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刺得人眼睛发疼。

走廊里,我爸赵长河坐在轮椅上,额头缠着纱布,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

他一把抓住路过的护士,声音粗得像砂纸:“我儿子呢?我儿子赵天宇呢?他可是985高材生,你们必须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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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个女人周敏抱着胳膊,眼眶通红,声音尖利:“赵长河,你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护士皱着眉,刚要开口。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忽然推开。

一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冷的、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赵长河抬头看过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周敏的哭声戛然而止,瞳孔猛地收缩。

我握着病历夹,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一个普通病人的情况:“患者赵天宇,脾脏破裂,腹腔大面积出血,需要立即手术。”

赵长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赵、赵瑾……”

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住院医师,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通知家属,手术风险告知书签字。”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另外,手术排期——”

我的声音顿了一下。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抬起眼,看着赵长河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下周的手术已经排满,你儿子的手术,得等。”

01

两个月前,我被赵长河赶出家门。

那天是周六,天气闷热,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对面坐着赵长河、周敏,还有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天宇。

赵长河把一份文件摔在茶几上,态度粗暴:“签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放弃房产继承权的协议。

“你妈当年留下的那套房子,现在要过户给天宇,”赵长河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看都不看我,“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房子给你也没用。天宇是男孩,以后要娶媳妇,得有房子撑着。”

周敏在旁边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小瑾啊,你别怪你爸。你弟弟这次考上985,以后学费、生活费都是一大笔开销,这套房子卖了刚好够他读完研究生。你工作也有几年了,总不至于跟弟弟争这点东西吧?”

赵天宇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不怎么掩饰的得意:“姐,你要是真缺地方住,等我以后赚了钱,给你在郊区租个单间。”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

房子是我妈留下的。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走之前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当时赵长河跪在病床前发过誓,说这套房子永远是我的,谁也动不了。

后来他娶了周敏,生了赵天宇,这个家就变了。

我上大学那年,赵长河说家里经济紧张,让我把房子先过户给他,他拿去抵押贷款,给赵天宇交私立学校的学费。

我当时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贷款根本没用在学费上,而是拿去给周敏开了一家美容院。

美容院没撑过两年就倒闭了,贷款到现在还没还清。

这些事情,我一件一件记在心里,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签不签?”赵长河不耐烦了,烟灰弹在地上,“小瑾,你爸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要明白,这个家这些年是谁在撑着。你一个当姐姐的,难道要跟你弟弟抢?”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小时候他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我说长大了要当医生,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我家闺女有出息。

后来我妈去世,他的脸就变了。

再后来,周敏嫁进来,他的脸就彻底变了。

“不签。”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

赵长河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签。”我站起来,拉过行李箱的拉杆,“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有完整的产权证明。你们要卖房子,必须经过我同意,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敏的脸色也变了,声音尖起来:“赵瑾,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爸这些年供你吃供你穿,你上大学四年学费都是你爸出的,你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学费是我自己贷款交的,”我看着她,“大二那年你们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去办了助学贷款,毕业之后还了三年才还清。这些记录我都有。”

周敏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天宇冷笑了一声,走到我面前:“姐,你一个当医生的,收入也不低,至于跟家里人计较这点钱?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过得好就行了,不用管我们了?”

“当初你上大学的时候,家里可是砸锅卖铁供你读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嘲讽,“现在你翅膀硬了,就不认这个家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砸锅卖铁供我读?”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赵天宇,你知道我大学四年学费多少钱吗?你知道那笔助学贷款我每个月还多少吗?你知道我大三那年寒假没回家,是因为连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吗?”

赵天宇的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你今年考上985,你爸给你买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买了新电脑,还准备卖房子给你凑学费。这些东西,你拿得心安理得吗?”

