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默,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朝鲜待了八年。
不是旅游,不是出差,是真真切切地生活了八年。
2015年,我二十四岁,跟着一个商贸代表团去了平壤。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朝鲜这地方神秘,想去看看。结果一看,就留下了。后来我在当地开了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专门对接中国东北的农产品进出口,生意不大,但足够我在平壤活下去,甚至活得比大多数本地人舒服得多。
八年时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来者,变成了半个“当地人”。
我知道哪条街的泡菜最好吃,知道哪个市场的汇率最划算,知道怎么跟朝鲜官员打交道,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打死都不能说。但我今天想讲的,不是这些。
我想讲的,是金秀雅。
第一次见到金秀雅,是2017年的秋天。
那时候我在平壤已经待了两年,住在大同江附近的一栋外经贸系统的公寓里,条件在当地算好的。有独立卫生间,有热水器,甚至还有一台中国产的液晶电视。这在朝鲜,已经是特权阶层的待遇了。那天下午,我去外务省下属的一个翻译局办事,需要找一个中文翻译帮我处理一批文件。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朴的中年男人,戴着金日成头像的徽章,说话慢条斯理。他听了我的需求,点点头,说给我安排一个翻译,刚从外国语大学毕业的,中文很好。然后他打了个电话,用朝鲜语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让我等着。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很干净。朝鲜姑娘普遍长得清秀,但她不一样。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楚的警惕和疏离,像一只随时准备逃开的鹿。她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朝鲜语。
朴翻译官给我介绍:“这位是金秀雅同志,以后就是您的翻译。”
我站起来,用我蹩脚的朝鲜语打了个招呼。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几乎没什么表情,然后又低下去。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当时我没多想,只当她是紧张。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紧张。
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备。
金秀雅的中文确实很好,好得超出我的预期。她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口音,用词很准,甚至能理解一些中文的俚语和双关。这在朝鲜翻译里非常少见。大多数朝鲜翻译学的是教科书式的中文,规规矩矩,一遇到生活化的表达就蒙了。但她不一样。
我问她是不是在中国待过,她顿了一下,说在北京待了三年。
“留学?”我问。
她摇摇头,没有解释。
我也没追问。在朝鲜待久了,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尤其在朝鲜,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从那天开始,金秀雅成了我的翻译。
每周大概见两三次,有时候是去翻译局,有时候是她来我的公寓。每次来她都带一个小本子,记得很认真,但话很少。除了工作上的交流,她几乎不主动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像一台精准的翻译机器。我有时候想跟她聊聊天,拉近一下关系,但她总是礼貌地回避,用一种不冷不热的方式把话题挡回去。
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沉默,克制,拒人于千里之外。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撞见了她的另一面。
那天我去翻译局送一份加急文件,没提前打招呼。到了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她唱歌的声音。很小声,几乎是哼唱,但调子很熟悉。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唱的是中文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她唱得并不好,甚至有些走调,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和平时那个冷冰冰的金秀雅完全不一样。
我推门进去,歌声戛然而止。
她看见我,脸色一瞬间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的羞耻和警惕。她迅速低下头,把桌上的什么东西收进了抽屉里。
“李经理,您怎么来了?”她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语调。
我说我送文件,然后把文件放在她桌上。她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开始例行公事地翻译。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但我注意到,她收进抽屉里的东西,是一个MP3。
在朝鲜,拥有未经批准的电子产品是违规的。一个MP3,如果被查到,轻则没收,重则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没提这件事。
她也没解释。
但那天之后,我感觉她对我似乎有了一点点不一样。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微妙的默契。她知道我看见了她藏起来的MP3,也知道我不会说出去。这种共同的秘密,在朝鲜这种地方,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慢慢地,金秀雅开始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了。
不是很多,但偶尔会在翻译结束后多坐一会儿,喝杯茶,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我问她喜欢什么音乐,她犹豫了一下,说喜欢朝鲜的民谣,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也喜欢一些中国的老歌。”
我没问她为什么喜欢。
但我开始慢慢地了解她。
金秀雅今年二十四岁,平壤本地人,父亲在军队服役,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她有一个哥哥,在外交部,就是那个哥哥帮她争取到了去北京学习的机会。她在北京待了三年,学中文,然后被调回来,安排在翻译局工作。
“北京好吗?”我问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里装着她不愿意展开的回忆。
后来我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事。她在北京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中国男孩。两个人相处了一年多,男孩对她很好,带她去看电影,去吃火锅,去逛颐和园。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回来了。”她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反复摩挲,指节又攥白了。
