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叶利钦在联合国安理会那场特别会议上把话说得很满:俄罗斯不只把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当伙伴,更当盟友。那是苏联解体后的第一个月,莫斯科想要的东西写在脸上——进西方的门,拿西方的钱。
门没开。据报道,此后俄罗斯曾多次表达过加入北约的意愿,1994年只被列进"和平伙伴关系计划",正式的位置始终没给。倒是北约自己一轮轮往东走,先后新增14个成员国,覆盖范围向东推进1000多公里,一步步压到俄罗斯家门口。
低过头,也认过软,最后换来的是这个结果。所以真正该问的是:俄罗斯为什么没能像中国那样,把韬光养晦走完?
1992年那次低头,俄罗斯忍得比谁都彻底
门为什么没开,得先看莫斯科当时替西方做到了哪一步。1992年1月2日,独立后的头一天,俄罗斯放开了大多数商品的国家管制价格。这套方案在西方经济学家建议下实施,莫斯科的面包价格一夜之间涨了好几倍。
代价随后一路加码:到1992年12月前,俄罗斯通胀率超1500%,GDP较1990年暴跌约40%。
1991年到1998年,经济平均每年衰退6.5%。1998年的GDP总量和人均GDP,只剩1990年的58%。一个国家把八年时间过成这样,普通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工资在贬值,储蓄在蒸发,工厂在停摆。这份苦不是天灾,是主动吞下去的改革成本,吞的时候指望着后面有回报。
外交上让得更干脆。俄罗斯领导人对几乎所有西方大国做了旋风式访问,反复强调要建立伙伴和同盟关系,在削减核武器、对伊制裁这类重大问题上一让再让。回报没来。
西方的资金和技术援助始终可望而不可即,俄罗斯在外交上还常被排斥于国际重大事务的决策之外。
全盘西化的经济转轨没换来复兴,国内危机反而越陷越深。1996年1月,力主亲西方路线的外交部长科济列夫被免职,向西方一边倒的政策就此收场。
所以"俄国人不会忍"这句话,至少在1992年那几年不成立。
他们忍了,忍得比多数人想象的彻底:忍价格、忍衰退、忍被晾在门外。忍出来的是穷,不是接纳。
东欧大平原上没有一道栏杆
穷可以扛,问题在于俄罗斯这一忍,还有另一样东西在同步流失——防御纵深。莫斯科公国诞生在东欧大平原上,既无高山大川可凭,也无雄关要隘可守。
有研究认为,俄罗斯长期面对无险可守的地缘环境。
更早的基辅罗斯,正是因为疆界不够大、挡不住外敌而亡国,这个教训被历代统治者记了几百年。
于是"领土扩张"在俄罗斯不是野心的表达,而是被当成维护安全的基本途径。1283年莫斯科大公国立国时,核心领土只有2.6万平方公里。到16世纪末已达280万平方公里,比立国时扩了107倍。
到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时期,国土增至2280万平方千米。具体手段里最要紧的一项就是缓冲地带。
叶卡捷琳娜二世三次瓜分波兰,拿到46万多平方千米土地。二战初期苏联建立"东方战线",增加领土46万多平方千米、人口2200多万,把西部边界向西推了300到400千米。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把独联体当作与外部世界之间的缓冲带,1995年出台的对独联体战略方针写得很明白,这是抗衡北约东扩、维护势力范围的地缘依托。
但缓冲带正在被一块块拿走。1997年7月马德里首脑会议决定首批接纳波兰、捷克、匈牙利,1999年3月三国正式入约,北约成员增至19个,防线向东推进约700到900公里,面积增加485万平方公里,人口增加6000万。
2004年3月29日,爱沙尼亚等7国加入北约,一条北起波罗的海、经黑海高加索直到中亚的弧形防线成了型。同样是忍,中国这边的账不一样。
东海、南海是天然屏障,青藏高原、帕米尔高原是地理阻隔,压力可以用空间换时间,忍一年不等于丢一层墙。
从地缘结构看,俄罗斯承受北约东扩的成本更高:北约每往东挪一步,莫斯科平原前面就少一道遮挡。在一块无险可守的平原上,缓冲区就是命线,忍字压根不便宜。
耐心在俄罗斯,从来发不出工资
地理算清了成本,还有一件事没解释:为什么连一个五年,俄罗斯都很难等下去。答案要往制度里找。华东师范大学学者介绍过瑞典学者斯蒂芬·赫德兰的研究:俄罗斯的制度矩阵里有一条从莫斯科公国就长出来的老根——权力和财产权的关系始终是模糊的。
统治者的权力不受责任约束,服役者的财产权利是有条件的、随时可收回的。1649年法典引入农奴制之后,大公在自己可继承的土地上几乎行使着完全权利。这条根一直没断。
在这样的结构里,聪明人的最优解不是埋头生产,而是去做重新分配——靠关系、靠影响力,把已有的财富挪到自己名下。道理很直白:在一个明天可能被别人一句话拿走的地方,今天忍着不动手的人才是傻子。
1992年的私有化把这套逻辑演到了极致。最高苏维埃批准的方案计划18个月内完成大部分企业私有化,丘拜斯给每位公民发私有化证券,可物价飞涨、卢布贬值,老百姓转手就把证券低价卖掉甚至无偿转让。
到1994年底,近2/3已私有化的大中型企业,控制权落到苏联时代的厂长经理手里。七大金融寡头把住了金融、工业和媒体。居民收入下降50%到70%。到1999年底,全俄约1/3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失业人数达870万。再看做决定的方式。
叶利钦政府很快转向由盖达尔团队推动的激进经济改革。赫德兰的评价很不客气:这些人以为新体系可以像在硬件上装软件一样直接装上去。
正式规则一夜换掉,社会规范一动没动,改革推进节奏很快,休克疗法和私有化迅速展开,结果自由化和私有化成了掠夺的工具。对面的中国从1953年起,中国长期以五年规划框架持续推进发展。
规划由集体制定、经全国人大批准,谁在任都得接着往下走。中国长期规划机制为政策连续性提供了支撑。
耐心从来不是一种脾气,它得有人替你兜住十年后的收益。中国的制度替忍耐兜了底,俄罗斯的制度不发这份工资——今天让出去的,明天由谁来还,没人担保。回到1992年安理会上那句"盟友"。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俄罗斯忍了物价、忍了衰退、忍了被排除在决策桌外,换来的是北约防线一路推进上千公里。这个结果一旦刻进记忆,后面无论谁掌权,"低头发展"这个选项都很难再被摆上台面。
俄罗斯不学韬光养晦,不是因为俄国人性子急,是因为在那片没有栏杆的平原上,在有学者所说的制度矩阵下,长期忍耐的收益更难被稳定预期,忍这件事的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参考资料:
对冷战后中国外交新战略的思考.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研究》2001年第1期
俄罗斯的地缘政治理念与对外政策.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王树春,《俄罗斯学刊》2011年第2期
俄罗斯经济的现状、问题与发展趋势.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关雪凌
俄罗斯外交政策的变化与延续.《俄罗斯分析文摘》(Russian Analytical Digest)
斯蒂芬·赫德兰视野中的俄罗斯转型路径依赖.韩冬涛、孔令兰萱,《俄罗斯研究》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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