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七天,我在阁楼翻棉被。
角落里有口旧皮箱,锁头掉了。我随手掀开,里面塞着一堆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纸,抬头印着“亲子鉴定报告书”。
我拿起来,腿软了。
卢欣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低头看鉴定结果。
“生物学父亲”那栏,写着三个字。
赵明轩。
手开始抖,纸在指尖哗哗响。
昨天他还拍着我肩膀说“兄弟,新婚快乐”。
我把纸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家,是把我当傻子耍吗?”
01
1993年秋天,东风机械厂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栏杆刷着绿漆,门卫老周头端着茶缸子坐在门口。
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进厂,车后座绑着饭盒。那天是周三,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上午九点,车间主任王胖子跑过来喊我:“弘文,厂长叫你过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厂长卢高阳,在厂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我一个农村出来的技术员,平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车间里的人都抬头看我。有人小声嘀咕:“技术员找厂长干啥?”
“不会是犯错误了吧?”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往办公楼走。
办公楼是三层小楼,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卢高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小何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搁。
卢高阳给我倒了杯茶,笑呵呵地说:“小何啊,来厂里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够久了。”他点点头,“你技术不错,人也踏实,我一直看在眼里。”
我受宠若惊,赶紧说:“是厂长栽培。”
卢高阳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个姑娘,圆脸,扎着马尾辫,长得挺秀气。
“这是我女儿欣瑶,”卢高阳说,“今年二十四。”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愣愣地看着照片。
“小何,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没对象吧?”卢高阳放下茶杯,“你觉得我们家欣瑶怎么样?”
我脑子嗡的一下。
厂长要把女儿介绍给我?这事来得太突然。
“厂长,我……”
“别急着拒绝,”卢高阳靠在椅背上,“你先回去想想。周末来家里吃顿饭,见见欣瑶。”
我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回到车间,王胖子凑过来问:“厂长找你干啥?”
“没,没啥。”我没敢说实话。
那天下班,我骑着车回宿舍,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张照片。
厂长女儿,条件肯定不差。我一个穷技术员,何德何能?
可心里又有点期待。谁不想攀高枝呢?
周末,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提着一兜水果去了卢高阳家。
他家住在厂家属院最里面那栋楼,二楼。我上了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围裙,笑盈盈的:“是小何吧?快进来快进来。”
应该是卢高阳的媳妇,张慧芳。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卢高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点了点头。
“欣瑶,出来一下。”张慧芳朝里屋喊了一声。
门开了,卢欣瑶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头发披散着。跟照片上差不多,圆脸,大眼睛,挺耐看。
但我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虽然穿着宽松的衣服,但还是能看出来。
她怀孕了?
卢欣瑶注意到我的目光,低下了头。
张慧芳赶紧打圆场:“小何快坐,饭菜马上就好。”
我坐到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卢高阳跟我闲聊,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在厂里的工作。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总忍不住往卢欣瑶身上瞟。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吃饭的时候,张慧芳不停给我夹菜:“小何多吃点,看你瘦的。”
卢欣瑶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
“再吃点,怀着……”张慧芳话说了一半,看了卢高阳一眼,咽了回去。
我心里又是一沉。
怀着什么?
吃完饭,卢高阳把我叫到阳台,递给我一根烟。
“小何,你也看到了。”他点了烟,吸了一口,“欣瑶她…出了点事。”
我没说话。
“那个男人跑了。”卢高阳看着远处,“她怀了六个多月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厂长,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娶她。”卢高阳转过头看着我,“条件不会亏待你。一套两居室,副厂长职位,外加一万块彩礼。”
我愣在原地。
一万块,副厂长,两居室。
这些加起来,够我奋斗二十年。
可那是让我娶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
“厂长,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行,你回去想想。”卢高阳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何,我卢高阳说话算话。”
我骑车回宿舍,一路上脑子里都是乱的。
娶,还是不娶?
02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车间里的活照样干,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件事。
娶了卢欣瑶,我就能当副厂长,分到房子,还能拿一万块彩礼。爹妈知道了一定高兴。
可不娶,我一辈子就是个技术员,在厂里混到退休也分不到房子。
可那是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啊!
我熬了三天,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妈。
“妈,我爸呢?”
“你爸在田里呢,咋了?”
我犹豫了半天:“妈,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啥事?”
“厂长要把女儿嫁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姑娘咋样?”
