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说实话,那天晚上我差点被一个英国老头整哭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表姐在西安钟楼附近开了家小民宿,专接待外国游客。上个月她跟我说有个英国大叔要住半个月,让我有空去帮帮忙,因为那老头英语带着浓重苏格兰腔,她听着费劲。我就去了。
头一回见他那会儿是下午。七十出头,个儿挺高,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灰绿色的户外夹克。我跟他打招呼,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还挺齐的牙。他说你叫我戴维就行。我说戴维你头一回来中国啊。他说对啊,退休了没事干,攒了半辈子钱就想到处走走,第一站就选了中国。
我问他咋想的。他说小时候看一本讲丝绸之路的书,里头有张西安城墙的照片,记了一辈子。
他那个苏格兰腔确实重。好在我以前在外企干过几年,耳朵磨出来了。他说话喜欢带"aye",就是"是"的意思。每说两句就aye一下,听着挺逗。
头几天他白天自己逛景点,晚上回来跟我聊聊见闻。兵马俑他说了仨小时,从工艺到历史到为啥每个兵的脸都不一样。我心想这老头功课做得比我本地人都足。
到第四天晚上,他说小李你能不能带我去吃个你们本地人的饭。我说啥叫本地人的饭。他说就是不去大饭店,去你们自己吃的那种地方。我说那简单,晚上带你去夜市。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说夜市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天黑以后马路边上支摊子卖吃的,啥都有。他搓了搓手,说走走走现在就去。
我看他那兴奋劲儿跟小孩要进游乐场似的。
第一章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带他出了门。从钟楼往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巷子。这条巷子白天就是普通街道,一到晚上全变了。小推车一辆挨一辆,煤气罐子排一排,锅铲碰锅沿叮当响。空气里混着孜然辣椒面儿的味儿,还有铁板上煎豆腐的滋滋声。人挤人,热气儿往脸上扑。
戴维站在巷子口,鼻子吸了两下,瞪圆了眼说这啥味儿啊这么香。
我说你闻着哪个香咱就吃哪个。
他指了指最近一个摊,是卖烤面筋的。竹签子串着螺旋状的面筋,在炭火上转着烤,刷了酱料撒了辣椒面。我给他买了三串。他接过去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不动了。
我说咋了,辣着了?
他没吭声,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眼睛眯起来了。咽下去他说这东西是什么。我说面筋,就是面粉洗出来的蛋白质。他又咬了一口说,这东西在苏格兰应该叫"该死的好吃"。
我笑了。我说这才开头呢。
往前走两步是个炸串摊。金针菇、土豆片、茄子片、鹌鹑蛋,裹了面糊往油锅里一丢,刺啦一声响,捞出来金黄酥脆。戴维盯着那个油锅,脸上的表情跟看魔术一样。我说你挑几样。他指了指土豆片和金针菇。老板娘麻利地炸好装纸袋里,撒了椒盐和辣椒粉递过来。
他拿了一片土豆,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腾了几下才咬下去。嘎嘣一声脆响。
他又愣住了。
过一会儿他说,这个口感,这个味道,我觉得比我昨天吃的那个米其林餐厅好。
我说你可别瞎说,人家米其林多贵呢。
他说贵的就一定好?这玩意儿又便宜又好吃,而且你在英国根本吃不着这个。他们那种炸鱼薯条跟这个没法比。
他手里举着那个装炸串的纸袋子,像个小孩抱着零食,边走边吃,一点没架子。说实话我真没见过这么不像"老外"的老外。以前带外国客人吃饭,大多数都端着,吃个啥先问这是啥那又是啥,有的还从包里掏湿巾擦筷子。戴维可倒好,上手就抓,边吃边嘟囔着好烫好烫但嘴不停。
第二章
走到巷子中段有个烤生蚝的摊。男人拿把钳子把生蚝撬开搁铁网上,浇上蒜蓉粉丝和小米辣。那个蒜蓉的香味儿往鼻子里钻,躲都躲不掉。戴维站在摊子前面走不动道了。
他说这个我在视频里看过。我说那你必须得尝尝。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生蚝端上来还在冒泡。戴维拿筷子夹了一个,嘴凑过去吸溜一口,连肉带汤全进去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挺严肃的。
我说咋了又。
他说小李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他说你们中国人天天晚上都吃这个?
