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等一下”,不是几分钟,是不知道多久。
来坦桑尼亚之前,几乎所有攻略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去看动物大迁徙,去桑给巴尔岛的白沙滩,去乞力马扎罗山脚下打卡。好像这个国家只有草原、海滩和一座山。
我在达累斯萨拉姆住了五个月,每天去街角的菜市场买菜,去移民局排队续签,去当地人的五金店买螺丝钉。我发现那些攻略里写的东西,和真实的坦桑尼亚之间隔着一整个印度洋。
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去办居住证。窗口后面的大姐把我的护照翻了三遍,然后抬头说:“系统坏了,你下周再来。”我问下周几,她想了想,说:“你周二来看看。”周二我去了,她不在,同事说她今天参加葬礼。我又等了三天,再去的时候她看到我,像看到老朋友一样开心,然后把护照抽出来,找了一支笔,手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加一个日期。我指着日期问这是什么意思,她说:“这是你可以来取证的日期。”我看了一眼,二十一天后。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这个地方,时间不是用来计算的,是用来消耗的。
一、办事不靠系统,靠认识人
移民局那件事只是个开始。后来我发现,整个社会的运转规则和我在国内习惯的那一套完全不是同一个逻辑。在国内,你打开手机APP,点几下,事情办完了。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在流程面前没什么用。在坦桑尼亚,流程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但流程能不能走通,取决于你认不认识那个人。
我住的街区要办一个短期通行证,房东说不用去办公室,他认识一个人。第二天他带我拐了三条巷子,敲了一扇铁皮门,门开后走出来一个穿拖鞋的大爷,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把我们领进一间堆满档案袋的房间。他在里面翻了大概四十分钟,找到一张皱巴巴的表格,用圆珠笔在上面填了几个字,然后说:“好了。”我问要交多少钱,他看了房东一眼,房东看了我一眼,说:“给两万先令就行。”我后来才知道,这相当于六十多块人民币,比官方的收费标准贵了将近一倍。但房东说,这已经算便宜了,因为“他是我表弟的同学”。
那之后我经常想起这个场景。不是因为花了冤枉钱,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个房间里,没有电脑,没有系统,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那张表格是有效的——除了那个大爷本人。
二、等待是一种默认设置
如果你问我坦桑尼亚人身上最让我佩服的特质是什么,我会说是他们对等待的耐受力。这种耐受力不是天生的,是被训练出来的。
在达累斯萨拉姆,去银行办一张借记卡,柜员会告诉你“大概一周”。一周后你去,她说卡片还没送到,“可能明天”。第二天去,她看了一眼抽屉,说还没到,“你留个电话”。你留了,然后电话从来没响过。第九天你再去,她翻了一下,说到了,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信封。拆开一看,卡上面印的名字拼错了一个字母。她看了看说,这个要重新制卡,“大概一周”。
我不是在说某一家银行。邮局、电信营业厅、水电公司、医院挂号处,全是一样的节奏。刚开始我每次都会追问——哪天?几点?能确认吗?后来我发现,追问没有用,因为没有答案。
他们在说“等一下”的时候,不是客气,不是敷衍,那真的就是他们的工作方式。等着,是一种日常。
有一次我去交电费,大厅坐了大概四十个人,只有一个窗口开着。旁边三个窗口的椅子上都空着,但是没人坐,因为工作人员不在。我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交完钱之后我忍不住问窗口里的人:“那些窗口什么时候开?”她头也没抬:“他们还没来。”我问几点来,她说:“不知道。”
我把这件事说给我一个在当地做生意的中国朋友听,他听完笑了,说你这算什么,他上次续驾照等了整整四天,从早坐到晚,最后一天排到他了,人家说到了下班时间,让他明天再来。
三、东西可以修到不能用为止
国内有一种方便,方便到你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东西坏了,你第一反应是换一个新的。在坦桑尼亚,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修。
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条街,整条街都是修理铺。修手机的、修收音机的、修电磁炉的、修凉鞋的、修行李箱拉链的。最绝的是有一家修水桶的——塑料水桶裂了,拿一根烧红的铁条把裂缝烫在一起,滋滋冒烟,烫完还能再用半年。我站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心情复杂到说不清楚。一方面你觉得这太苦了,另一方面你又不得不佩服那种把东西用到极致的手艺。
我的拖鞋底开胶了,拿到楼下鞋匠那里,他用一根锥子和一截废轮胎皮,十五分钟修好,收费五百先令,大概一块多人民币。他说保证再穿两个月。两个月后没坏,但是鞋面又裂了,我又去找他。他看了看,说你等我一下,然后走进隔壁店里借了一把剪刀,从一块不知道什么皮子上剪了一条下来,缝在鞋面上。
我穿着那双鞋又走了一个月,后来不是因为坏了才扔,是因为我要回国了。
有一天我的电风扇不转了。房东叫来一个修理工,他把风扇拆开,拿一根筷子拨弄了几下,发现是线路接触不良。然后他用打火机烧掉一截电线皮,把铜丝重新绕上,拿黑胶布缠了三圈。风扇重新转起来的那一刻,他转过头看我的表情,像一个刚做完手术成功救活病人的外科医生。
四、账单上的数字是硬的
很多人对非洲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应该很便宜吧?