我明白了。
她必须回来。
她别无选择。
那之后,我对金秀雅多了一层不一样的感觉。不是同情,同情太廉价了。是一种心疼,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但我知道,在朝鲜,我什么也做不了。她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也不掌握在我手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
2015年,我的生意扩展了一些,开始做一些中朝之间的文化交流项目,其实就是帮一些朝鲜的艺术团体联系中国的演出机会,从中赚中介费。这个业务需要一个更固定的翻译,我就向翻译局申请了金秀雅做我的专职翻译。
翻译局同意了。
从那以后,金秀雅几乎每天都来我的公寓工作。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从纯粹的工作关系,变成了一种模糊的、似友非友的状态。她会帮我整理文件,安排日程,偶尔还会帮我做一顿朝鲜的冷面。
她做的冷面很好吃。
尤其是夏天,冰凉的汤底配上劲道的荞麦面,再加一片梨和半个煮鸡蛋,清爽得让人胃口大开。她做冷面的时候很专注,切菜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我坐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一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翻译机器,而是一个会做饭、会哼歌、会偷偷听邓丽君的普通女人。
“金秀雅,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你做饭的时候,眼神很温柔。”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红。
在朝鲜,男女之间的关系非常保守。公开场合几乎看不到情侣牵手,更别说拥抱接吻。恋爱需要向组织报告,结婚需要组织批准,一切都是高度制度化的。但人终究是人,那些被压抑的情感,总会在某个缝隙里悄悄冒出来。
我和金秀雅之间,就有一种这样的东西在滋生。
不是爱情。
至少我当时不觉得是。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混合着孤独、依赖、理解,还有在异国他乡彼此取暖的本能。我一个人在朝鲜,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每天面对的都是工作、应酬、和各种各样的规矩。金秀雅是我唯一的、真正的交流对象。而她,她被困在一个巨大的体系里,周围都是监控和规矩,我是她唯一的例外。
这种关系,注定会走向危险。
2016年冬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金秀雅加班到很晚,帮我整理一批出口文件。外面下着大雪,平壤的冬天冷得刺骨,暖气又断了。我住的地方有电暖器,但功率很小,只能勉强维持一个房间的温度。
她坐在桌子前,手指冻得发红,但还是在认真工作。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冰得像冰块。
“太冷了,”我说,“你今晚别走了,就住这儿吧。”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
“不行。”她说。
“外面下大雪,路上根本没人,你回去不安全。”我找了个很正当的理由。
她犹豫了。
在朝鲜,一个未婚女人在男人家里过夜,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如果被邻居看见,或者被什么人举报,后果不堪设想。但那天晚上雪太大了,大得像是老天爷在帮她找一个借口。
她最终答应了。
那晚,她睡在我的卧室,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们隔着一道门,但我能听到她在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她大概也没睡着。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她起来了,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客厅里等我醒来。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经理,我该走了。”她说。
“金秀雅。”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
然后她走了。
那件事之后,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她开始刻意和我保持距离,说话更公事公办了,不再多坐一会儿,不再哼歌,不再做冷面。我知道她在害怕,害怕我们之间那个若隐若现的东西会失控。
我也在害怕。
在朝鲜,一个外国人和一个朝鲜女人之间发生感情,后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严重。对她来说,她可能失去工作,被送去劳动改造,甚至牵连家人。对我来说,我可能被驱逐出境,生意全毁,甚至面临更严重的指控。
我们都清楚这一点。
但有些东西,你越压抑,它长得越疯。
2016年春天,我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重感冒,烧了好几天。朝鲜的医疗条件很差,外国人虽然有专门的医院,但也就是那么回事。我躺在公寓里,烧得迷迷糊糊,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下午,金秀雅来了。
她敲了很久的门,我才艰难地爬起来开门。她看到我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去,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回来了,手里拿着药,还有一袋水果。
在朝鲜,水果是很贵的东西。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她给我喂了药,又用湿毛巾帮我擦脸,然后坐在床边,一直守着我。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每次睁眼都看到她在那里。有时候她在看窗外,有时候在看我,眼神很复杂。
“金秀雅。”我叫她。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了句:“因为你对我好。”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一酸。
在朝鲜那个地方,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着,每个人都被规训得整齐划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各种制度框定得清清楚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一个外国人,一个朝鲜女人,我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应该比任何人都远。
但偏偏,我们离得这么近。
我病好之后,我们的关系又恢复了。她不再刻意躲着我,我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我们都很清楚那条红线在哪里,但我们都选择了在红线之内,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们开始有了一些小小的默契。
她会在周末偷偷带一些她妈妈做的米糕给我,我会把从中国带来的茶叶分给她。她会在我出差的时候帮我照看公寓,我会在回中国的时候帮她带一些她想要的小东西,一本书,一张CD,或者一瓶护肤品。
