正月十五那天,她表姐来家里收拾东西。装了两大皮箱衣服,连梳妆台上那瓶用了一半的爽肤水都带走了。她表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她说孩子生下来会通知你,但那个家她不会再回了。”

我瘫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她走之前织了一半的围巾,蓝色的,说等过年给我织完。到现在还是织了一半。

后来孩子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我去医院被她表姐挡在走廊里,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了一眼,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嘴巴一抿一抿。我想抱一下,护士说家属不让。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孩子抱回病房,门关上。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四个小时。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有的看我一眼,有的不看。一直到天快黑,她表姐出来跟我说你走吧,她不会见你的。

月子在月子中心坐的,我后来才知道她提前攒了两万多,就防着这一天。我想打钱给她,转过去的每一笔都被退回来。后来我说抚养费总得给吧,她回了一条消息:“孩子户口上完再说,现在不用。”

孩子三岁半的时候,我偷偷去过他幼儿园。藏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子后面,看他做早操。那天太阳特别好,他穿了件黄色的小马甲,排在队伍最后一个,个子比别的小朋友矮半头。做操的时候胳膊伸得特别直,扭屁股的样子,跟他妈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

那天我在电线杆子后面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晒得脸发烫,喉咙发干,但脚就是迈不动。

后来他老师发现了我,走过来隔着栏杆问找谁。我说我是那个穿黄马甲小孩的爸爸。老师脸色变了一下,转头回了教室。没过几分钟她出来了,隔着整个操场看了我一眼,然后牵着孩子进教室了。

我站在栏杆外面,看见那件黄色小马甲消失在门框里。

我妈前年冬天查出来肺上有个结节,医生说不确定良性恶性。住院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当年是妈嘴贱,大过年的不该说那些话,你去找找她,让她带孩子来一趟,妈想看看孙子长什么样了。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妈病了,想看看孩子。”

三天后她回了两个字:“地址。”

寒假的时候她带孩子来了。六年,第一次走进这个家门。孩子长高了很多,眉眼越来越像我,但皮肤随她,白得发光。他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攥着他妈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一盒牛奶,不敢进来。

我妈从病床上撑起来,朝孩子招手。她蹲下来跟孩子说,叫奶奶。孩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妈,小声喊了一句奶奶。

我妈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他们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站起来说要走了,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说了一句特别轻的话,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这六年每天早上刷牙,一抬头就能看见脸上那两道印子。你让我怎么回?”

说完牵着孩子进了电梯。我没跟上去。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一个一个,像倒计时。

去年秋天,我签了离婚协议。房子给她,存款分了,孩子跟她。什么都给了,除了那个早就不存在了的家。

我现在一个人住在城南的出租屋里。每年大年三十,我买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坐在阳台上看别人家放烟花。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妈会打电话来,说回来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

我说好,挂了电话又坐半个小时,喝掉最后一口酒才起身。

桌上那半条围巾我还留着,蓝色毛线已经有点起球了。每年过年翻出来看一眼,又放回柜子里。我试过去找她一次,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一下午,她下班出来看见我,绕路走了。我追上去说了一句对不起。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六年前楼道里一模一样,特别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那个大年三十晚上,在楼道里跟你回家过年的那个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笃,跟当年那只拖鞋滚下台阶的声音一模一样。

后来我再也没找过她。

我知道找不回来的。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捧着碎片求人原谅,可人家凭什么要原谅你?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六年,从怀孕到生产到孩子上幼儿园,全是她自己扛的。我没有资格说一句“回来吧”。

今年过年,我妈又提了一次,说要不你去求求她,让她带孩子回来吃顿饭。我说妈,别说了。

妈看了看我,没再说话。她把围裙系上,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跟那年大年三十一模一样。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春晚预热的节目,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茶几上摆着四个杯子,两双筷子,还有一副儿童碗筷,带吸盘的那种,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那副碗筷放在桌子最旁边,一次也没用过。

有些事情一巴掌拍下去,一辈子就回不了头了。

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