我说也不是天天,一礼拜两三回吧。
他说你是说你们每个礼拜都有两三天晚上可以吃到这个?
我说对啊,出了门走几步就有。
他靠在旁边一个电线杆子上,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空蚝壳,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我以为他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过了好半天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我听完心里头一酸。
他说在我们那儿,晚上九点以后街上就没人了。别说吃热乎的,你就是想买瓶水都得找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汉堡,全是汉堡。要么就是冷的三明治。我从三十岁到七十岁,晚上饿了就啃面包。我一直以为全世界的夜晚都一样。
他这段话说的不重,但我听着觉得鼻子发酸。一个七十岁的英国老头,吃了一辈子冷面包的夜晚,头一回到中国来,发现这里的人天黑之后还有这么多热气腾腾的吃食。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别伤感了,这才哪到哪,前面还有。
他马上来了精神,说还有啥。
我说臭豆腐你吃不吃。
他说臭的?
我说闻着臭吃着香。
他说走,试试。
卖臭豆腐的摊子排着队呢,黑乎乎的豆腐块在油锅里翻滚,炸好了浇上蒜汁辣椒水和香菜。戴维端着一碗,旁边的人都看他。一个外国老头拿着竹签扎臭豆腐往嘴里送,画面确实挺逗的。
他咬下第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然后他扭头看着我说,小李这个真不臭。
我说吃着香吧。
他说香,这个味道很奇怪,但是香。
他又扎了一块,这回沾了满满一坨辣椒酱。我都来不及喊他,他已经塞嘴里了。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紫,嘴张着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赶紧去旁边摊上买了瓶冰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他说过瘾。
我服了。这老头是真敢吃。
第三章
走到巷尾有个卖烤榴莲的,戴维又走不动了。我怀疑他这辈子对"吃"这事儿是有多大执念。
烤榴莲那味儿说实话我也得捏着鼻子。臭归臭,但烤过之后的甜是真甜。戴维凑上去闻了闻,皱了下眉头,又闻了闻。摊主是个小姑娘,笑盈盈地挖了一勺递给他尝。
他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噔地一下睁圆了。
他说这什么东西。
我说榴莲啊,水果。
他说水果长这样?
我说对,东南亚的。
他低头看着那小碗里金黄色的果肉,拿勺子又挖了一口。这回嚼得慢,咽下去之后叹了口气。我说你叹啥气。他说我在想,我这辈子没吃过的好东西还有多少。他指了指整个夜市,说你看这些摊子,你挨个吃一遍,得多少天。
我说你住半个月,挨个吃的话大概能吃个三分之一吧。
他说那不够,我得再待一个月。
我说你签证够吗。
他说签证不够我就去续签,实在不行我就黑下来。然后他自己乐了,哈哈笑着说开玩笑的。但说实话他那表情真不像完全开玩笑。
我们在巷尾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旁边有几把塑料凳子。戴维坐下来环顾四周。夜市正热闹,左边一桌几个年轻人在撸串,右边一桌是一家人带着小孩,小孩在啃玉米。有人用手机看视频外放声音,有人划拳,有人在打电话大声聊着今天工作的事。
戴维看了半天说,小李,你们这个叫宵夜,对吧。
我说对。
他说你们每天晚上都这样过吗。
我说也不是每天,但周末或者累了不想做饭的时候就来。
他说在英国,晚上出去吃东西的地方也有。但都是那种快餐店,灯亮亮的,椅子硬硬的,你进去点个东西吃完走人,没人聊天没人笑。你坐那儿不消费了服务员就会看你,意思是你该走了。他指了指周围说,你看这儿,大家坐多久都没人赶。我坐了二十分钟了,摊主还给我倒了杯茶。他举起手里那个一次性塑料杯,里头是卖烤榴莲的姑娘送的大麦茶。
他没再说啥。就那么坐着,手里捧着塑料杯,看着周围人来人往。我注意到他眼眶有点发红。七十多的人了,可能一辈子没在夜里见过这么热闹的人间。
第四章
往回走的路上他又买了个糖葫芦。
我说你不撑吗。他说撑,但他得尝尝那个红的亮的棍子是什么。我告诉他这是山楂裹糖稀。他咬了一口酸得挤眉弄眼,但嚼着嚼着说甜,这个酸甜搭配得好。
他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牙口还真不错。
快出巷子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回头看了看那条灯火通明的巷子,里头还是人声鼎沸,油烟往上飘,在路灯底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他说小李,我明天还能来吗。
