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胡润、福布斯发榜,都会出现一种“数据分裂”:
- 潮州2025年GDP约1452—1470亿,广东21市排第19,人均GDP约5.45万,人均可支配收入不足3万,只有全省均值六成;
- 梅州2025年GDP约1583亿,人均GDP全省倒数,常年和云浮争“广东最穷”;
- 但胡润榜上,潮汕籍(含潮安、澄海、潮阳、普宁、丰顺潮客交融带)有李嘉诚、马化腾、谢国民、刘銮雄、吴清亮、张万镇(潮州本土首富220亿)
- 梅州籍(含丰顺、五华、兴宁、梅县、大埔、平远、蕉岭)有朱孟依415亿、刘靖康385亿(影石Insta360)、姚良松295亿、叶澄海275亿、缪寿良250亿、李海周195亿、梁亮胜125亿、刘志强140亿
“家乡看起来穷,出来的人却霸榜”——不是统计错了,是这两类城市的财富,从来不在本地GDP里。
一、GDP算的是“地”,不算“人”:财富随人出境
GDP是“地域生产总值”,算法铁律:谁的地盘上发生生产,算谁的。
潮汕三市+梅州出去的人,产值落在深圳、广州、香港、泰国、新加坡、印尼:
- 马化腾的腾讯营收计入深圳南山,不计入汕头潮南;
- 朱孟依合生创展营收计入广州/北京/香港,不计入梅州丰顺;
- 姚良松欧派家居营收计入广州黄埔,不计入梅州平远;
- 谢国民正大集团营收计入泰国曼谷,不计入汕头澄海;
- 张万镇三环集团虽在潮州本土(2025前三季赚近20亿),但潮州本土只此一棵大树,其余潮汕富豪几乎全在外地注册主体
潮州本土275万人,海外潮籍华侨华人约250万,“海内一个潮州,海外一个潮州”不是比喻是人口统计;梅州本土户籍约550万,侨居东南亚、港澳、珠三角的客家人同样百万级。本地只留下老人、妇女、部分劳动力;青壮年带着商业头脑出去,把GDP、税收、上市主体全带走了。
所以“潮州梅州穷”看的是留在本地的那一半;“潮汕梅州出富豪”看的是走出去的那一半——两笔账,不是一笔。
二、地少山多:穷的是土地,逼出来的是生存策略
梅州是粤东山地(八山一水一分田),潮汕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人均耕地不足全国1/5”。
这种生态下,本地农业养不活人口,两条路:
- 下南洋(潮汕为主):明清华侨链,泰国正大、新加坡立邦、香港长实,都是这条链的子嗣;
- 闯省城/深圳(梅州+潮汕内陆):1980年代后梅州人走得更猛——朱孟依从丰顺留隍包工起步到广州,缪寿良从五华带2000元到深圳采石,姚良松从平远考北航再下广州,刘靖康从梅县考南大到深圳做影石。
“家乡穷”恰恰是外溢的动力:如果梅州有珠三角的产业密度,朱孟依可能在梅县做包工头终老;正因为没有,他必须去广州天河;正因为潮州本地只有陶瓷微利,马化腾必须去深圳。贫困不是富豪的原因,但资源约束把最不安分、最能扛风险的那批人,物理推送去了资本密集区。
三、宗族+侨汇:把“个人冒险”焊成“网络冒险”
潮汕的“家己人”、梅州的“客家同乡会”,功能不是迷信,是低成本的信用基础设施:
- 三个字“自己人”抵一份抵押,潮汕商号早期靠同乡联保融资;
- 梅州客商在深圳有广东省客家商会、梅州商会,朱孟依、刘志强、梁亮胜互任名誉会长,项目拆借、拿地信息、供应链共享;
- 侨汇机制百年:东南亚潮商赚泰铢坡币,寄回潮安建祠堂、办学校,下一辈拿着“侨眷信用”再去港澳银行开户——海外资本和本土血缘闭环
