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在我手里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路烂,是手机屏幕上的离婚证照片还亮着,林婉的朋友圈刚更新了九宫格,红底金字,她穿着白色婚纱,旁边的男人西装笔挺,两人举着结婚证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配文就四个字:重新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座上。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上高速,G318,川藏线。我打了转向灯,方向盘往右带了一把,车身稳稳并入匝道。车载音响放着许巍的《蓝莲花》,音量开到18,震得车门板都在嗡嗡响。

没什么能阻挡。

我跟着哼了一句,嗓子干得发劈。

昨晚没睡。民政局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林婉来的时候穿得很素,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妆都没怎么化。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干脆利落,像裁纸刀切开一张白纸。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她把协议推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

我说行。

“小咪我带走。”

我又说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工作人员盖钢印的时候,那个铁疙瘩砸下去的声音特别响,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出来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你落在车里的充电线。”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就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抽了根烟,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烤红薯咯,又香又甜的烤红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什么也没发。

然后回家收拾行李。

房子是三年前买的,两室一厅,首付我掏了四十万,林婉家里出了二十万,剩下的贷款两个人一起还。客厅墙上还挂着结婚照,我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摘下来,相框背面落了一层灰。我把照片抽出来,卷了卷塞进背包侧袋里,相框扔进了垃圾桶。

衣柜里她的衣服已经搬空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晃悠悠地挂着。我的衣服叠好塞进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洗漱用品、充电宝、证件、现金,一股脑全扔进去。

厨房水池里还有两个没洗的碗,是前天晚上吃泡面留下的。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洗洁精挤了三泵,海绵擦了两圈,清水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把水电煤气全关了,窗户锁好,门带上,钥匙塞进门垫底下。

车是去年买的,一辆二手哈弗H6,灰色,跑了三万公里。我把它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仪表盘上显示油量还剩一半。开到加油站加满,92号,花了三百二。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要去哪。公司那边请了年假,五天,加上两个周末,凑了九天。领导批得很爽快,大概是因为我上个月刚搞定了一个大客户,业绩排名整个部门第二。

“好好休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告诉他我离婚了。

上了高速之后车速稳定在一百一,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几辆大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去,尾灯红成一片。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路边稻田的水腥气。

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微信群消息。大学同学群,有人发了张截图,是林婉的朋友圈九宫格,底下跟了一串“恭喜恭喜”“新婚快乐”。

然后有人@了我。

“老周,你前妻今天结婚,你什么感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车速提到一百二。

开到雅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我在服务区停车,买了杯速溶咖啡,滚烫,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服务区的灯光惨白,照着几个同样熬夜赶路的司机,有人蹲在车旁边吃泡面,有人靠着方向盘打盹。

我靠在车门上喝完那杯咖啡,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手机又震了。

林婉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只猫,小咪,一只橘猫,胖得像个毛球。她发了一条消息。

“充电线你拿到了吧?”

我回了个“嗯”。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秒,又停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手机扔回车里,继续开。

第二天中午到了康定。

折多河从城里穿过去,水流湍急,哗哗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我在路边找了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十五块,牛肉切得薄如蝉翼,但汤底浓郁,辣子够劲。我吃得满头是汗,老板娘递过来一卷纸巾,说小伙子你慢点吃。

吃完面我去买了副墨镜,路边摊,二十块,镜片黑得像墨汁。戴上之后整个世界暗了两个色号。

继续往西开。

折多山垭口海拔四千三,车子爬坡的时候发动机吼得像牛喘气。我把油门踩到底,转速表指针跳到五千,速度才勉强维持在四十。路边有骑自行车进藏的,蹬得比我还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到垭口的时候我停车下来,风大得差点把我帽子吹飞。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彩色的布条像无数只手在空中乱舞。我拍了张照片,想发朋友圈,编辑了半天,最后删了。

不知道发什么。

“我在折多山,海拔四千三,风很大。”——太矫情。

“离婚第一天,进藏。”——太苦情。

“风景不错。”——太敷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点了根烟,风太大,打火机打了五次才点着。抽了两口,一个藏族阿妈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串绿松石项链,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买不买。

我摇了摇头,她笑了笑就走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下山的时候刹车踩得频繁,刹车片发出一股焦糊味。我把车速控制在六十以内,挂低速挡别着,慢慢往下溜。

