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沪5000公里,海拔4000多米,在雪域高原上,今夏青稞正青。
七月那个周一,日喀则拉孜县委组织部,鲁芳婷与毕业10年未见的母校任课老师——上海中医药大学护理学院廖晓琴重逢。说起作为西藏专招生定岗基层,她就五味杂陈,含着泪水,几度哽咽。
也是那个周一,距离地震发生地定日县域仅28公里的定结县,贾慧敏到政府办照常上班。与鲁芳婷同校同届毕业的她,刚刚利用双休日,独自往返近千里,在日喀则市人民医院接受肺部疾病复诊。
同在这一天,上海对口援建的日喀则市人民医院,比鲁芳婷小一届的护理专业学弟郑鹏飞,正在急诊重症监护室(EICU)病房忙着准备布满导管的血透机。今年,他就要告别异地恋,在西藏完婚。
2026年是西藏和平解放75周年。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暑期实地走访这批上海医科专业西藏专招生默默扎根的日喀则多个县乡,有人获全国高校基层就业卓越奖,有人已经立业成家生了二娃……仅上海中医大学至今就有多批次14人,投身这项中组部专招计划,链接沪藏、不曾还乡。从鲁芳婷到贾慧敏,她们远超五年“服役期”,入藏进入第十年。
【脱贫攻坚、抗疫抗震,一次没落下】
“印象中那个内向腼腆的女孩,仿佛一下子变得成熟。”上海中医药大学护理学院副院长廖晓琴,当年给鲁芳婷上过护理急救和内科专业课。修课两年,鲁芳婷至今准确记得课程名字。校门一别又异乡相见,本不爱说话的她变得善于言辞,只是回忆涌上、百感交集,才泣不成声,泪湿了好几张纸巾。
这个来自安徽六安的首届西藏专招生,从拉孜县西部318国道与219国道交汇的查务乡干起公务,通过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灾后重建等基层历练,去年从农业农村部门转入组织部门,已成长为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
2025年“1·07”定日地震,她用尽护理所学的人文关怀,下情上达、日更数据、事不过夜、集中解决——熬过夜、搬过砖,更为灾民搬过家、搬新家。“当年灾、当年建、当年住,”去年8月15日,当她向安置村民交上钥匙,那种成就感让自己真正觉得“职业变成了事业”。
“为什么要到西藏工作”,是绕不过去的问题。师长支持但家里反对,鲁芳婷坦言,因为她在家里教育水平最高,家长才将就业地的选择权交给了自己。对于这位青年副手,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党校校长普顿跟她交心说,自己学机械出身,也是专业不对口,但不论到哪里,都要边学边干。
与鲁芳婷同为“西藏专招一期”的中药专业学子贾慧敏,现任定结县政府办副主任,也是从乡村起步,收过青稞、打过油菜甚至捡过垃圾,从扶贫脱贫到抗疫抗震更是一次也没落下。为高寒、缺氧、高反等,她做足了思想准备,但环境条件这一关还是出乎想象。
她入藏次年便遭60年一遇的暴雪,极端气温零下38摄氏度。办公楼从一楼冻到三楼,连瓶装水都被冻成“石头”。靠着一个办公室只能开一台的电暖器,“烤”上一天才化得开。贾慧敏穿着单薄的裤子,骑着电瓶车,四处找仅存的公共背水台运水救急。
贾慧敏直言,在暴雪封路停电抬水的日子里,也曾好几次萌生退意,但母校老师们的关怀鼓励,支撑自己继续往前赶路。终于,2020年定结县接入国家电网,2024年实现全县稳定供水。见着山乡巨变,她笑着说,县城供暖工程正全面推进,年底前可能就通暖气了。
【安家落户,“另一半”也是专招生】
人是感情动物,在同甘共苦中更是如此。2017年毕业前,妈妈曾因贾慧敏进藏工作的计划,在老家亳州闹绝食。这成了贾慧敏留存至今的泪点,一说起来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好在有哥哥,同一年辞了上海的工作,回到安徽的爸妈身边。”
初到西藏,贾慧敏成了从上海专招的医科专业6名同期生中走得最远的,被分配到中尼边境平均海拔4300米的定结县萨尔乡。乡党委书记为她送上洁白的哈达,“你是第一个到萨尔乡的汉族女干部。”跟着书记乡长走村入户,深感农牧民的质朴热忱,试着习惯喝酥油茶、吃藏面、搓糌粑,学会喊“阿佳(大姐)”“阿玖(大哥)”“莫拉(大妈)”“波拉(大爷)”等藏语称谓。
