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就像赶一趟不知道终点在哪儿的列车。有人刚过了山腰就匆匆下了车,有人硬是陪着铁轨哐当哐当响到了终点站。都说殊途同归,可五六十岁撒手和八九十岁谢幕,那中间的滋味,简直一个在天井里看月亮,一个在山顶上观日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你想想看,五六十岁那会儿,搁过去叫“知天命”,搁现在呢,孩子八成还在房贷车贷里扑腾,小孙子刚会趔趔趄趄喊一声“爷爷”“奶奶”。自己觉得身子骨还行,早上还能拎着鸟笼子逛趟公园,晚上还能就着花生米嘬两口小酒。可天有不测风云,病来如山倒,突然那么一天,人就没影儿了。这叫什么?这叫戏台上正唱着《定军山》,黄忠刚亮了相,弦子一紧,幕布哗啦就落了。留下来的是啥?是老伴儿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是儿女翻着手机里没来得及回的语音条直抹眼泪,是那半截没织完的毛衣还搁在沙发上。说句难听的,这岁数走,不是解脱,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满眼都是没办完的事儿和没叮嘱完的话,不甘心三个字就差没写在脑门上了。

可要是老天爷开眼,让你硬朗朗地活到八九十岁呢?那光景完全翻了个个儿。那时候,儿子女儿自己也熬成了爷爷奶奶,重孙辈的满屋子乱窜,你往太师椅上一坐,活脱脱就是全家福正中间那位定海神针。年轻时候吃过糠咽过菜,中年赶上改革开放的好光景,晚年又碰上智能手机、短视频,连买菜都用上扫码了,啥新鲜玩意儿没见识过?该送的老人送了,该拉扯的晚辈拉扯大了,该吵的架吵了,该和的酒也和了。这时候再谈离开,就像一场热热闹闹的流水席,从凉菜拼盘吃到红烧肘子,从清蒸鲈鱼喝到酸辣汤,最后连果盘里的西瓜都啃得只剩薄薄一层皮,您抹抹嘴,拍拍肚子,自个儿站起来说:“得嘞,我吃好了,各位慢用。”家里人虽然眼圈红着,可那眼泪里多半是“老爷子这辈子值了”的踏实,是“老太太总算没遭啥大罪”的宽慰。

有人可能会杠一句:“长寿有啥好?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床上受罪,那不是活受刑吗?”这话听着扎心,可仔细咂摸咂摸,里头有笔账没算清楚。活到八九十岁,哪怕最后三年五载卧病在床,可你心里那本账是平的。你知道儿子事业稳定,闺女婚姻美满,连最调皮的外孙都考上大学了。你躺在那里,眼睛里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这辈子走过的千山万水。反过来想,五六十岁要是躺下了,那才叫急火攻心——孩子刚升了部门主管,正是加班加点拼业绩的时候,老伴一个人既要跑医院又要接孙子,家里经济支柱突然塌了一角。你说这两种“躺”能一样吗?一个躺得气定神闲,像个打了胜仗的老将军在清点战利品;一个躺得抓心挠肝,像牌局刚摸了一手好牌,突然被叫走收桌子。

其实说白了,这五六十和八九十的差别,就差在“圆满”俩字上头。老百姓过日子,图的就是个善始善终。什么叫善终?不是说你走的时候身上不疼,而是你走的时候心里不堵。五六十岁提前交卷,题目都没答完,监考老师就把卷子抽走了,你回头看着别人还在奋笔疾书,那滋味比吃黄连还苦。八九十岁呢,是铃声响了,你舒舒服服伸个懒腰,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连作文都写得满满当当,这才气定神闲地把笔帽扣上。民间有句俗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以前听着觉得怂,现在琢磨着,这“赖活”不是让你死皮赖脸地蹭日子,而是让你把该尝的酸甜苦辣都尝遍了,把该扛的风霜雨雪都扛透了,到最后哪怕只剩一口气,那也是圆满的气,不是憋屈的气。

话说回来,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登门。但咱们心里得有杆秤——多活那二三十年,挣的不是天数,是厚度。你多活一年,孩子就能多喊三百六十五声“爸”“妈”;你多活十年,孙辈就能多听一箩筐你年轻时候闯江湖的“古经”。这声称呼,比什么人参鹿茸都养人。那些关于寿命的念叨,说白了不是贪生怕死,是舍不得这热闹的人间,是想着能多陪一程是一程。就像老话讲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这青山不只是自己的身子,更是儿孙心里那座能靠着歇脚的靠山。

可话又说回来,生老病死这事儿,阎王爷的账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咱凡人插不上嘴。但你想啊,同样是一趟远门,五六十岁是狂风暴雨里被催着上路,伞还没撑开呢,人就给卷走了;八九十岁那是艳阳高照的午后,自己沏了壶茶,慢悠悠换了双软底鞋,跟家里人摆摆手说“我出去溜达溜达,你们甭跟着”。这份从容,这份体面,是岁月拿皱纹和白发换来的硬通货。

所以啊,甭管日历翻到哪一页,咱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早起给阳台的花浇浇水,傍晚牵着老伴的手遛遛弯,周末听听儿女的牢骚,过年给孙辈包个大红包。等真到了那天,若是八九十岁,就舒坦地叹口气:“这辈子,够本了。”若是万一五六十岁……那也得拍着胸脯说:“虽说早了点,可我每一分钟都没浪费。”毕竟,人生的长度老天爷定,可宽窄自个儿说了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