这种网络下,梅州潮汕子弟外出创业,不是“单兵漂流”,是“带基站出海”。深圳华强北、广州十三行、香港中环的潮汕梅州老板圈,信息、订单、过桥资金在饭桌上流转,失败成本被同乡分摊。这是晋商徽商没落、潮客商帮不衰的核心。
四、教育观:读书做官,也读书做厂
外界以为潮汕只重经商轻读书,错。潮汕梅州是岭南科举最密区之一,近代转型后变成“读书—出外—做实业”:
- 梅州是“文化之乡”,嘉应州晚清秀才密度广东第一,民国起留日留德成风;今天梅州籍院士、大学校长、三甲医院院长数量在非珠地级市里拔尖;
- 潮汕同样:潮州府学、韩山书院、揭阳榕江书院,近代出过翁万达、丁日昌;
- 这种“崇文”转型成:姚良松(北航)、叶澄海(人大)、刘伟(中大)、刘靖康(南大)、张学政(金融学博士)——梅州富豪里一大半是大学生,且多理工/经管,不是纯文盲起家。
读书给他们的是把生意做成企业的能力:朱孟依懂囤地慢周转的金融逻辑,叶澄海懂药证与临床路径,刘靖康懂光学算法与全球专利。宗族给信用,教育给转化,贫困给动力,三者叠一起,出的是“行业精英型富豪”,不是纯地主型富豪。
五、行业分布:为什么是地产、家居、医药、供应链、影像,不是本地产业
看梅州潮汕籍富豪的行业,几乎不碰“潮州陶瓷”“梅州水泥”这些家乡产业,全在外地赛道:
- 地产:朱孟依(合生/珠江)、刘志强(香江)、黄光裕(国美,潮汕)
- 家居:姚良松(欧派)
- 医药:叶澄海(信立泰)
- 供应链/包装:周国辉(怡亚通)、王华君(裕同)
- 精密制造:李海周(兆威机电)、凌斌(康冠)
- 互联网:马化腾(腾讯)、张一鸣(永定客家)、王兴(永定客家)、刘靖康(影石)
- 跨国农牧零售:谢国民(正大)
规律很清楚:家乡提供人,深圳/广州/香港/曼谷提供市场和资本。他们不是把梅州潮州产业化,是把梅州潮州的“人”产业化了。所以本地GDP起不来——因为本地没有这些产业的注册地和税基,只有春节回来的车牌。
六、为什么“感觉很穷”却“精英极多”:这是 diaspora 城市的常态
类比更易懂:
- 温州本地人均也不高,但温州籍在沪杭意大利做皮鞋的富豪一堆;
- 泉州南安本地GDP中等,但南安籍在水头外做石材、在菲律宾做银行的很多;
- 潮州梅州是粤东版温州+闽南侨乡复合体,且山地更封闭、华侨史更久。
它们的“穷”是留驻型穷:本地产业利润薄(陶瓷、茶叶、柚、建材),年轻人外流,税基老化;
它们的“富”是离散型富:榜上人把潮客基因(敢闯、抱团、崇文、算细账)换成深圳写字楼、泰国摩天楼里的股权。
所以你开车过潮州古城,看到的是2.33平方公里住5万原住民、阿伯泡工夫茶;同时胡润榜上马化腾在深圳后海、谢国民在曼谷是另一座“潮州城”。两座城,一个在韩江边,一个在榜单上。
尾声
富豪榜提问“为什么梅州潮州这么穷却这么多富豪”,答案不在经济学悖论里,在统计边界和人口离散里:
- 穷的是“梅州潮汕本市辖区”的GDP;
- 富的是“梅州潮汕籍人士”的资产负债表;
- 中间隔着一个世纪的下南洋、四十年闯深圳、和一套宗族+教育+地少山多的生存算法。
潮州牌坊街的石柱不写张万镇的名字,梅县松口古镇的渡口不写朱孟依的名字——但每当年关近,潮惠高速、梅龙高速堵满粤B粤A车牌,后尾箱塞着潮州柑、梅州柚,后座坐的是刚从深圳会议室出来的老板。车窗外是“倒数第一”的家乡,车窗里是“榜单前三百”的儿女。
一座城把最锋利的人送出去,把最安静的晚年留给自己——这不是矛盾,是梅州潮州作为“粤东离散母港”活了一千年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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