到新都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找了家客栈,八十块一晚,木板房,隔音基本为零。隔壁住了一对情侣,说话声音不大,但木板墙跟传声筒似的,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走到一半就散了?”女的说。

“不会。”男的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走。”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没睡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太阳能路灯亮着,光晕里飞着无数小虫子。我蹲在厕所里,手机屏幕亮起来,林婉又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

小咪趴在一个陌生的沙发上,旁边是一双男人的脚,穿着灰色拖鞋。

我盯着那双脚看了很久。

不是我的脚。

我把照片关掉,冲了水,回房间继续躺着。天花板上有只蜘蛛在结网,从灯座爬到窗帘杆,拉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

第三天。

我从新都桥出发,往理塘方向开。天气很好,阳光刺眼,墨镜终于派上了用场。路两边的草原绿得发亮,牦牛成群结队地过马路,我得停下来等它们慢悠悠地晃过去。

一头小牦牛在路中间站住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的车,一动不动。我按了下喇叭,它吓了一跳,撒腿就跑,屁股一颠一颠的。

我笑了。

离婚以来第一次笑。

笑完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到理塘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海拔四千一,县城不大,街上到处是穿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和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我在一家茶馆坐下,点了壶酥油茶,咸的,第一口差点吐出来,第二口觉得还行,第三口开始有点上瘾。

茶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藏族大叔,汉语说得很好,问我从哪来。

“成都。”我说。

“一个人?”

“一个人。”

他倒茶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笑了笑,说:“一个人好啊,自在。”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喝完茶我去看了长青春科尔寺,白墙金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寺庙门口有个老喇嘛在转经筒,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手机震了。

不是林婉,是我妈。

“儿子,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小心翼翼,像端着一碗滚烫的汤怕洒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沉默了几秒。

“你要不要回来住几天?”

“我在外面旅游,过几天就回去。”

“去哪了?”

“西藏。”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注意安全。”

我说好,挂了。

我妈从来不多问。从小到大都这样,我考砸了她不多问,我辞职了她不多问,我结婚她不多问,我离婚她也不多问。她只是说“注意安全”,这四个字像她缝在我衣服上的护身符,从十八岁缝到现在。

第四天。

从理塘往巴塘开,路程不远,但路况开始变差。有一段搓板路,车子颠得像筛糠,后备箱里的行李咣当咣当响。我放慢速度,二十码慢慢挪,旁边一辆普拉多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糊了我一车窗。

我用雨刮器喷水刮了两下,刮出一片泥浆,更看不清了。

靠边停车,拿矿泉水浇在挡风玻璃上,用纸巾擦了半天才勉强能看见路。

继续开。

到巴塘的时候天还没黑,我找了家旅馆,条件比新都桥那家好一点,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能用。我洗了个澡,水温忽冷忽热,烫的时候像开水,凉的时候像冰水,我在两种极端之间来回跳,洗得跟打仗似的。

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林婉的朋友圈又更新了。

这次是一段视频,她和新老公在某个景区的玻璃栈道上,男的搂着她的腰,她笑得前仰后合。视频配的文字是“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像旅行”。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她的脸,第二遍看她的手。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我和她结婚时那枚。那颗钻石比我买的大一圈,在视频里闪了好几下。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嘎吱嘎地转,影子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在墙上扑腾。

我想起我和林婉结婚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晴天。她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租来的西装,袖子有点长,我卷了两道。婚礼很简单,在成都郊区的一个农家乐办的,请了三十几个亲戚朋友,摆了四桌。司仪是我大学室友,嘴皮子利索,把气氛搞得很热闹。

林婉那天笑得很开心,敬酒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一杯一杯地喝,喝到脸红扑扑的,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老公,我有点晕。”

我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

那天她戴的戒指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不大,但她戴上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好看。

三年后她把那枚戒指还给了我。

离婚那天,她把戒指放在协议旁边,说:“这个还你。”

我说你留着吧。

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戒指现在还躺在我背包的夹层里,和那张卷起来的结婚照放在一起。

第五天。

巴塘到芒康,正式进入西藏界。

过金沙江大桥的时候,桥头有个检查站,武警查了身份证和驾驶证,问我去哪。

“拉萨。”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证件还给我,挥了挥手。

桥下的金沙江水浑黄得像泥浆,翻滚着往下游冲,水声轰隆隆的,站在桥上都能感觉到脚底在震。

过了桥就是芒康,滇藏线和川藏线的交汇点,街上停满了各种进藏的车,越野车、摩托车、自行车,还有徒步的背包客,拄着登山杖,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我在一家川菜馆吃了晚饭,回锅肉盖饭,二十五块,分量足,肉片切得厚,豆瓣酱放得多,咸香下饭。隔壁桌坐了三个骑摩托车的大哥,头盔放在桌角上,一边吃一边聊路况。

“东达山下雪了,明天翻山得小心。”

“我链条该换了,到拉萨得找家店。”

“你那个胎压太低了,高原上得放点气,不然容易爆。”

我听着他们聊天,插了一句:“东达山下雪了?”

