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慈利三官寺乡株木岗村,有一座老旧的湘西民居。屋前的古柏四季常青。这座老屋是袁任远的故居。从这座老屋里,走出了一对走过长征的父子。父亲袁任远后来成为正部级干部,儿子袁意奋被授予海军少将军衔。
1898年,袁任远出生在慈利三官寺一户农家,原名袁明濂。他在家乡读了私塾,后考入慈利县中学。1918年,二十岁的袁任远考入湖南法政专门学校。这所学校是当时湖南有志青年接触新思想的地方。
在校期间,他阅读了很多进步书刊。五四运动的消息传到长沙后,袁任远和同学们一道走上街头,罢课游行,声援北京的学生运动。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和民族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毕业后,他为了寻找救国真理,远赴南洋,在马来西亚、缅甸等地教书谋生,同时在华侨中宣传革命思想。在仰光,他担任一家进步报馆的编辑,用笔杆子批评时政。这段辗转的经历,让他亲眼看到了外部世界,也让他看清了旧中国的种种问题。
1925年5月,袁任远在长沙入党。入党后,他先后在长沙、慈利等地从事工人运动和学生运动,秘密开展革命工作。一个原本可以安稳度日的教书先生,偏要回到穷乡僻壤去闹革命。这个选择,决定了整个家族的命运走向。
1928年,袁任远在湘西参与组织发动了石门南乡武装起义。这次起义是湘鄂西地区早期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重要行动。起义失败后,他辗转到达上海,由中央指派前往广西。
1929年12月,他参加了由邓小平、张云逸领导的百色起义。起义成功后,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军宣告成立,袁任远担任第二纵队政治部主任。红七军在桂、粤、湘、黔四省边界艰苦转战,行程数千里,于1931年来到湘赣革命根据地。此后,他历任红六军团政治部副主任等职。1934年,袁任远调任大庸军分区政委。
对于儿子袁意奋来说,父亲这段出生入死的岁月,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背影。袁意奋出生于1917年。父亲离家革命时,他年岁还小。他是在母亲和乡亲们的照料下长大的。他知道父亲在外面干大事,却不清楚父亲到底在什么地方。
父子之间的联系时断时续,常常几年也听不到一点消息。这种隔绝的生活一直持续到1934年秋。一个消息传到了正在中学读书的袁意奋耳朵里:父亲回来了,正在大庸。
这个消息彻底改变了袁意奋的人生轨迹。他没有犹豫,马上中断学业,独自出门去寻找父亲。他一路打听,一路赶路,终于在大庸找到了袁任远。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风尘仆仆地站在父亲面前。
袁任远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的儿子。儿子的想法很简单,开口只提了一个要求:我要跟着你走。
袁任远看着儿子,心里经过了思想斗争。他很清楚,走上这条路,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他最后接受了儿子的请求。
袁意奋随后被分配到红六军团政治部宣传科当了一名宣传员。战友们很快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大家都称呼他们为“红军父子兵”。从这一天起,这对父子正式并肩走上了革命道路。
1935年11月19日,红二、六军团从湖南桑植出发,踏上了长征路。这是最后一支出发的主力红军。袁任远那时他担任红六军团政治部主任。队伍出发时,他站在路边,看着长长的行军队列。袁意奋就在这支队列里,他作为一名普通的宣传干事,身背行装,跟着部队向西开进。
长征途中,父子二人聚少离多。他们分属不同的战斗序列,常常几天甚至几周都见不上一面。偶尔在行军途中碰见,也只是匆匆对视一眼,简单交代几句注意安全的话。
袁任远是军团首长,有战马和警卫员,可他跟普通战士一样穿着草鞋行军。有老部下对他提起,说可以把意奋调到机关来,父子间也好有个照应。
袁任远说,所有战士都是别人的儿子,我袁任远的儿子不能搞特殊。父子二人在整个长征途中,身处同一支队伍,却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1936年6月底,红二、六军团来到甘孜附近,与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先头部队会合。7月2日,两军主力在甘孜正式举行了会师大会。部队进行了短暂休整,随即准备进入草地北上。
这是长征中最艰苦的一段路。进入草地前,袁任远特意找到了儿子。父子俩终于有了长征路上难得的一次相聚。袁任远看着消瘦的儿子,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半袋干粮,递到袁意奋手上。
这半袋干粮,是他在行军途中一口一口省下来的。在荒无人烟的草地上,粮食就是生存的希望。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叮嘱了一番。
袁意奋接过干粮,转身走进了即将踏入草地的队伍。进入草地后,他因为连日劳累和营养不良,发起高烧。他几次陷入昏迷,倒在了沼泽边缘。身边的战友轮流搀扶着他,架着他往前走。靠着战友的帮助和活下去的意志,他最终走出了草地。
与此同时,父亲袁任远也在同一片草地上艰难跋涉。他不知道儿子此刻正挣扎在生死线上,还是已经倒在了某个水洼旁。
这种无法知道对方生死的煎熬,是战争年代一个父亲必须承受的。当部队走出草地,来到哈达铺,袁任远打听到儿子还活着的消息时,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长征结束后,父子二人的路开始走向不同的战场。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袁任远担任八路军一二零师三五九旅政治部主任。这支部队在贺龙师长、王震旅长的指挥下,东渡黄河,开赴晋西北抗日前线。袁任远后调任绥德专员,担负起巩固根据地、支援前线的任务。
袁意奋则在一二零师教导团历任连政治指导员、教导员等职。他从一名长征时的宣传员,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基层指挥员。
解放战争时期,父亲袁任远被派往东北,担任吉林省政府副主席,投身后方建设和土改工作。
儿子袁意奋留在西北野战军,担任晋绥野战军独立第一旅二团副政委。他随部队参加了西府战役、陇东战役和荔北战役。这对父子,像两条并行的铁轨,共同承载着解放全中国的时代列车。
新中国成立后,袁任远先后担任湖南省副主席、内务部副部长。1958年,他调任青海省省长、省委书记。在青藏高原的艰苦环境里,他领导了当地的社会主义建设和困难时期的救灾工作。
1978年,袁任远当选为中央纪委副书记,为党的纪律检查工作贡献力量。
袁意奋则走向了祖国的海疆。1954年,他被选送到苏联伏罗希洛夫海军学院学习。1955年,他被授予海军大校军衔。1958年,他学成回国,投身人民海军的现代化建设。1959年,他亲自率领舰艇巡逻编队,巡航西沙海区,宣示国家主权。1964年,袁意奋晋升为海军少将军衔。
这对父子,一个在政府的领导岗位上日理万机,一个在万里海疆上守卫国门。他们这一生,始终聚少离多。
1986年1月2日,袁任远在北京病故,享年八十八岁。他留给儿女们的,只有革命一生的精神财富。二十一年后的2007年5月29日,袁意奋也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岁。
慈利株木岗村的袁任远故居,到现在还静静立在那里。屋前那棵古柏,见证了百年的风雨沧桑。人们后来这样总结这个家庭:“夫妻长征、父子长征、两代将星、三代共产党、全家革命”。
当十七岁的袁意奋追上父亲的队伍,革命队伍的队列里,便多了一对打不散的父子兵。他们的两万五千里路,是用信仰和脚步一起量出来的。这条路上,半袋干粮能救命,一句嘱托能暖心,一个父亲的背影,足够指引一个少年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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