“还行。”我没敢说她怀孕的事。
“那挺好的啊,厂长女儿,条件肯定不差。”
“可……”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蹲在路边抽闷烟。
第三天,我爸来了。
他是坐长途汽车来的,背着个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我接到他时,他满脸晒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爹,你怎么来了?”
“你说厂长要把闺女嫁给你,我能不来吗?”我爸拉着我坐下,“跟爹说说,是啥情况。”
我把事情说了。说到卢欣瑶怀孕的时候,我爸的脸沉下来了。
“怀了别人的孩子?”
“嗯。”
“那个男人跑了?”
我爸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
“弘文,你咋想的?”
“我不知道。”
我爸蹲下来,看着我:“你想想,咱家几辈子都是种地的。你考上中专,好不容易进了厂,要是能当上副厂长……”
“那是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
“我知道!”我爸声音提高了,“可你想想,你当副厂长,咱家在村里就能抬起头来。你妈生病欠的那些钱,也能还上了。”
“爹……”
“弘文,”我爸拉住我的手,“爹求你,答应这门亲事。”
我看着我爸那张晒得黢黑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来之前,一定想了很久,才开了这个口。
我闭上眼睛。
“行。”
我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找卢高阳。
“厂长,我答应了。”
卢高阳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很满意:“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一切开始安排。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在厂招待所办。
消息传开,整个厂都炸了。
“何弘文那小子要娶厂长闺女?”
“他走了狗屎运了!”
“就是可惜了,那卢欣瑶肚子都大了。”
“听说男人跑了,何弘文就是接盘的。”
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装作听不见。
上班的时候,车间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看笑话的。
王胖子凑过来问我:“弘文,你真要娶卢欣瑶?”
“你可想好了,那女人……”
“我知道。”我打断他。
王胖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婚礼前一天,我去卢家送彩礼。
一万块钱,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
张慧芳接过去,眼圈红了:“小何,委屈你了。”
卢欣瑶坐在沙发上,还是那副低头不说话的样子。
卢高阳拍着我的肩膀:“弘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个“一家人”,到底是什么家?
结婚那天,厂招待所摆了二十桌。
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西装,胸前别着红花,站在门口迎宾。
来的人很多,厂里的领导、同事、还有卢家的一些亲戚。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个笑,总觉得不对劲。
“何副厂长,恭喜恭喜!”
“弘文,好福气啊!”
“娶了厂长闺女,以后就发达了!”
我笑着应着,脸都笑僵了。
酒过三巡,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走到一桌时,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何弘文那小子,真愿意当接盘侠。”
“有啥不愿意的?副厂长,多高的位置。”
“也是,换我也愿意。不就是多养个孩子吗?”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那几个说话的人看见我,赶紧闭嘴,尴尬地笑着:“何副厂长,敬您一杯!”
我灌了一杯酒,转身走了。
走到厕所,我关上门,蹲在角落里。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我何弘文,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擦了擦脸,调整好表情,我推开门走出去。
还得继续敬酒。
敬到最后一桌时,赵明轩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弘文,来,师傅敬你一杯!”
赵明轩,厂里的供销科长,也是我的师傅。我刚进厂时,就是他带着我学技术。这几年他一直挺照顾我,我挺感激他。
“赵科长,谢谢。”我端起酒杯。
“叫什么科长,叫师傅。”赵明轩拍着我的肩膀,笑得爽朗,“兄弟好福气啊,娶了厂长的闺女,以后前途无量!”
“谢谢师傅。”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赵明轩喝了酒,手搭在我肩上,“咱们兄弟,不说两家话。”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和卢欣瑶回了新房。
新房是厂里分的两居室,在一楼,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卢欣瑶扶着墙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外屋的床上,四周静悄悄的。
新婚夜,我一个人坐着,想了很多。
想起我爸跪着求我的样子,想起厂里人那些眼光,想起赵明轩那张笑脸。
又想起卢欣瑶,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
她也不容易吧。
我叹了口气,躺下来。
算了,日子总要过。
03
婚后第二天,卢高阳说话算话。
任命文件下来了,我正式成为东风机械厂的副厂长。
消息在厂里传开,有人恭喜,有人撇嘴。
“还真当副厂长了。”
“有啥稀奇,人家睡厂长的闺女,不当副厂长才怪。”
“何弘文走了狗屎运。”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已经能当作听不见。
当上副厂长后,我的工作内容变了。不再待在车间里修机器,而是每天坐办公室,开会、签文件、接待客户。
卢高阳对我挺照顾,教我怎么处理人际关系,怎么在领导面前说话。
我心里清楚,他是在“栽培”我。毕竟我代表的是他卢家的脸面。
可我也清楚,很多人不服气。尤其是那几个老副厂长,背地里没少说风凉话。
赵明轩倒是挺热情,有事没事就往我办公室跑。
“弘文,这份合同你看看。”
“弘文,晚上有个饭局,一起去。”
“弘文,有事尽管开口。”
他总是在笑,笑得那么真诚,那么爽朗。
可我心里,总觉得别扭。
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推开家门,卢欣瑶坐在沙发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回来了?”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擦了擦眼角,“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
“你怎么了?”