一个大胡子大哥转过头看我:“你也是进藏的?”

我点头。

“一个人?”

又来了。

“一个人。”

他竖起大拇指:“牛逼。”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牛逼的。一个人开车进藏,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握紧,路就在前面,有什么牛逼的?

但我没说什么,笑了笑,继续吃我的回锅肉。

吃完饭我回车上检查了一下胎压,确实高了,拿胎压表放了点气,调到标准值。又把机油尺拔出来看了看,油位正常,颜色也还行。

然后我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

高原的夜晚来得晚,八点多了天还亮着,云层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被谁用手抹开的颜料。远处的雪山尖上还挂着最后一缕金光,慢慢暗下去,变成灰白,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天幕里。

手机震了。

林婉。

我盯着屏幕上她的名字看了五秒,接了。

“喂。”

她那边很吵,背景音里有音乐声、人声、碰杯声,像在某个宴会厅里。

“周远。”她的声音有点飘,应该是喝了酒。

“嗯。”

“你在哪?”

“芒康。”

“芒康是哪?”

“西藏。”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真去了啊。”

“嗯。”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我没说话。

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你等一下。”

我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声音重新出现,这次安静了一些,大概换了个地方。

“周远。”

“嗯。”

“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很多次。谈恋爱的时候,结婚以后,每次我出差,她都会在电话里问这句话。那时候我会说“想”,有时候会加一句“特别想”,她就会笑,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颗糖在耳朵里化开。

但今天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身份已经不一样了。

她是别人的妻子。

“你喝酒了。”我说。

“喝了一点。”

“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还没回答我。”

我深吸一口气,高原的空气稀薄,吸进去像没吸到东西一样,胸口空落落的。

“林婉,你今天结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句“对不起”,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车旁边,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烟头烧到手指了,我才发现它已经燃到了过滤嘴。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上车,发动,开到旅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婉那句“你有没有想我”。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像一只猫用尾巴尖扫过你的手背。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无名指上戴着别人买的戒指。

我坐起来,从背包里摸出那张卷起来的结婚照,展开。

照片上我和林婉站在农家乐的院子里,背景是一棵桂花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像碎金子。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站在她旁边,西装袖子卷了两道,笑得有点傻。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林婉的笔迹。

“2019年10月2日,嫁给周远。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重新卷起来,塞回背包夹层。

躺下。

还是睡不着。

第六天。

翻东达山。

海拔五千一百三,川藏线最高点。

上山的时候果然下雪了,不是大雪,是小粒小粒的雪霰,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雨刮器开到最快档,刮出一道道弧形的痕迹,刚刮干净又落满,像永远擦不完的白漆。

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轮胎抓地力明显下降,方向盘轻飘飘的,稍微打猛一点车尾就开始甩。我把车速降到十五,挂一档慢慢往上蹭。

前面有辆大货车打滑了,横在路中间,司机在轮胎底下垫石子,折腾了半天才挪开。我排在后面等了四十分钟,车里没开暖风,为了省油,冷得我直搓手。

翻过垭口的时候,雪停了。

我停车下来,站在海拔五千一百三的牌子旁边拍了张照。这次没犹豫,直接发了朋友圈。

配文两个字:到了。

发完之后不到一分钟,十几个人点赞。

大学同学群里又有人@我:“老周你跑西藏去了?牛逼啊。”

我没回。

往下翻,看到林婉的头像出现在点赞列表里。

她没评论,没发消息,只是点了个赞。

一个赞。

像在说“已阅”。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开。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危险,刹车踩得太频繁会过热失效,我挂低速挡用发动机制动,车速控制在三十以内。路边是万丈深渊,护栏时有时无,每次过弯道我都把方向盘握得死紧,手心全是汗。

到左贡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浑身肌肉酸痛,精神高度紧绷之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找了家旅馆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林婉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周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还住在那套房子里,你在厨房煮面,我在客厅看电视,小咪趴在我腿上。你端面出来的时候被茶几绊了一下,汤洒了一地,你骂了句脏话,我笑你笨。然后我就醒了。”

语音结束。

我听了三遍。

然后打字回复:“梦都是反的。”

她秒回:“你还没睡?”