“够了!”赵长河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赵瑾,你今天要是不签,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以后你的事,跟我赵长河没有任何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拉过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周敏冷笑的声音:“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个白眼狼。”

赵天宇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妈,别跟她一般见识。等我以后赚了钱,咱们搬到更好的地方去,让她一个人守着那套破房子哭。”

我推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赵长河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我没去分辨那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只是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我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楼道里很暗,我拖着行李箱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师姐苏瑜打来的。

“小瑾,你之前托我问的事情,我帮你查到了,”苏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四年前拿你妈那套房子做的抵押贷款,现在还有一笔尾款没还清。银行那边说,如果年底之前还不清,房子就要被法拍。”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苏瑜顿了一下,“你妈当年留给你的不只是那套房子,还有一份保险单,受益人是你。但这份保险单,好像被你爸和你继母在中途改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能查到改过的记录吗?”

“能,”苏瑜说,“但需要时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点出口。

“先不回击,”我说,“等他们把底牌都亮出来。”

挂掉电话,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天宇发来的消息。

“姐,你走了以后,爸说了,那套房子最迟下个月就要过户,你不签也没用,他已经找了律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存着我妈当年留下的所有文件扫描件,房产证、保险单、抵押贷款合同、银行流水。

还有一份我三年前悄悄录下的录音。

录音里,赵长河跟周敏在客厅里商量,说等房子过户之后,就把房子卖掉,然后带着钱回周敏老家买一套新房子,写周敏的名字。

这份录音,我存了三年。

我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快到了。

02

被赶出家门后的第三天,我在医院值夜班。

凌晨两点,急诊室推进来一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我做完手术,洗了手,刚走到办公室,就看见护士长张姐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

“赵医生,你爸来了。”

我愣了一下。

赵长河站在走廊那头,身边跟着周敏和赵天宇。

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赵长河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赵瑾,你那个房子的房产证,是不是在你手里?”

“在。”我说。

“你赶紧拿出来,”赵长河脸色铁青,“你弟弟学校那边出了点状况,需要一笔赞助费,我得先把房子过户到天宇名下,然后拿去抵押。”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学校出什么状况了?”

赵天宇脸一红,别过头去不看我。

周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不是什么大事。天宇的录取资格出了点问题,学校那边说需要一笔赞助费,三十万。你爸手里没这么多现金,只能先拿房子去抵押。”

“三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赞助费,还是——”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赵长河忽然提高了音量,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都回头看过来,“赵瑾,你弟弟考上985,这是咱们家光宗耀祖的大事,你当姐姐的,难道要因为你弟弟差这三十万,就让他读不了大学?”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985录取,不会收赞助费。”

赵长河的脸僵了一瞬。

周敏立刻接话:“你懂什么!现在好学校竞争多激烈,你弟弟是考上了,但名额有限,不交赞助费,名额就给别人了。你一个当医生的,这点道理都不懂?”

“是吗?”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周敏,“我刚才查了一下,赵天宇报的那所学校,录取名单已经公示了,官网可以查到。要不要我帮你查一下,看看名单里有没有他的名字?”

周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天宇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长河的表情也变了,他盯着我,声音忽然低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抵押房子,我可以配合,”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们三个人,“但我要看到完整的录取通知书,看到学校官方出具的收费明细,看到这笔钱的具体用途。否则,我不会签字。”

周敏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拽了拽赵长河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委屈:“长河,你听听,你女儿说的这是什么话!她这是在怀疑天宇啊!天宇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被她这么怀疑,你让天宇以后怎么做人?”

赵长河咬着牙,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狠劲:“赵瑾,你别太过分。你弟弟的事,轮不到你来查。”

“轮不到我查,”我笑了一下,“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

我转身朝办公室走。

身后传来赵长河的怒吼:“赵瑾!你要是不签字,从今天开始,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我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赵天宇压低了声音跟周敏说:“妈,算了吧,姐她肯定不肯签的,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周敏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像一根针。

我关上门,坐到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刘律师”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刘律师,之前委托您调取的那份贷款合同记录,办得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大概过了三分钟,刘律师回复了。

“已经调到了。你爸四年前用你妈那套房子抵押贷款的时候,银行的合同上有你的签名。但那个签名,是伪造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能确定吗?”