“没事。”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结婚三天了,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她睡里屋,我睡外屋,像是两个合租的人。
她心里有事,我知道。
我心里也有事。
又过了两天,卢高阳把我叫到办公室。
“弘文,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赵明轩那个供销科,最近账目有点问题。”卢高阳压低声音,“你帮我盯着点。”
我愣了:“赵科长?”
“嗯。”卢高阳点了根烟,“他最近倒卖钢材的事,我已经听到风声了。”
“倒卖钢材?”
“对,拿厂里的钢材卖给外面的私人老板,差价自己吃。”卢高阳吸了口烟,“他胃口不小。”
赵明轩是我师傅,平日里对我挺照顾。现在要我查他?
“厂长,这……”
“弘文,你现在是自己人了。”卢高阳看着我,“有些事,只能交给自己人办。”
自己人。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我明白了。”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心里乱得很。
晚上回家,卢欣瑶又是一句话不说,吃完饭就回了屋。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赵明轩倒卖钢材,卢高阳让我查他。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我掐灭烟,起身去倒水。
路过里屋门口时,我听见卢欣瑶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几句。
“我没办法……他每天回来……”
“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办……”
“你别逼我……”
她在跟谁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
里面传来一句:“要是他知道了,我们都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04
那个电话之后,我心里一直吊着块石头。
卢欣瑶到底在跟谁打电话?她说“要是他知道了,我们都完了”。这个“他”是谁?
是我,还是别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去了供销科一趟。
赵明轩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弘文,你怎么来了?”
“没事,路过,进来看看。”我笑着坐下。
赵明轩给我倒了杯茶:“来得正好,晚上有个饭局,一起去?”
“什么饭局?”
“城西钢材厂的李老板请客,谈下一季度的供货合同。”赵明轩眨了眨眼,“你也该认识认识这些人。”
我犹豫了一下:“好。”
晚上,我跟赵明轩去了城西一家饭店。
李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很客气。
“赵科长,何副厂长,坐坐坐。”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李老板端起酒杯:“赵科长,下季度的钢材,还得麻烦您。”
“好说好说。”赵明轩笑着喝了一杯。
“价格方面……”
“放心,价格好商量。”
我端着酒杯,听着他们说话,心里盘算着。
饭局结束时,赵明轩喝了七八两酒,脸红得像关公。
我扶着他出了饭店,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弘文,你是好兄弟,以后有好事,我不会忘了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送赵明轩回家后,我一个人骑着车往回走。
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赵明轩跟李老板的对话,我记在心里了。价格、数量、交货时间,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卢高阳说得没错,赵明轩跟外面的老板有联系。
至于有没有倒卖钢材,还得再查。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推开门,卢欣瑶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厨房里还有粥,你自己热一下。”
“不用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根本看不进去。
“那个……”我开口,“昨天晚上,我听见你打电话了。”
卢欣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跟谁打电话?”
“没,没谁。”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听见了。”我看着她,“你说‘要是他知道了,我们都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卢欣瑶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站起来,往屋里走。
“弘文。”
我停住脚步。
“我……”
她张了张嘴,眼睛红了。
“我累了,先睡了。”她站起来,快步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里五味杂陈。
她有事瞒着我。
到底是什么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利用副厂长的职务之便,开始暗中调查赵明轩的账目。
供销科的账本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
但仔细一查,就发现问题了。
有一笔钢材的出货记录和财务账对不上,差了整整五十吨。
五十吨钢材,按市场价算,不是小数目。
赵明轩真的在倒卖钢材。
我去找卢高阳,把情况说了。
卢高阳听完,脸色很阴沉:“我就知道这家伙手脚不干净。”
“厂长,您打算怎么办?”