“被你吵醒了。”

“对不起。”

“没事。”

“你路上小心。”

“嗯。”

对话到此为止。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左贡的旅馆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蜘蛛,没有吊扇,只有一盏日光灯,关着的时候灯管里还有一丝幽幽的荧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想起那个厨房。

那个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林婉不会做饭,每次我煮面她就在客厅等着,闻着香味就开始喊“好了没好了没”。我端出来的时候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接过碗,筷子搅两下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停。

有一次我确实被茶几绊了一下,汤洒了一地,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又拿抹布帮我一起擦。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今年冬天,她在别人的厨房里,等着别人端面出来。

第七天。

左贡到八宿,经过怒江七十二拐。

这段路我在网上看过无数遍视频,真正开上去才发现视频里拍不出那种陡峭和险峻。弯道一个接一个,发卡弯、回头弯,方向盘不停地左右打,打到最后手臂都酸了。

路边的悬崖深不见底,怒江在谷底奔腾,水声从几百米以下传上来,闷闷的,像一头巨兽在地底咆哮。

我开得格外小心,每个弯道都提前减速,鸣笛,确认对面没车才敢过。有一辆本地牌照的五菱宏光从我旁边超过去,过弯的时候轮胎擦着悬崖边,扬起一片碎石,看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那辆车扬长而去,尾灯很快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后面。

本地司机跑这种路跟跑自家客厅一样。

我做不到。

我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走完这七十二拐,到八宿的时候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找了家旅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去找吃的。

八宿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藏式风格的房子,白墙红檐,窗户上画着彩色的花纹。我找了家藏餐馆,点了份牦牛肉炖土豆,配一碗青稞饼。

牦牛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土豆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咸香。青稞饼有点粗糙,嚼起来沙沙的,但麦香味很浓。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咀嚼这一整天的疲惫。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林婉,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周远先生吗?”

一个女声,很职业,语速均匀。

“我是。”

“我是林婉女士的律师,关于你们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部分,有几个细节需要和您确认一下。”

我把筷子放下。

“你说。”

“协议中约定存款一人一半,但林女士这边核对了一下,您在去年三月有一笔八万块的转账,转给了您母亲,这笔钱是否应该纳入共同财产分割?”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笔钱是我妈做手术用的。去年三月,我妈查出胆结石,需要做腹腔镜手术,费用八万。我和林婉商量过,她说“你妈的事你自己处理”,意思是不想动用共同存款。

我自己凑了八万,转给我妈。

现在她的律师说这笔钱应该纳入共同财产分割。

“那笔钱是我妈的手术费。”我说。

“有相关凭证吗?”

“有医院的缴费记录。”

“您能提供一下吗?”

“可以。”

“好的,那这笔钱暂时不纳入争议范围。还有一个问题,关于房产分割,协议中约定房子归您,但林女士提出,房子首付中她家里出的二十万,应该按照房屋增值比例折算后返还。”

我闭上眼睛。

房子买的时候总价一百二十万,现在市场价大概一百六十万,涨了四十万。按比例算,她家出的二十万占了首付的三分之一,增值部分也要按三分之一返还。

算下来大概要还她二十六七万。

“协议上写的是房子归我。”我说。

“是的,但林女士认为,协议中并未明确约定首付出资的返还问题,所以这部分需要另行协商。”

“协议是她写的。”

“她写的时候可能忽略了这一点。”

我冷笑了一声。

“行,让她算清楚,发给我。”

“好的,我会尽快整理好发给您。祝您旅途愉快。”

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牦牛肉炖土豆。

突然不饿了。

我叫老板结了账,走出餐馆。八宿的夜风很冷,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高原上抽烟更呛。

我把烟掐灭,走回旅馆。

躺在床上,我反复想着那通电话。二十六七万,我拿不出来。房子虽然归我,但还有贷款没还完,每个月月供四千多。我的工资税后一万二,还了月供还剩七千多,日常开销、养车、偶尔给我妈寄点钱,基本月光。

如果真要给她二十六七万,我只能卖房。

或者借钱。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能借钱的朋友不超过五个,能借出五位数的,可能一个都没有。

我把手机摔在枕头旁边。

然后拿起来,给林婉发了条消息。

“你请律师了?”