“能确定。我已经拿到了笔迹鉴定报告,报告显示,合同上的签名和你本人的签字样本完全不符。另外,当初办理抵押贷款的时候,银行需要你本人到场签字确认,但那天你不在场,代替你签字的人,是你继母。”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四年前的那一幕。

那时候我还在读大学,寒假回家,赵长河让我签一份文件,说是房产过户的临时手续。

我当时看了一眼,觉得文件内容有点奇怪,就没签。

后来赵长河说没关系,不签就算了。

我那时候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原来,他们根本不需要我签字。

他们自己签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刘律师回复了一条消息。

“再帮我查一件事。我妈留下的那份保险单,受益人改动的记录,能不能拿到?”

刘律师很快回复:“可以,但需要一点时间。保险单的改动需要受益人本人签字确认,如果改动时没有你的签字,那这份改动就是无效的。”

“好,”我打字的手指很稳,“我等您消息。”

发完消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赵长河他们走了。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三十万,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赵长河一个月工资八千,周敏开了家美容院,倒闭之后一直没再工作,家里全靠赵长河一个人的收入撑着。

赵天宇的学费、生活费,还有周敏的各种开销,早就把赵长河压得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们才会那么急着要卖房子。

因为在他们眼里,那套房子,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我,不过是挡在他们和那根稻草之间的一个障碍。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苏瑜发来的消息。

“小瑾,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

我点开截图,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

记录显示,三个月前,赵长河和周敏的账户上,分别收到了一笔转账,合计六十万。

转账方的备注是——赵天宇。

03

赵天宇不可能有六十万。

他今年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这笔钱,来路不对。

我立刻给苏瑜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苏瑜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很沉:“小瑾,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握紧手机,“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我问过银行那边的人,他们也觉得很奇怪,说这笔转账是从一个对公账户转过来的,备注写的是‘教育咨询费’,”苏瑜顿了一下,“我查了一下那个对公账户的注册信息,发现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志强。”

周志强

周敏的亲弟弟。

我感觉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下,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周志强开的那家公司,是做什么的?”我问。

“教育咨询,”苏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说白了,就是专门帮人操作高考加分、自主招生、保送名额的那种灰色机构。赵天宇今年的985录取资格,很可能就是通过这家公司运作的。”

我沉默了几秒。

“也就是说,赵天宇的985录取资格,是买来的。”

“大概率是,”苏瑜说,“而且这笔钱,不是你爸出的,是周敏让她弟弟垫付的。现在赵天宇录取了,学校那边可能查到了什么,所以周敏急着让你爸卖房子,好把钱还给周志强。”

“六十万,不是三十万,”我说,“他们连撒谎都撒不圆。”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信息,”苏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查了周志强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发现这家公司去年被举报过好几次,举报的内容都是‘高考舞弊’‘虚假承诺’‘骗取家长钱财’。但每次举报都被压下来了,因为周志强背后有人。”

“谁?”

“你们市招生办的一个副主任,姓李,叫李国栋。李国栋的小姨子,就是周敏。”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起来了。

赵天宇的985录取资格,是周敏通过她弟弟周志强的关系,花钱买来的。

而赵长河,或者被蒙在鼓里,或者知道但装作不知道,总之他为了凑这笔钱,必须卖房子。

我妈留下的那套房子。

“小瑾,”苏瑜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这件事如果爆出来,你爸和你继母都会完蛋,你弟弟也完了。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苏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欠他们的,”苏瑜说,“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你凭什么让给他们?”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医院楼下的停车场。

一辆白色的奔驰缓缓驶入,停在了急诊楼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我认识他。

他是市招生办的副主任,李国栋。

他来医院做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苏瑜发了条消息。

“李国栋现在在医院,他可能来找赵长河。”

苏瑜很快回复:“今天周末,他来医院,八成是来谈赵天宇的事。你小心,别让他们发现你在查他们。”

“我知道。”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张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张姐,怎么了?”我问。

赵医生,你爸刚才又来了,带着一个男的,去你弟弟的病房了,”张姐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你爸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还跟你继母吵了一架。”

“吵什么?”

