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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80年,西晋战船顺流而下,东吴末帝孙皓肉袒面缚,投降于王濬军前。自汉末黄巾起义以来近百年的大分裂,终于画上句点。晋武帝司马炎大赦天下,改元太康。史书记载,“太康元年,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牛马被野,余粮栖亩。”一个崭新的盛世,仿佛一夜之间降临中原大地。

但如果你穿越到太康年间,看到的景象可能会让你眩晕:洛阳城外的官道上,骆驼商队络绎不绝;坊市之间,胡商与汉贾以物易物;国子学里,太学生的人数达到了七千之众;而在一座座豪门宅邸中,丝竹管弦、山珍海味,昼夜不休。司马炎灭吴后,悉收吴地户口,全国的编户齐民达到二百四十五万户,人口一千六百余万,几乎是三国末年的两倍。占田制推行后,农民有了地种,国库有了粮入。太康二年,朝廷太仓的存粮竟足够支用十余年。中原大地,终于能吃饱饭了。

吃饱了饭,人们便开始讲究体面。于是,一个“夸富”的时代到来了。

石崇与王恺的斗富,是太康年间最荒唐的注脚。王恺用麦糖洗锅,石崇便用蜡烛当柴烧;王恺做四十里紫丝步障,石崇便做五十里锦步障;王恺拿出晋武帝赏赐的二尺珊瑚,石崇随手打碎,搬出三四尺高的珊瑚树任其挑选。这些场面,让今天的人们看得瞠目结舌。而皇帝本人司马炎呢?他后宫嫔妃上万,以致不知该临幸何地,只好乘羊车,任羊停在哪个门口,便在哪里过夜。宫廷如此,朝臣纷纷效仿。何曾一顿饭要花一万钱,还说“无处下箸”——没有能下筷子的菜。整个统治阶层沉溺于物质享乐之中,仿佛天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比一比谁更会花钱。

然而,盛世并非只有浮华。太康年间,也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高峰。左思花费十年心血写就《三都赋》,洛阳豪贵之家竞相传抄,纸张供不应求,留下“洛阳纸贵”的千古典故。陆机、陆云兄弟自江东入洛,以《文赋》惊动文坛;潘岳的辞采,张华的博学,再加上石崇在金谷园中聚集的“二十四友”,文学宴享,诗赋酬唱,构成了古代文人雅集的最早典范。更重要的是,裴秀作《禹贡地域图》,提出“制图六体”,把中国制图学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杜预作《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造河桥于孟津,兴水利于南阳。这是一个有建树、有创造、有文明突破的时代。若没有太康作底色,这些璀璨的成果,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可是,这盛世的裂缝,早已从底层蔓延到了宫殿的地基。

司马炎自以为天下太平,便开始沉湎酒色,朝政渐渐由外戚和宗室把持。他最致命的错误,是立了那个“何不食肉糜”的傻太子司马衷。明知儿子痴呆,却因为偏爱孙子司马遹,竟然以“此儿当兴吾家”为由,坚持不废太子。朝中有识之士如卫瓘,曾借着醉意抚摸御座,隐晦进谏,“此座可惜!”却被武帝一笑置之。而皇后杨艳、贾充等人的姻亲网络,早已把朝廷变成了权力的私域。贾南风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作为太子妃踏入东宫,为日后的八王之乱埋下最凶险的引线。

同时,统治集团的荒淫,也在瓦解军事秩序。灭吴后,士族子弟纷纷逃避兵役,地方州郡的武备日益松弛。而迁居内地的匈奴、鲜卑、羯、氐、羌各族人口,与汉人杂居,赋税徭役压身,怨恨在暗中积聚。江统在《徙戎论》中大声疾呼,要赶走内迁的戎狄,司马炎不听;鲁褒在《钱神论》中讽刺世风日下,金钱万能,朝野依然毫不警觉。人人都以为盛世可长存,却不知道,地下的火山岩桨,正在一点一点逼近地面。

太康十年,晋武帝司马炎去世。同年,惠帝继位,贾南风专权。随后,赵王司马伦起兵废后,八王之乱烈火燎原,前后十六年,数十万人在骨肉相残中丧生。永嘉之乱,五胡乱华,西晋最后的皇帝被俘至平阳,在匈奴刘聪面前神色委顿,被迫青衣行酒,最终被杀。那个繁华如梦的洛阳,又一次被铁蹄踏碎,成为废墟。距离太康元年灭吴、天下统一,不过三十六年。

回望太康盛世,你会看到一个令人心碎的道理:一个国家的强盛,不仅在于仓廪实、赋税足、文教兴,更在于统治者是否有清醒的头脑,是否有约束欲望的制度。太康之世,粮仓是满的,酒池是溢的,诗赋是美的,但政治的根基,早已被享乐主义蛀空。它像一枚绚丽的玻璃珠,耀眼至极,却一碰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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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盛世,是一场只有十年的大梦。梦醒时,中原的黎明才刚刚开始。它不是不辉煌,只是太短暂。而这份短暂,恰恰是历史给后世最响亮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