便宜和不便宜,得看你站在哪里看。如果你以游客身份来,去商场、去西餐厅、去超市买进口商品,价格一点不比国内一线城市低,有些东西甚至更贵。但如果你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去菜市场买菜、坐三轮摩托、吃路边摊,你才能看到另一个价格体系。
我在达累斯萨拉姆常去的菜市场,一公斤西红柿大概一千五百先令,折合人民币四块多。一把青菜五百先令,一块五。二十个鸡蛋大概六千先令,十八块。路边摊一顿午饭——乌咖喱配炸鱼加一小碗煮豆子——三千先令,不到十块钱。这个价格才是大多数坦桑尼亚人日常生活的基线。
但是问题来了。你知道坦桑尼亚的法定最低工资是多少吗?公务员的月薪可能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先令之间,折合人民币大概四千到五千多。一个超市收银员的月薪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万先令,那就是不到一千二百块人民币。
所以当你在菜市场看到那个卖鸡蛋的大姐,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三盘鸡蛋,从早上六点坐到晚上六点,一天的营业额可能也就三四万先令,利润大概只有几千先令。你换算一下,不到二十块钱。她一天赚的钱还不够你在商场里喝一杯咖啡。
五、雨季的水是有颜色的
住的第三个月,我经历了达累斯萨拉姆的雨季。那是一种你没办法用“下大雨”来形容的雨。它倒下来,整条街三十分钟之内变成河。
我住的那条路没有排水系统。雨水裹着泥沙和垃圾从上游冲下来,黄褐色的水流漫进院子,漫过门槛,流进客厅。我和室友拿着扫帚往外赶水,赶了四个小时,雨停了,水退了,留下一层淤泥。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我们那片区域的供水,是靠楼顶的水塔。而水塔里的水,是从地下水井抽上来的。雨季的时候,地下水会被污染,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土腥味,有时候颜色发黄。我不敢直接喝,买桶装水刷牙、洗脸、做饭。我隔壁那家坦桑尼亚人,他们直接烧开了喝。我问他们不怕拉肚子吗,男主人笑了笑,说习惯了。
有一次我发高烧,不确定是疟疾还是普通感冒。我不敢去公立医院,因为听说排队可能要排一整天,而且不一定有医生。我打车去了一家私立诊所,挂号费四万先令,折合人民币一百二。抽血化验又花了六万先令。最后确诊是病毒感染,不是疟疾,开了三种药,十万先令。总共花了二十万先令,六百多块人民币,大概相当于当地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一个事实:在这个城市,生病不是身体的问题,是经济的问题。
六、笑容底下还有一层东西
我在坦桑尼亚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Hakuna matata。没有烦恼。你打了一辆车,司机迟到四十分钟,到了之后笑着跟你说Hakuna matata。你点的菜等了一个半小时才上,服务员端过来笑着说Hakuna matata。
刚开始我觉得这心态真好。但住得越久,我越觉得这不是豁达。
有一次我从超市出来,打了一辆摩托车回家,说好三千先令。到了之后我给他五千,他翻了翻口袋,说找不开。我说那你去换。他骑着摩托车去街对面小卖部换开了,回来递给我两千。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斯瓦希里语,语气很平淡,但我请朋友翻译之后记到现在。他说:“谢谢你没有直接走掉。”
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难受。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愤怒,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他遇到过的那些直接走掉的人,可能比他遇到的像我这样等他换钱的人多得多。
坦桑尼亚人对我这个中国人的态度,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友善的、好奇的、热情的。但这份热情底下,有一层很深的东西,我以前说不清楚。后来有一个当地朋友跟我聊起来,他说:“你们中国人来非洲,是来赚钱的。我们来城里打工,也是来赚钱的。但我们赚的钱不一样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坦白。
那种坦白,比我听到的任何一句客气话都让我记得更久。
七、慢不是落后,是另一种活法
有一次我去邮局寄一个包裹回国,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拿起我的盒子,掂了掂,放在秤上,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一张表格递给我,让我填。我填完了递回去,他开始往电脑里录入。他打字的速度让我想起小学机房里的指法练习——一根食指,一个一个字母地摁。
我站在窗口前面看着他打完那一行字,用了大概四分钟。然后他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去跟旁边的同事聊了几句,聊的是什么我听不太清,只听到他们在笑。笑完之后他又转过头来继续打。