“好像是关于什么钱的事,”张姐压低了声音,“你爸说钱不够,你继母说必须得给,不然就完了。我没听太清楚。”

“谢谢张姐,”我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我走到赵天宇的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赵长河,我跟你说清楚,这次的事情要是办不好,你儿子别说985,连普通的二本都读不了。”是李国栋的声音,“周志强那边已经垫了六十万,这笔钱,你必须在月底之前还清。”

赵长河的声音有些发颤:“李主任,我现在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

“宽限?”李国栋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我告诉你,学校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了,要是查到你儿子头上,你儿子这辈子就毁了。你好好想想。”

“那房子呢?”周敏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长河,你跟赵瑾说了没有?让她签字!”

“她不肯签,”赵长河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恨意,“她说要看天宇的录取通知书,还要看收费明细。”

“她凭什么看!”周敏的声音尖起来,“你养了她这么多年,她连这点事都不肯帮你?这个白眼狼!”

“行了,”李国栋不耐烦地打断她,“你们家的事我不管。我只要钱。月底之前,六十万,一分都不能少。否则,后果自负。”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

我迅速退到走廊拐角,侧身站在墙后。

几秒钟后,病房门打开,李国栋走出来,脸色阴沉,快步朝电梯间走去。

我记下了。

月底之前,六十万。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李国栋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刚才录下的那段对话保存到加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三份录音,两份银行流水,一份笔迹鉴定报告,还有一份保险单改动的记录。

这些证据,足够让赵长河、周敏、周志强、李国栋,一个都跑不掉。

但还不够。

我要等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我要等他亲手把那套房子推到我面前。

我要等他跪在我妈的照片前,说一句后悔。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长河发来的消息。

“小瑾,爸知道你恨我。但那套房子,真的是咱们家最后的救命稻草了。算爸求你了,你签了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下周末,我回一趟家。到时候,我们当面谈。”

发完消息,我退出微信,拨通了刘律师的电话。

“刘律师,帮我准备一份起诉材料。”

“什么类型的?”

“伪造签名、骗取贷款、非法侵占他人财产。”

“被告是谁?”

我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赵长河,周敏,周志强。”

电话那头,刘律师沉默了几秒。

“赵医生,确定起诉?”

“确定。”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天亮了。

04

周一早上,我刚查完房,护士长张姐就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赵医生,你弟弟的病房出事了!”

我放下病历本,快步朝赵天宇的病房走去。

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病人家属,也有几个护士。

赵天宇的病房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周敏尖锐的哭喊声。

“你们凭什么查我儿子!我儿子是正经考上985的!你们这是污蔑!是陷害!”

我挤进人群,看见病房里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胸口别着工作证,上面印着“教育考试院”的字样。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敏:“女士,我们接到举报,你儿子赵天宇的高考成绩存在异常。我们是来核实情况的,请你配合。”

赵长河站在病床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天宇半靠在病床上,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举报?”周敏的声音尖得几乎刺穿天花板,“谁举报的?是不是赵瑾?是不是那个白眼狼举报的!”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转过来。

我站在门口,没动。

“赵瑾!”周敏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是你对不对!是你举报你弟弟!你不是人!你连亲弟弟都害!”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我没有举报。”

“你撒谎!”周敏的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这个家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干这种事!你恨你爸,恨我,恨你弟弟,你恨不得我们全家都死!”

“我说了,我没有举报。”

我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在变化。

有病人家属在窃窃私语。

“这不是赵医生吗?她弟弟真考上985了?”

“听说还是她爸和继母逼她卖房子凑学费,她不肯,闹得挺大的。”

“那她弟弟到底是不是真考上的?”

“谁知道呢,反正教育考试院的人都来了,肯定有问题。”

周敏听到了这些议论,脸色更难看了。

她忽然抓住我的白大褂袖子,用力一扯,扣子崩开,弹在地上。

“赵瑾!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我后退一步,正要开口。

赵长河忽然冲过来,一巴掌扇在周敏脸上。

“够了!”

清脆的巴掌声让整个病房安静了一瞬。

周敏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赵长河:“你打我?”

