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住院的消息是妹妹电话里告诉我的。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需要有人24小时陪护。我挂掉电话,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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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在阳台上浇花。她去年刚退休,日子过得清闲而规律——上午买菜做饭,下午去公园跳广场舞,晚上追剧。我们各用各的退休金,各吃各的饭,从不过问对方的事。这是我们24年来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个默契始于我们结婚第二年。那会儿为了一笔给双方父母的红包数额争执不下,她说:“不如各管各的,省得吵架。”我想了想,觉得也行。于是从第三年开始,我们家的账本一分为二:房贷对半,水电对半,其余各花各的。她娘家有事从不找我开口,我这边的人情往来也由我独自承担。

起初觉得这样挺好,清清爽爽,互不相欠。可日子久了,我发现这AA制就像一把精密的尺子,量着量着,把很多东西都量没了。

我去医院看父亲那天,特意绕道买了他爱吃的绿豆糕。病房里,隔壁床的老太太有三个儿女轮流伺候,热热闹闹。而我父亲这边,只有我和妹妹两个。妹妹还要上班,我虽退休了,但每天早出晚归地跑医院,实在吃不消。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正在看养生节目。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你能不能白天替我去医院看看爸?就下午几个小时,我实在累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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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电视,声音很平:“你父亲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我管了?”

我噎住了。她说得没错,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要求过她为我父母做什么。她娘家的红白喜事,我也从不过问。这是我们定好的规矩。

可规矩是人定的,人就不能变通一下吗?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两个年轻人笑得那么天真,那时候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要分成两半来过。厨房里有两套餐具,冰箱里分着两层,连卫生纸都是各买各的——她习惯用卷纸,我喜欢用抽纸,二十年没统一过。

二十四年的AA制,把一对夫妻过成了合租室友。我们不吵架,不红脸,但也不交心。她生病自己去医院,我出差从不让她送。逢年过节各回各家,连年夜饭都是轮着来——今年她家,明年我家,清清楚楚。

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清楚得可怕。

第二天她还是没去。我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中间只吃了个面包。到家时她已经睡了,厨房锅里温着一碗粥,旁边压了张纸条:“喝完自己洗碗。”

我端起那碗粥,热气熏得眼睛发酸。二十四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为我做饭。或许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我们之间那堵AA制的墙砌得太高,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拆。

父亲出院那天,我在病房收拾东西。隔壁床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你媳妇怎么一次都没来?再忙也得来看看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二十四年的AA制,省去了计较,也省去了亲近。我们用公平换自由,用独立换疏离。如今我想要她的支持,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

推开家门,妻子正在择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爸出院了?”

“嗯。”

“那晚上多做两个菜?”

我愣了愣,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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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上的茉莉开花了,淡淡的香气飘过来。我们之间那堵墙还在,但或许,可以从今天开始,试着敲下一块砖。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