她没回。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回了。

“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第八天。

八宿到波密。

这段路风景很美,然乌湖在路边展开,湖水碧绿得像翡翠,雪山倒映在湖面上,清晰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从水底浮上来。我把车停在湖边,下车拍了张照。

这次发朋友圈配的文字是:然乌湖,像假的。

发完之后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湖水发呆。

湖水很静,静得几乎看不出在流动。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湖面皱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像老人的皮肤。

我想起和林婉度蜜月的时候。

去了三亚,天涯海角。她站在那块写着“天涯”的石头旁边,让我给她拍照。拍完之后她看着照片不满意,说我拍得不好看,把我拉到石头旁边,让路人帮我们拍合影。

路人是个东北大哥,嗓门很大:“你俩靠近点!再近点!笑一个!好嘞!”

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装在相框里,放在客厅电视柜上。

离婚那天我把相框扔了。

但照片还在我手机里。

我翻出那张照片,屏幕上,林婉靠在我肩膀上,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一缕贴在嘴角,我伸手帮她拨开。

那个瞬间被东北大哥按下了快门。

我把照片关掉。

湖面上的波纹散了,又恢复了镜面一样的平静。

继续开。

波密的时候是下午,波密被称为“西藏的江南”,海拔只有两千多,植被茂密,空气湿润,和之前的高原景象完全不同。路两边是茂密的云杉林,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光。

我在波密找了家客栈,老板是个四川人,四十多岁,来西藏开了五年客栈。他给我安排了一间靠河的房间,推开窗就能听见帕隆藏布江的水声。

“一个人来的?”他问。

我已经习惯了这个问题。

“一个人。”

“来散心?”

“算是吧。”

他笑了笑,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两个人站在客栈门口抽烟。

“我见过很多一个人来西藏的。”他说,“有的是失恋了,有的是离婚了,有的是辞职了,有的是单纯想出来走走。但不管什么原因,到了西藏,都会想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说不清楚。”他吐了口烟,“可能就是觉得,天地这么大,自己那点破事,算个屁。”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

抽完烟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晚上客栈有篝火,可以来坐坐。

晚上我去了。

篝火在客栈后面的空地上,十来个人围着火堆坐着,有自驾的、骑行的、徒步的,还有一个从广东来的姑娘,一个人坐火车到拉萨,然后搭车到的波密。

大家聊天,聊路况,聊高反,聊各自为什么来西藏。

广东姑娘说她刚分手,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劈腿了,她请了半个月假跑出来。

“走出来就好了。”她说,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骑行的大哥说他是第三次进藏了,第一次是因为生意失败,第二次是因为父亲去世,这次是因为“就想再来一次”。

“每次来都不一样。”他说,“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好难,第二次觉得这条路好美,第三次觉得这条路就是路,没什么特别的。”

我没怎么说话,就听着。

篝火烧到半夜,柴火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往天上飘,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星哪个是星星。

回到房间,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都是林婉发的。

第一条:“律师的事,对不起,是我妈找的。”

第二条:“那笔钱的事,我不知道她会提。”

第三条:“你别生气。”

三条消息之间各隔了大概半小时。

我看了下时间,最后一条是十一点发的,现在已经快一点了。

我打字回复:“没生气。”

她秒回。

“你还没睡?”

“刚在篝火。”

“篝火?听起来很好玩。”

“还行。”

“你一个人吗?”

“还有其他人。”

“有女的吗?”

我皱了皱眉。

“你问这个干嘛?”

她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没再回。

她又发了一条:“波密海拔低,你应该能睡个好觉。”

她知道我在波密。

大概看了我发的朋友圈。

“晚安。”我回。

“晚安。”

我把手机充电,躺下。帕隆藏布江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

很快就睡着了。

第九天。

波密到林芝。

这段路要经过通麦天险,以前是川藏线上最危险的路段之一,但现在修了隧道和桥梁,好走多了。穿过通麦特大桥的时候,桥下的帕隆藏布江在峡谷里奔腾,水声轰鸣,桥面都在微微震动。