赵长河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个教育考试院的人,声音里带着哀求:“两位同志,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这事肯定有误会,我儿子真的是自己考上的——”

“赵长河先生,”年长的那位打断他,语气很冷淡,“我们接到的不只是举报,还有一份证据材料。材料里显示,你儿子赵天宇的高考加分项目存在问题,另外,我们还收到了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你们家与一家教育咨询公司有大额资金往来。”

赵长河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周敏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赵天宇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忽然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光着脚跳下床,踉踉跄跄地往外冲。

“我不查了!我不读了!你们都别管我!”

他冲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我一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滚开!”赵天宇红着眼睛冲我吼,“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不早点签字!你签了字,我爸就有钱还那个六十万,就没人查我!都是你毁了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堵得厉害。

不是因为他的话。

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他闯了祸,赵长河和周敏都会帮他兜,帮他瞒,帮他推卸责任。

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一种习惯。

出了事,永远是别人的错。

“赵天宇,”我站直身体,看着他,“你今年十八岁,已经成年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自己负责。”

“负责?”赵天宇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刺耳,“你让我负责?我告诉你,我没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想读个好大学,我有错吗?凭什么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以花钱买名额,我就不行?凭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教育考试院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天宇,你的高考成绩,已经被确认存在违规加分。从今天起,你的录取资格被取消。另外,你涉嫌参与高考舞弊,我们已经将相关证据移交给公安机关。”

赵天宇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敏尖叫一声,扑向那个说话的人,被赵长河死死拽住。

赵长河的手在发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不是快意,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转身走出病房,径直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瑜发来的消息。

“小瑾,教育考试院的人到了吗?”

“到了。”

“你举报的时候,用的什么名字?”

“没有举报,”我打字,“我只是把保险单改动的记录、银行流水、还有周志强公司的举报材料,匿名寄给了他们。”

苏瑜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干得漂亮。匿名举报,让他们查,让他们查出来。你什么都没做,是他们自己作的。”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把那些证据,原封不动地寄了出去。

至于调查结果——

那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赵长河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瑾,你弟弟完了。你满意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

“关我什么事。”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病历本,继续写手术记录。

手很稳。

心也很稳。

05

周五下午,赵长河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不太正常。

“小瑾,周六你回家一趟吧。你不是说想当面谈吗?爸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好。”

“你把房产证带上,”赵长河顿了一下,“还有你妈留下的那些东西,保险单什么的,都带上。”

“好。”

“那就这样,周六见。”

电话挂断。

我盯着屏幕上“赵长河”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终于要摊牌了。

周六上午,我打车回到那个小区。

站在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我拎着包,走进楼道,上到六楼,站在门口。

门牌号还是那个门牌号,但门口的脚垫换了一块新的,上面印着“家和万事兴”四个字。

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赵天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色灰败,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你来了。”

我进了门,客厅里的景象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上坐满了人。

赵长河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周敏,再旁边是周志强,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摆着几份文件。

茶几上放着水果、茶杯,还有几瓶开了盖的饮料。

这阵仗,像是要开家庭会议。

“小瑾来了,”赵长河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坐吧。”

我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周敏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小瑾,”赵长河清了清嗓子,“今天叫你来,是想把一些事情彻底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问。

“说清楚你妈留下的那些东西,”赵长河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房产证、保险单、还有那笔贷款。”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有,”周志强忽然开口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油腻的圆滑,“小瑾,你妈留下的那套房子,这些年一直都是你爸在打理,银行的贷款也是你爸在还。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但实际出资人是你爸,这一点,法律上也是认可的。”

“是吗?”我看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这位是?”

“我姓王,是律师,”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赵小姐,这份是赵长河先生委托我起草的财产分割协议。协议里写得很清楚,那套房子虽然登记在你名下,但实际出资人和还款人都是你父亲,所以这套房子的产权,应该属于赵长河先生。”

我没接那份文件,只是看着他。

“王律师,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王律师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职业性的自信,“赵小姐,我建议你好好看看这份协议,这对你也有好处。你父亲愿意给你二十万作为补偿,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王律师,你既然查了这么多,有没有查过,当初那笔抵押贷款,合同上的签名,是谁签的?”

