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日。排队等抽血，百无聊赖，忽闻保安大叔高声招呼：“老师们往前坐，跟上跟上……”接着排CT，护士也是：“请老师们把单子拿好……”我使劲回想，从前好像不是喊“老师”的。保安说，以前叫“师傅”呀；还说，上海现在不是都叫“老师”嘛。呼气处的护士正喊着“老师”呢，来了个魁梧的体检者，问怎么弄，护士指指墙上贴的操作步骤，这位“老师”竟坦然回道“我不识字”……
上海都叫“老师”，近些年我有所体验。被单位里的后生喊“老师”，还说得过去——你干这行已太久，年纪一大把了，不论业务高低吧，毕竟是文字工作者，不喊“老师”喊啥？
以前报社里可不兴喊“老师”，同事之间直呼其名或“小王”“小张”，总编等年长的则喊“老闵”“老李”。有同行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刚进报社见谁都喊“老师”，被一知名前辈制止：“大家都是同事，总不见得以后喊一辈子老师吧。”
机关也差不多，或有尊称职场身份的。如物理学家谢希德卸任复旦校长，来上海政协当主席，大家仍喊她“谢校长”，亲切又自然。
后来，机关里开始喊官衔，“某局”“某处”，偶尔到基层采访还被介绍认识好多“某科”。文化单位则“老师”遍地，我等在外成了“媒体老师”。特别受不了被投稿的耄耋作者一口一个“编辑老师”地称呼——侬以为是尊称，我却应声给自个脑补了满头白发，呃呃。
在外做个讲座，见发布的预告、新闻稿里也一律被称为“老师”。事实上，经过专业规范训练的，写大作家如莫言都不带称“老师”的。但凡事先给过目的稿子，我常做的改动便是删去“老师”。最受不了，项目团队中，同龄的合作者之间也互称“老师”。十几个片子拍下来，得被喊多少“老师”啊！直呼其名很难吗？喊雅号也比喊“老师”舒服啊！
和老友们聊到这话题。友A笑道，“老师”因扩招而贬值。她家附近有个广场舞据点，一次散步路过，她分明听到那些活力四射的大妈互称“老师”！友B说，他应邀做公益文化培训，到那儿一看，是个推销功能性内衣的松散机构，里面来自各行各业的男男女女都互称“老师”！
请教“千问”获悉：“老师”一词最早见于战国至汉初的文献，指“年老资深的学者”或“传授学术/军事的宗师”。到明清，开始成为对教书先生的普遍尊称。新文化运动打破封建等级称呼，“先生”“老师”成为首选。1949年以后，“老师”成了光荣的职业称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消除带政治色彩的称呼，“老师”开始向全社会泛化，演员、医生、编辑甚至刚认识的陌生人（尤其是知识分子）都可被称为“老师”。这种用法在上世纪90年代后的媒体和娱乐圈尤为盛行。“千问”还说：“老师”一词之所以能流传两千多年并不断泛化，是因为它完美地结合了“长者的智慧（老）”与“传道者的职能（师）”，在汉语语境中，既避开了“师傅”的工匠气，又比“先生”更具亲切感和职业指向性，最终成了中国社会最得体的通用尊称之一。
最得体？我从语言学角度追问，“千问”承认：这属于语言演变中典型的“语义磨损”——当一个尊称被过度使用时，它原本的重量就会被稀释。“老师”在很多场合已退化成纯粹的“礼貌性虚词”，类似英语里的Sir或Master。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