2021年底,在新冠疫情防控关键阶段,边境地带外防输入形势严峻。组织上关照让她留在镇上,可贾慧敏主动请缨到边境一线驻点巡边,在原始森林中穿梭7小时,跟着当地夏尔巴向导,抵达72号界碑开展巡逻,又成了第一个到达72号界碑的女干部。调入县政府办后,贾慧敏还秉持自己中医人的身份,主动参与县域医共体建设,助力完善边境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体系。
有缘千里来相会,贾慧敏的“另一半”也是内地首批西藏专招生——上海海事大学毕业的一个东北小伙,同在定结县。但老公在县辖的乡里当驻村书记,两人相去好几十公里,被贾慧敏笑称“距离产生美”。小两口育有一儿一女,都还不到3岁,均被送回老家养育。为此,两人不得不交错休假,以便凑成更长时间,到内地陪伴两个“留守儿童”。
3位上中医校友偶遇:刘旭霏(左)与日喀则市人民医院中西医科主任程塞渊、萨迦县中心医院院长盛颂颂(右)在一起
同一届的上中医康复治疗学毕业生刘旭霏,脸颊带着些许“高原红”。她也同样在县里结缘成家,有着类似的夫妻和亲子关系。她老公是毕业于上海第二工业大学的同届西藏专招生,现在萨迦县城当副镇长;而刘旭霏根据不在同一乡镇任职的组织规定,被调往下辖的拉洛乡担任组织委员。
两地1小时40分钟的车程,还会发生泥石流,只能做做“周末夫妻”。家里两个娃,大的8岁、小的2岁,还没来过西藏。尽管刘旭霏甘肃农村出身,对大西部相对习惯,却也有些无奈地说,“对于高原海拔,小孩不太愿意来,长辈也放不下心。”
【中医+藏医,跟着初代“老西部”干】
缺氧不缺精神,从贾慧敏、鲁芳婷到刘旭霏,在沪学医的那6个首批西藏专招生,至今没有一人因服务期满而离开自治区。初期,藏区不同市县的基层民生之需,就是她们的专业、她们的岗位;此后,她们的学弟学妹则更加对口,定向到各级医疗卫生系统支援帮扶。
在日喀则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师郑鹏飞是少数的“男丁格尔”之一。这位中医大的2018届校友,已在院累计服务患者10万余人次,参与急救6000余人次,成为全国高校基层就业卓越奖获得者。日久见人心,郑鹏飞不仅学藏语,还将中学时代同窗的未婚妻“引进”入藏。在他同届校友兼护理同事——钱路进、汪涛涛眼中,郑鹏飞在西藏一直等到她从内地博士毕业,并一道扎根边疆、共赴前程,绝对是真爱。
作为医科西藏专招生的师弟,2022届的王庆盛是同院工作6名校友中的唯一硕士、唯一医师。其实,他在上中医针灸推拿专业本科毕业后,就在南方乡镇干过基层工作;在中医诊断学专业继续读研后,这个志向并未改变。如今,从高原病、皮肤病到肩颈痛,他既要看门诊,又要接急诊,还要查病房,“很多时候很多症状,藏医和中医都有相通之处,同一方子各有妙用。”
更年轻的2024届医学生牛服爱,从市中医医院临床医学院毕业,便专招到日喀则地区远在中国不丹边境的康马县卫生服务中心(县中心医院)工作。“刚开始,怕得很,因为从没来过西藏。”在这个平均海拔4300米的地方,牛服爱每天从周转房住处步行上下班,15分钟的爬坡过坎,成为一种体能训练。他在项目办搞信息化工作,从电子病历到自助机具,已能独当一面。“我们院长人好,总带着我加班。”他说。
高海拔有高境界,县医院院长邓渝是四川人,返乡时还开车捎带小牛回了贵州老家。邓渝从中医药老四校之一成都中医药大学毕业,成为初代“老西部”——我国首批“西部计划”志愿者。从2003年至今,基本上要把这辈子在西藏过完。他告诉记者,第一批西部志愿者入藏170多人,眼下留藏的还有18人。全院争取3年内办出中医科,将藏医中医两相结合,以传统医学服务病家。
双向奔赴,师徒情深。上海中医药大学中药学院赵志礼教授这个暑假又到日喀则,从花甲到古稀,他已二三十次进藏上山采药,带教出首个考到上海深造的中药学藏族博士生尕让甲。如今这个牧民的儿子取得医学博士学位,成为西藏自治区藏医院生药研究所的主管药师,也新当选为上海中医药大学西藏校友会会长。这一全校最年轻的校友会,还只有43位在藏工作校友。而从浦江到雅江的这一丛星火,正在高原山间持续点燃,照亮格桑花般的最美青春。
原标题:《三年五年都不回,为何眼里还含泪?上海首批医科西藏专招生“超期服役”第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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