我说能啊天天都能来。
他说那我明天要来吃那个烤鸡腿,还有那个炒饭,还有那个煎饺。他掰着手指数。
我说你这肚子装得下吗。
他说装不下就慢慢吃,反正我住半个月。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念叨。他说他儿子在英国一个公司上班,每天中午就吃个三明治,五分钟完事。他说他孙子喜欢吃薯条,每周吃三回。他说他老伴以前做饭,但做来做去就那几样,土豆泥、烤肉、煮豆子,翻不出花来。
他说小李,我觉得你们中国人活得太明白了。
我说咋个明白法。
他说你们白天辛辛苦苦工作一天,到了晚上就得犒劳自己。热腾腾地吃一顿,一群人围着,说说笑笑,这一天就算没白过。他说在英国不是这样,白天晚上区别不大,反正吃的都一样冷。人跟人也不怎么坐一起吃饭,各吃各的。
我其实想说这就是文化差异,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清楚。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头一回来中国,在一个路边摊吃了几串烤面筋,他懂了的东西可能比那些研究文化的学者还透。
快到他住的地方楼下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的话。他说小李,我今天吃到的东西,在英国得去米其林才能吃到。但我看那些人,穿背心的,穿拖鞋的,抱着小孩的,他们就这么随便走几步就吃着了。他说你们把这个叫普通人的宵夜?他摇摇头,说这在我们那儿是顶天的奢侈。
第五章
戴维后来真在夜市待了半个月。
头一个礼拜他每天晚上换着花样吃。我陪了他五天,后来他自己也认路了。第二周他开始自己拿着手机导航去找那些小摊儿,回来跟我汇报战果。今天我吃了那个爆肚,明天我要吃那个羊杂汤。他说他最喜欢的是晚上的气氛,比白天热闹多了。白天那些景点游客多,晚上这个地方才是给本地人活的。
他每天拍很多照片发给他在苏格兰的家人。他说他孙子回消息说爷爷你是不是打算不回来了。他哈哈大笑说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临走前那个晚上他又叫我陪他去了趟夜市。他说要吃最后一顿。那天他吃了烤生蚝、烤面筋、炸串、臭豆腐、烤榴莲,还加了一碗凉皮。我看他吃得有点猛,说你别吃坏了肚子明儿上飞机难受。他摆摆手说他这辈子不一定有第二回来中国了,得吃够本。
吃完最后一串烤面筋,他把竹签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空白页开始写东西。我说你写啥呢。他说写日记,要把今天吃的都记下来。我说你写了多少页了。他说半个月写了快二十页,全是吃的。
合上本子他看着我,路灯底下他的白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说小李,谢谢你带我来的第一天。我说谢啥,应该的。他说你不知道这半个月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活了七十三年,前面七十二年都在英国过的,我以为世界就那样。来了这儿才发现,原来晚饭可以这么吃,原来晚上可以这么过,原来人和人之间可以这么随便又这么热乎。
他停了一下说,我回去要告诉我孙子,让他以后一定来中国。不为别的,就为晚上出门能吃到热的。
尾声
戴维飞回英国那天我送他到机场。进安检之前他转身抱了我一下,劲儿还挺大。他说小李我会想你们的夜市的。我说你回去要是想吃中国菜了可以去伦敦唐人街。他挤了挤眼说那不一样,唐人街没那味儿。
我知道他说的是啥味儿。不只是油盐酱醋的味儿,是那种热热闹闹、随随便便、谁都能坐下来吃一碗热乎饭的人情味儿。
他走了之后我回家路上又经过那条巷子。华灯初上,摊子都出来了。油烟升起来,香味散开去。买烤生蚝的大哥还认得我,冲我喊了句来了老弟。我说来了。
我坐下来点了俩生蚝一瓶汽水。想想戴维那句话,他说你们把这个叫普通人的宵夜?
说实话我活了快四十年,从来没想过这有啥特别的。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那儿,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他说的对。这玩意儿确实奢侈。不是东西多贵多稀罕,奢侈的是这种热乎劲儿,这种想吃了就能出门走几步就吃着的踏实。这种你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在别的地方可能是别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光景。
汽水喝完了。我又给自己加了俩烤串。
对了,你们那儿的夜市,最好吃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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