那一刻我居然没有不耐烦。为什么?因为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这个地方办事,一上午能办成一件就算成功。我下午没有安排别的事。当你接受这个前提之后,你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突然就松了。
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坦桑尼亚人不是效率低,他们是压根不把效率当成一种标准。他们在乎的是关系、是今天过得怎么样、是刚才那个笑话好不好笑。你当然可以说这是懒散,但你也可以说这是对生活另一种理解。
我不想浪漫化贫穷或者美化低效。我只说事实——我在那里住五个月,没见过一个坦桑尼亚人在公共场合因为排队或者等待而发火。他们不是忍着不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发。
八、安静,然后开始想家
有一个周末傍晚,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停电了,整个街区一片漆黑,手机信号只剩一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黑。没有汽车喇叭声,没有广场舞的音乐,没有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喇叭。安静到你能听见隔壁邻居家小孩用斯瓦希里语在跟妈妈说话,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你觉得那个语气就是在耍赖不想洗澡。
我上一次经历这种安静是什么时候,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就在那个傍晚,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画面——深圳,晚上十一点半,便利店里的灯亮得像白天,收银台后面的大姐头也没抬,扫码枪“滴”了一声。我买一瓶水,付完钱,走出去,街上还是亮的,远处有人在吃烤串,外卖摩托车从我旁边擦过去。那个画面的声音、光线、气味,在那个坦桑尼亚的漆黑夜晚里,像是被谁按了播放键,从头到尾很慢很慢地放了一遍。
我没有哭,也没有特别想家。我只是第一次意识到:我以前以为理所当然的那些东西,原来在地球上很多地方并不是理所当然。那些我以为全世界都应该有的——拧开水龙头就有水、按一下开关灯就亮、打开手机点两下饭就送到门口——在达累斯萨拉姆的很多街区,是需要靠运气、靠关系、靠钱、靠漫长的等待,才有可能得到的。
我不是在说我家多好,别人家多不好。我是在说一个很具体的事实:地球上有很多个不同的世界,而我们恰好住在了运转得最快的那一档里。
九、那个可乐瓶,我一直留着
回国那天,我在机场把自己剩下的先令全部换成了一瓶可乐。机场的汇率比外面亏一大截,但我没剩多少钱,也懒得算了。柜员找给我一枚五百先令的硬币,我随手塞进背包侧袋里。
回来之后第三天收拾行李,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那枚硬币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桌角旁边。我捡起来看了一会儿——正面是一只长颈鹿,背面是坦桑尼亚国徽。很轻,没什么分量,但握在手心里,我突然想起那个修风扇的修理工转过来看我的眼神、那个卖鸡蛋的大姐蹲在路边的样子、那个摩托车司机说“谢谢你没有直接走掉”时的语气。
不是矫情。只是当你亲眼见过另一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之后,你会对很多以前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产生一种距离感。你会开始重新看身边的一切——比如点外卖的时候,比如拧开水龙头接一杯水直接喝的时候,比如在手机上交完水电费的那一刻——你会愣一下,然后想:这事儿,在地球上很多地方,不是这样的。
我把那枚硬币塞进钱包夹层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没弄丢的话,大概会留很久。
旅行Tips:
1、签证:落地签50美元,建议自备零钱,海关找零可能短缺。也可提前线上申请电子签,能省去排队时间。
2、疫苗:黄热病疫苗必打,入境要查小黄本。疟疾没有疫苗,但达累斯萨拉姆市区风险相对较低,去内陆或湖区务必带防蚊液和长效蚊帐。
3、交通:达市市内交通主要靠三轮摩托,短途一般2000-3000先令,上车前一定谈好价。跨城大巴推荐Kilimanjaro Express,相对正规,但空调可能形同虚设。
4、通讯:当地SIM卡便宜,Vodacom和Airtel信号覆盖广,但偏远地区经常掉到E网。流量套餐便宜,一周10GB大概10000先令左右。
5、住宿:达市短租公寓月租大概300-800美元,视地段和配套而定。长租要签合同,押金通常三个月租金,退租时退还周期漫长,要有心理准备。
6、饮食:路边摊价格便宜但卫生状况参差不齐,建议优先选择现做现炸的食物。桶装水超市有售,12升大概5000-8000先令,别直接喝自来水。
7、医疗:公立医院排队极长且药品短缺,私立诊所费用高但服务相对有保障。建议自备常用药——退烧药、抗生素、止泻药、抗过敏药、创可贴和碘伏棉签。
8、取现:ATM分布较广但时有故障,单笔取款上限40万先令,手续费各银行不同。现金使用率高,很多地方不收卡,备足小额钞票很重要。刷卡有盗刷风险,尽量用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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