过了通麦就是鲁朗,鲁朗林海美得像油画,大片的云杉和松树覆盖着山峦,晨雾在林间缭绕,阳光穿透雾气,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我在鲁朗停车吃了顿饭,石锅鸡,林芝特产。石锅是用墨脱的皂石凿成的,乌黑发亮,鸡是当地散养的藏鸡,汤里加了手掌参、贝母、枸杞,炖出来的汤乳白浓郁,喝一口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我一个人吃了一整锅,配了两碗米饭。

老板是个藏族大姐,看我吃得香,又给我加了一碗汤。

“小伙子胃口好。”她说。

“汤太好喝了。”我说。

她笑得眼睛眯成缝。

吃完继续开。

到林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林芝是西藏第二大城市,比之前经过的县城都繁华得多。街上车水马龙,商店林立,甚至有一家肯德基。我在肯德基买了杯可乐,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看着窗外的街景,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内地。

手机震了。

林婉发了一张照片。

是小咪,趴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的橘色毛上,金灿灿的。

配文:“小咪想你了。”

我看着那只猫。

小咪是我和林婉结婚第二年领养的,在小区门口的宠物店,它当时才两个月大,缩在笼子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我们。林婉一眼就喜欢上了,说“就它了”。

带回家之后,小咪很快就和林婉亲了,每天晚上都要趴在她腿上睡觉。对我反而一般,偶尔心情好了会蹭蹭我的脚,大多数时候对我爱答不理。

但我还是喜欢它。

离婚那天林婉说她要带走小咪,我说行,没有争。因为我知道小咪更离不开她,那只猫习惯了她的味道、她的声音、她的体温。

我回了一条:“好好照顾它。”

她回:“我会的。”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到拉萨,后天飞回去。”

“飞回来?车呢?”

“托运。”

“哦。”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周远,回来后我们见一面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打字:“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她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两个字。

“也行。”

我把可乐喝完,冰块已经化光了,淡得跟糖水似的。

第十天。

林芝到拉萨。

最后一段路,四百多公里,全程高速,林拉高速。路况好得不像话,双向四车道,沥青路面平整得像镜子,和之前那些搓板路、盘山路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把车速提到一百二,定速巡航打开,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

路两边是尼洋河,河水碧蓝,在河谷里蜿蜒流淌。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车载音响放着朴树的《平凡之路》。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跟着唱,嗓子还是干,但声音比第一天大了很多。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唱到这句的时候,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但我没哭。

只是眼眶热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继续唱。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到拉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布达拉宫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红白相间的宫墙依山而建,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庄严得像一座不属于人间的建筑。

我把车停在布达拉宫广场旁边的停车场,下车,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它。

广场上游客很多,有人拍照,有人磕长头,有人举着转经筒顺时针绕着布达拉宫走。经筒转动的声音嗡嗡的,混着诵经声,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

我站了很久。

从成都到这里,两千多公里,开了十天。

离婚当天,前妻嫁人,我自驾去西藏。

现在到了。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布达拉宫的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到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不想看点赞,不想看评论,不想看任何人的消息。

我在拉萨城里逛了一下午。去了八廓街,跟着转经的人流顺时针走了一圈,路边全是卖藏饰、唐卡、藏香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气味。

我买了一串绿松石手链,二十块,和在折多山垭口那个藏族阿妈卖的一样。

然后去了大昭寺,寺门口磕长头的人排成一片,身体匍匐下去,额头触地,再站起来,再匍匐下去,周而复始。他们的表情平静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身下那一方石板。

我在旁边看了很久。

不信佛。

但那种虔诚让我安静下来。

晚上找了家旅馆,就在八廓街附近,楼顶能看到布达拉宫的夜景。布达拉宫在夜色中被灯光照亮,像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宫殿。

我坐在楼顶,点了根烟。

拉萨的夜比成都安静得多,没有车流的轰鸣,没有人群的嘈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经筒转动的声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

我没看。

抽完烟,下楼,洗澡,躺下。

终于把手机拿出来。

七条未读消息。

三条是我妈发的:“到了吗?”“注意安全。”“回来给我打电话。”

两条是大学同学群@我的。

一条是公司领导发的:“玩得怎么样?后天能回来上班吗?”

最后一条是林婉发的。

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周远,能来接我吗?”

我盯着这行字。

六个字,一个问号。

我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打字:“你在哪?”

她秒回。

“成都。”

“怎么了?”

“我……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那边停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在发抖,背景很安静,不像上次那样嘈杂。

“他打我了。”

四个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