“先别打草惊蛇。”卢高阳想了想,“你继续盯着,收集证据,到时候一起收拾他。”
回到家,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赵明轩是我师傅,这几年对我挺照顾。
可现在,我要亲手把他送进去。
这个位置,真不是人坐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从院子里走过去。
谁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
院子里有个人影,穿着一件深色外套。
那个人影走到院墙边,停下来,朝屋里看了一眼。
我赶紧放下窗帘。
等了一会儿,我再次撩起窗帘。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谁呢?
我心里打了个问号。
05
那是婚后第七天。
我下班回来,卢欣瑶在厨房里做饭。
炒菜的油烟味飘出来,我闻到有点反胃。
这段时间,她做什么我都吃不下。
进屋放下包,我觉得有点冷。
马上入冬了,天凉得快。
棉被还在衣柜顶上,我得翻出来。
我搬了把椅子到里屋,踩上去,想把衣柜顶上的棉被拿下来。
衣柜太高,我踮着脚够不着。
我看见旁边有个小阁楼入口,盖着木板。
阁楼是那种老房子的设计,空间不大,用来堆杂物。
我推开木板,探头往里看。
里面黑乎乎的,味道有点霉。
我掏出手电筒,照了照。
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纸箱,还有一个旧皮箱。
那个皮箱看着有些年头了,皮面都开裂了,锁头也掉了。
我伸手拉了拉皮箱,想把它挪开,好把里面的棉被掏出来。
皮箱很沉,我拽了一下,箱盖掀开了。
一堆文件散落出来。
资料、合同、还有一些信封。
我正要塞回去,眼角扫到一张纸。
那张纸上印着几个字:亲子鉴定报告书。
我的手顿住了。
亲子鉴定?
我拿起那张纸,就着手电筒的光看。
抬头是一行加粗的字:“法医物证鉴定中心检验报告书。”
旁边盖着红章。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往下看,是当事人信息。
样本一:卢欣瑶。
样本二:赵明轩。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赵明轩?
我再往下看,目光落到结果栏。
“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赵明轩为被检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眼睛里。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发抖,像筛糠一样。
“生物学父亲:赵明轩。”
那个我最敬重的师傅,那个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好福气”的人。
他竟然是卢欣瑶孩子的父亲。
那卢高阳知不知道?
他让我娶卢欣瑶,难道是为了给自己的心腹擦屁股?
还是另有隐情?
“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卢欣瑶站在楼梯口。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个……”我举起手里的纸,“是……”
张了张嘴,喉咙像堵着什么,说不出完整的话。
卢欣瑶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弘文,我……”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很涩。
她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说啊!这是什么!”我吼了出来。
声音很大,在屋里回荡。
卢欣瑶被吓到了,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是……”
“是赵明轩?”
她点了点头。
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
赵明轩,他明明有老婆孩子的。
我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指关节发白。
“卢欣瑶,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们家,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没有说话。
“当傻子?还是当接盘侠?”
“弘文……”
“别叫我!”我一拳砸在墙上,震得手发麻。
“你听我说……”她哽咽着,“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是……”
“是你爸逼我的,是不是?”
她咬了咬嘴唇:“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爸知道这事,但他不想让我说。”卢欣瑶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他说,你知道了,就不会娶我了。”
我笑了出来。
那个笑,自己听着都觉得可怕。
“所以你们一家人,合伙把我当傻子耍?”
“对不起……”
“对不起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转过身,把那张揉皱的纸展开,再看了一遍。
这个名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
“赵明轩知道吗?”
“知道。”
“他知道孩子是他的?”
“那他还……”我顿了顿,“他还不娶你?”
卢欣瑶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要炸开了。
“他为什么不娶你?”
“他有家庭,有孩子。”卢欣瑶的声音很轻,“他说,他不能离婚。”
“那你呢?你就这样认了?”
“我能怎么办?”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告诉我爸,我爸骂我不要脸。我去找赵明轩,他翻脸不认人。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乱得很。
她有错吗?
有,可她也是受害者。
“赵明轩知道我爸户口本上有把柄,他不敢闹大。”卢欣瑶擦了擦眼泪,“我爸让我嫁给你,我本来不想答应。可我妈说,如果不嫁,我肚子大了,全厂的人都知道,我这辈子就毁了。”
“所以你就答应嫁给我?”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娶我吗?”
我沉默了。
她会说实话吗?如果她提前告诉我,我还会娶她吗?