这些东西在朝鲜都是奢侈品,但她从来不主动问我要。每次都是我猜她可能需要什么,然后带回来。她收到的时候,总是很克制地说声谢谢,然后把东西收好,表情淡淡的。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有一次,我给她带了一支口红。
不是什么大牌子,就是普通的国产口红,颜色是很日常的豆沙色。她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不要。
“为什么?”我问。
“太显眼了。”她说。
我明白了。
在朝鲜,女人化妆是被允许的,但浓妆会被视为作风问题。口红,尤其是颜色鲜艳的口红,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和别人不一样。
“这个颜色很自然,涂上去不太看得出来,就是让嘴唇显得有点血色。”我解释。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收下了。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嘴唇上多了一点颜色。很淡,但确实显得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好看吗?”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好看。”我说。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笑,转瞬即逝,但我捕捉到了。
那一刻,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她的笑更重要。
2017年春天,我接了一个大项目,帮朝鲜的一个艺术团联系中国的演出。这个项目如果能做成,我的公司能赚不少钱,而且还能帮金秀雅争取到一些额外的奖金和福利。她很上心,每天加班帮我整理资料,联系各方,甚至动用了一些她家族的关系。
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到了四月份,基本已经敲定了。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顿好的,庆祝了一下。我开了一瓶从中国带来的白酒,她喝了一点,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李默,”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不是“李经理”。
“嗯?”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也不算很多,”我说,“中国的大部分城市,东南亚几个国家,还有朝鲜。”
“朝鲜也算?”
“当然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只有两个地方,平壤和北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很深很深的无奈。
“你想去别的地方吗?”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透过栏杆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想,”她说,“但我不应该想。”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外面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路灯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她站在走廊下,看着雨幕,忽然回过头对我说:“李默,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真实存在的。”
“什么意思?”
“你太好了,”她说,“好得不像是真的。”
然后她撑着伞,走进雨里,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雨声里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广播声,平壤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金秀雅那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她说我“好得不像是真的”,但我知道,不是我好,而是她所在的世界太不好了。在那个世界里,自由是奢侈的,快乐是奢侈的,甚至连一支口红都是奢侈的。我不过是给了她一点她本就应该拥有的东西,她就觉得不真实了。
这让我很难过。
2017年夏天,项目正式落地了。
朝鲜的艺术团要去中国的三个城市演出,大连、沈阳和北京。我作为中介方需要全程陪同,金秀雅作为翻译也需要一起去。她拿到出境批准的那天,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激动。
那是她离开北京三年后,第一次有机会再出去。
出发那天,我们坐火车从平壤到丹东。火车很慢,晃晃悠悠的,车厢里闷热拥挤,但金秀雅一直看着窗外,看得很认真。过了新义州,进入中国境内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小声对我说:“到了。”
“嗯,到了。”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在丹东,我们换乘了高铁去沈阳。她第一次坐高铁,上车的时候被车厢里的整洁和明亮震住了,愣了好几秒才找到座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嘴巴微微张开,像个小孩子。
“快吗?”我问她。
“快,”她说,“太快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离开北京这三年,世界已经又往前走了很远。而她被留在平壤,困在那个时间几乎停滞的地方,错过了太多东西。
在沈阳的演出很顺利。金秀雅工作非常专业,翻译准确流畅,和中国的对接人员沟通也很顺畅。我看着她用流利的中文跟人交流,忽然觉得,她本来就应该属于外面。
晚上,演出结束后,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她喝了一点酒,脸颊红红的,话比平时多。她说她想吃火锅,我们在沈阳找了一家火锅店,两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太多了,”她说,“吃不完。”
“吃不完就剩着。”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不是那种克制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声很好听。火锅的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又清晰。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喜欢她。
不是那种模糊的、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感情,而是一种清晰的、确定的、无法回避的喜欢。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有结果。
演出结束之后,我们还有一个星期的自由活动时间。金秀雅向团里申请了留在北京几天,理由是要处理一些翻译局的遗留事务。团里批准了。
那几天,我带着她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去了故宫,她站在太和殿前,仰头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看了很久很久。她忽然说:“你说,以前的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会不会觉得孤独?”