王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敏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来:“赵瑾,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是笔迹鉴定报告。报告显示,四年前那笔抵押贷款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赵长河的呼吸声变重了,他盯着那个文件夹,手指慢慢攥紧。

周敏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志强皱起眉头,看向王律师。

王律师拿起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表情,从自信,变成疑惑,再从疑惑,变成凝重。

他抬起头,看向赵长河:“赵先生,这份报告——”

“报告是假的!”周敏忽然尖叫起来,她一把抢过文件夹,用力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赵瑾,你为了抢房子,连假的鉴定报告都敢做!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银行流水记录。记录显示,四年前那笔贷款放款之后,资金在三天之内被转到了周敏的弟弟周志强的公司账户上。这笔钱,没有一分钱用在房子上。”

周志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在发抖:“赵瑾,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可以跟银行去解释,”我看着他,声音很平,“另外,你那家教育咨询公司,去年被举报过好几次,举报的内容我都看过了,需要我念出来吗?”

周志强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色。

他慢慢坐回沙发上,手在发抖。

赵长河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周敏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声音又尖又厉:“赵瑾!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毁了我们全家你才甘心吗!”

我把手抽回来,站了起来。

“我想干什么?”我看着她,又看向赵长河,看向周志强,看向王律师,“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妈留下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那份保险,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们伪造我的签名,骗走我妈的房子,还把钱拿去给你们儿子买高考加分——”

我顿了一下,看向赵天宇。

赵天宇缩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又羞又恨,嘴唇咬得发白。

“赵天宇,你刚才说,你只想读个好大学,你没做错什么,”我看着他,“你错了。你错的不是想读好大学,你错的是,你从来没想过,你读大学的钱,是偷来的。”

“够了!”赵长河忽然暴喝一声,他站起来,眼眶通红,手指着我,声音在发抖,“赵瑾,你够了!你弟弟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他吼完这句话,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响。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敏尖叫一声,扑过去拉他,被他一把推开。

赵长河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小瑾,爸求你了,放过你弟弟吧。他要是被公安抓了,他这辈子就毁了。你恨我,恨周敏,恨谁都行,但你弟弟他才十八岁,你给他一条活路吧。”

我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曾经在妈妈葬礼上跪着发誓的男人。

他现在跪在地上,求我。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赵长河,”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当年跪在我妈病床前,发的那个誓,你还记得吗?”

赵长河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说,那套房子,永远是我的,谁也动不了,”我看着他,“你做到了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拎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赵长河还跪在地上,周敏蹲在他旁边哭,周志强瘫在沙发上,脸色灰白,王律师尴尬地收拾着茶几上的文件,赵天宇缩在角落里,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这个家,终于碎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依然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瑜发来的消息。

“小瑾,你弟弟的事,公安那边已经立案了。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个李国栋,今天被纪委带走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六。

下周,赵长河和周敏会开车带赵天宇去学校报到。

他们以为,那六十万还能摆平一切。

他们以为,赵天宇还能走进那所985的大门。

他们还不知道,那张录取通知书,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

他们还不知道,那场车祸,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他们还不知道,当他们被送进医院的时候,站在手术室门口的那个人——

是我。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握着病历夹。

走廊的灯光照在我脸上,白大褂的衣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

赵长河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敏的脸白得像纸,声音尖得几乎刺穿天花板:“你——你怎么会是主治医生!你不是早就被赶出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天宇躺在抢救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半昏迷状态里,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的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姐……”

我低头看着病历,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患者赵天宇,脾脏破裂,腹腔大面积出血,血压持续下降,需要立即手术。”

我抬起头,看向赵长河。

“手术风险告知书,需要家属签字。”

赵长河的手在发抖,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笔。

笔尖悬在纸上,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他,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走廊的空气里。

“另外,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下周的手术,已经全部排满。”

“你儿子的手术——”

我顿了一下。

赵长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什么意思?”

我合上病历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意思就是,要么等,要么转院。”

“你自己选。”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赵长河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