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玉林容县城南夜市,梁阿芳在炒粉摊后面站着。那天是五月一个周五,凌晨四点十七分,她左手还握着菜刀,嘴边沾着一点酸菜汁,人就往下栽了。丈夫在旁边,拍了她肩膀两下,她才慢慢醒过来,眼睛睁开的时候,脑子还是乱的。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前一阵子她已经连着四个通宵没怎么睡,第五天,人就撑不住了。锅还热着,案板上切到一半的菜也还摆着,夜市里那点灯光照在地上,亮一块,暗一块。她醒了一会儿,又去接着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家这个摊子,白天看着不大,账一算却绕来绕去。一个月流水六万三千八,扣掉食材、摊位费、损耗、杂项,到手两万八千三。钱是她和丈夫一起挣的。丈夫白天去做水电工,晚上回来帮她。两个人一块忙,还是得算小时。她自己一天十一个小时,丈夫八个小时,平均下来一小时十四块六。她单算更少,十二块七。她有时候也会停一下,站在锅边想一会儿,想不明白自己这么忙,怎么还是这个数。
夜里生意最好的时候,人挤人,外面吵,里面更吵。她得一边翻锅,一边装袋,一边回头看女儿有没有醒。女儿八岁,很多时候都在家里睡着。早上七点半她得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学,九点再去进货。中午能眯一会儿,但眼睛刚闭上,电话又响了,或者有人来问串签子够不够。下午就开始洗菜切肉,腌料,串东西。手上都是水,围裙也湿一块干一块。忙到晚上七点,再出摊。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才算收住。
她吃饭也快。客人刚走,她把剩下的饭扒两口,站着吃完。热乎的菜倒是常做,自己没怎么碰过。胃也早就不太行了,腰椎间盘突出查出来一年多,腰一弯久了,像卡住一样。她以前没怎么在意,后来坐着都疼,站着也疼。别人说去歇一歇,她也歇不下来。摊子在这儿,人就得在这儿。
夜市刚开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一排排摊子都亮着,能摆的地方也多。后来一个个少下去,隔壁的烧烤摊也关了。摊主干了八个月,亏掉六万块,最后还是走了。晚上她收摊回家,常能看见空出来的位子,铁架子还在,桌面落了灰,风一吹,塑料袋贴在地上打转。
她有时候也想过换个法子。有人用智能秤,有人拿手机接单子,还有人拍短视频,拍着拍着就有客人来。她也看,手机里存了几个教打字的视频,晚上收拾完,坐在小凳子上学一点,按半天,字才出来几个。女儿看见了,就说,妈妈你以后别太辛苦。她没接话,低头把碗洗完,水一直流,哗哗的,手背碰到碗边,才发现那只碗裂了一道缝,她又拿抹布擦了两下。
有一回,她丈夫说,干脆早点收摊吧,他来学做炒粉,后面的活他接着弄。那之后,收入少了一点,从一万三掉到九千。可她能多睡会儿了。以前一天睡不到三个小时,现在能睡六个小时。那天上午十点半,她第一次自己醒过来,太阳从窗子照进来,屋里是亮的。丈夫在厨房煮面条,她躺在床上,眼泪慢慢流下来。她也没说别的,就看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
后来她还是会去看别人怎么做生意。有人换了新秤,有人学拍视频,有人把摊子做成了供货。她没跟得太紧,也没闲着。手空下来时,她就练打字,反反复复地按。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一下,她就去看一眼。夜里收摊回来,院子里黑着,楼上有人关了灯,远处还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手上还是一股洗洁精味。她女儿睡了,桌上留着半碗没吃完的面。她站了一会儿,还是去洗碗。水声一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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