“会,”我说,“但孤独不分住的地方大不大。”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去了颐和园,她站在昆明湖边,指着一个方向说:“我以前住在那边,离这里不远。”她说得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北京对她来说,是一段美好回忆的所在地,也是一段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你想去找他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不了,”她最终说,“他已经结婚了,我知道。”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大概是托人打听过,或者通过什么渠道了解过。在朝鲜,这种事情很难瞒得住,但也很容易让人心碎。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他。”
她又沉默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不后悔,”她说,“至少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们在三里屯的一家小酒吧喝酒。她喝得比平时多,眼神开始有些迷离。酒吧里放着音乐,是爵士乐,慵懒的调子让人放松。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跟着音乐轻轻地晃。
“李默。”她叫我。
“嗯。”
“你对我好,我知道。”
我没说话。
“但你不要对我太好,”她说,声音很轻,“我会舍不得回去的。”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就别回去了。”我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不知道是灯光还是眼泪。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我爸妈怎么办?我哥哥怎么办?”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要是跑了,他们全都要受牵连。”
我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
在朝鲜,一个人的行为会牵连整个家庭。如果她不回去,她的家人轻则失去工作、被审查,重则被送去劳改营。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句话。”我说。
“没关系,”她笑了笑,“至少你说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酒店。她住在二楼,我住在一楼,她到电梯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我。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我也红了。
但我们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从中国回到平壤之后,金秀雅变了一些。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但也没有靠得更近。她像是找到了某种平衡,在红线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走着,既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远离。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工作、吃饭、偶尔聊天,但彼此心里都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不说出来但都心知肚明的东西。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李默,你为什么要留在朝鲜?”
“因为生意。”我说。
“真的吗?”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留在朝鲜,最初确实是因为生意。但这两年,生意已经不是唯一的原因了。我留下来的另一个原因,是她。
“还有你。”我说。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害羞,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那你有想过以后吗?”她问。
“什么以后?”
“我们的以后。”
我沉默了。
我们的以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在朝鲜,一个外国人和一个朝鲜女人,几乎不可能有以后。即使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也会面临无数的麻烦和阻碍。她不能离开朝鲜,我不能永远留在朝鲜。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走。”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悲伤。
“李默,”她说,“你是个好人。”
“别给我发好人卡。”我笑了。
她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你就是最好的人生。”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金秀雅,”我叫她。
“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什么都别说了。”
我闭上嘴。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着我,说:“李默,我们就这样吧。就这样,挺好的。”
“挺好的,”我重复了一遍。
“嗯,挺好的。”
那一刻,我们达成了一个默契。
不越界,不表白,不承诺未来。
但也不分开。
2018年,我的生意开始遇到一些麻烦。
朝鲜的制裁力度加大了,很多进出口项目都被冻结,我的贸易额大幅下降。同时,朝鲜国内的政策也在收紧,对外国人的管控越来越严,我在平壤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
金秀雅也感受到了压力。
她的上司找她谈过话,问她为什么一直在我这里工作,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关系。她当然否认了,但那些话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让她很不安。
“李默,”有一天她对我说,“你该回去了。”
“回哪里?”
“回中国。”
“为什么?”
“这里不安全了,”她说,“现在局势很紧,外国人在这里越来越危险。你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生意了。”
“我不在乎生意。”
“但我在乎你的安全。”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犹豫。
“金秀雅,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
“知道,”她说,“但你不能为了我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默,你听我一次,回去吧。”
“那你呢?”
“我没事,”她说,“我是朝鲜人,我在这里有自己的生活。你不一样,你是外国人,你还有别的选择。”
“我不想选别的。”
“你必须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那种坚定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那天之后,金秀雅开始疏远我。
不是一下子疏远,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是潮水退去一样。她开始减少来我公寓的次数,每次来都只待很短时间,说话也变得更公事公办。她不再带米糕来,不再帮我做饭,不再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
我找她谈,她总是说工作忙,或者家里有事。
但我知道,她是在推开我。
2018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金秀雅写的,通过翻译局转交给我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李默同志:
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不再担任您的翻译。感谢您多年来的关照。
金秀雅。”
我拿着那封信,愣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翻译局,找那个姓朴的官员。
“金秀雅同志还在吗?”我问。
“金秀雅同志调走了,”朴翻译官说,“调到外省去工作了。”
“哪个外省?”
“这个不方便透露,”他说,“您知道的。”
我知道。
在朝鲜,“不方便透露”就是“不能告诉你”的意思。
我找了很多关系,打听金秀雅的下落,但一无所获。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痕迹。
我甚至去找了她的父母。
她母亲在纺织厂工作,我去纺织厂门口等了好几天,终于见到她。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表情很疲惫。我拦住她,说我是金秀雅的同事,想问一下她的近况。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她很好,”她说,“她在别的地方工作。”
“在哪里?”
“不知道。”她说,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知道她在说谎。
但我也知道,即使她告诉我,我也做不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空荡荡的,连她的气息都散尽了。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第一次来见我时低着头的模样,她唱《我只在乎你》时柔软的声音,她涂上豆沙色口红时微红的耳根,她在沈阳吃火锅时开怀的笑容,她在酒店电梯口短暂的拥抱。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我的眼眶湿了。
在朝鲜待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哭了。
2018年夏天,我决定离开朝鲜。
不是因为生意做不下去了,而是因为金秀雅不在了,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开始处理各种手续,清算公司,打包行李。走之前,我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我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花了所有能花的钱,最后终于打听到一个消息:金秀雅被调到了咸兴,在一个工厂里做行政工作。
咸兴是朝鲜第二大城市,离平壤不远,但管控很严格,外国人很难进入。我想了很多办法,最后通过一个中间人,以考察工厂的名义,混进了咸兴。
那家工厂很大,有几千个工人。我在工厂里转了一整天,都没有看到金秀雅。直到傍晚,工人们下班的时候,我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她。
她瘦了。
瘦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粗糙了一些。她低着头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毫不起眼。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
她没有看到我。
她走到工厂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低下头,快步走了。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眶红了。
我没有追上去。
我知道,追上去也没有意义了。
她做了她的选择,我也该做我的选择了。
在咸兴的最后一晚,我一个人坐在招待所里,窗外是黑暗的城市,几乎没有灯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金秀雅最后看我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惊讶,有悲伤,有想念,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疏远我,故意调走,故意消失。因为她知道,只有她消失了,我才能离开朝鲜,才能回到我的生活里去。
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
也是用她的方式,保护她自己。
2018年秋天,我离开了平壤。
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和很多年前她站在我公寓门口的那个晚上一样。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上去北京的大巴。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平壤。
这座城市,我待了八年。
八年的时间,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叫金秀雅的女人,她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克制的爱,什么是无奈的分离,什么是用尽全力却依然无法握住的幸福。
大巴驶过新义州,进入中国境内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她在北京说的那句话。
“没有后悔,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现在知道了。
是这种感觉。
是胸口永远缺了一块的感觉。
回到中国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适应这里的生活。朋友们说我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爱社交,变得总是走神。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笑笑说没什么。
我把在朝鲜的那八年,埋在心底最深处,很少提起。
只是偶尔,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我会忽然想起她。
下雨的时候,我会想起她撑着伞站在走廊下的样子。吃火锅的时候,我会想起她在沈阳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听到邓丽君的歌的时候,我会想起她小声哼唱的样子。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时不时地涌上来,把我淹没。
2021年,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朝鲜寄来的,通过一个辗转的关系,送到了我手上。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的信息,但我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手就抖了。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很好,勿念。”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她。
我拿着那封信,愣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我很好,勿念。
这四个字,是她能给我的全部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支她没用完的豆沙色口红放在一起。
然后我关上抽屉,深吸一口气,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我也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八年,足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她在我生命里待了五年,然后用了三年让我学会告别。
但有些东西,是永远告别不了的。
比如那个秋天。
比如那首《我只在乎你》。
比如她站在平壤的雨里,回过头看我的那一眼。
比如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心里隐隐作痛却温暖的感受。
在朝鲜待了八年,我最终明白了一个道理:
除非生理需求,不要碰朝鲜女友。
因为一旦碰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回到了中国,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但我的心,有一半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留在了那个叫金秀雅的女人身上。
她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也教会了我什么是放手。
她教会了我,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一段路。
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去忘记那一段路。
我可能永远也忘不了她。
但没关系。
有些人不该被忘记。
有些人,值得你用一生去记住。
金秀雅,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偶尔也会想起我。
就像我想起你一样。
这就是我在朝鲜八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生意,不是生存,不是规则。
是一个人,一段情,和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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