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一家人,算计得真深。”
卢欣瑶没有说话。
“赵明轩的事,我会查清楚。”
“你……”
“我不想被人耍得团团转。”我掐灭烟,“我要知道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06
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外屋的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卢欣瑶在里屋,我听见她也是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
进门的时候,赵明轩正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笑呵呵的:“弘文,来得真早啊。”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就是那个让我背锅的人?
“师傅,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咋了?”赵明轩愣了一下。
“你跟我来。”
我转身往仓库走。
仓库后面有个小院子,平时没人去。
赵明轩跟在身后,揣着手:“弘文,到底什么事?”
我站住,转过身看着他。
“赵科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卢欣瑶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
赵明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我盯着他,“我看过了。”
赵明轩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笑,也不是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时,脸上恢复了笑意。
“弘文,你知道了也好。”
“什么叫也好?”
“其实,我跟欣瑶……”他顿了顿,“我们是自愿的。”
“自愿的?”我冷笑,“她有夫之妇?”
“她有夫?不是嫁给你了吗?”
“我娶她,是因为你跑了!”
赵明轩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
“弘文,有些事你不知道。我跟卢欣瑶的事,是你情我愿的。她怀了孕,她爸让我娶她。可我不能娶她,我有家庭。所以他爸就找了个替死鬼。”
“替死鬼?”
“就是你。”赵明轩笑了,“她爸让你接盘,给你副厂长的位置,让你闭嘴。你甘心吗?”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像火烧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赵明轩点了根烟,“你除了认命,还能做什么?”
“你别瞪我。”赵明轩吐了口烟,“我知道你想查我,查我倒卖钢材的事。可你得想清楚,你查我,就是查你老丈人。”
“你以为那些钢材是谁批的?”赵明轩笑了,“你老丈人批的条子,我负责出货。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老丈人这几年没少捞。我只是替他擦屁股的。”赵明轩拍拍我的肩膀,“你不信,就去查。但查出来的结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卢高阳让我查赵明轩,结果他和赵明轩是一伙的?
那为什么要让我查?
想通了。
我全想通了。
卢高阳让我查赵明轩,是为了堵住我的嘴。
如果我真查出什么,那就说他和我一起查的。如果赵明轩出事,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
卢高阳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而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那天我请假了,没去上班。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整整一天。
卢欣瑶来敲门,我没开。
“弘文,你开门,我跟你说话。”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走!”
她的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何弘文,活了二十六年,从来都是老实本分。
可这个世界,对老实人,从来都不公平。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直转着赵明轩那句话:“你除了认命,还能做什么?”
认命?
我咬咬牙。
我不会认命。
晚上,我打开门,走出去。
卢欣瑶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出来,站了起来。
“我问你一件事。”
“你知道你爸和赵明轩合伙倒卖钢材的事吗?”
卢欣瑶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爸让你嫁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
“是为了让他有个自己人盯着赵明轩,还是为了让我给你爸顶雷?”
卢欣瑶沉默了。
“你知道,对吧?”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一点,但……”
“但是什么?”
“但我没办法。”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怀了别人的孩子,我没办法拒绝我爸的安排。”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我知道对不起你……”
“知道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吗?厂里的人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我不想听对不起!”
我转身走进屋里,用力关上了门。
07
那几天,厂里风平浪静。
可我知道,风暴还没来。
赵明轩知道我知道他的事了,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慌。
每天照样笑呵呵地上下班,见了我还是“兄弟长兄弟短”的。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没底。
什么让他这么有底气?
是卢高阳在背后撑腰?
还是有别的把柄?
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的是,他不会轻易放过我。
果然,过了两天,赵明轩主动来找我了。
“弘文,我有点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他关上窗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信封,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卢高阳在办公室里说话的情景。
“你让人偷拍我?”
“不是偷拍,是记录。”赵明轩笑了,“我们做生意的,总得留点证据。”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赵明轩靠在椅背上,“只是提醒你,别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你拿照片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赵明轩摆摆手,“我是在保护你。你知道你老丈人是什么人吗?他心狠手辣。你要是查我,到最后,倒霉的是你自己。”
“那你呢?你就不怕?”
“我怕什么?”赵明轩笑了,“我就是个跑腿的。出了事,你老丈人第一个把我推出去顶罪。但我手里有东西,他不一定敢动我。”
“这个你不用知道。”赵明轩站起来,“弘文,听我一句劝,别掺和进来。你老老实实当你的副厂长,好好过日子。”
“那你和卢欣瑶的事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赵明轩摆摆手,“孩子是你的,跟我没关系。”
“可那不是我的孩子。”
“是不是你的,别人谁知道?”赵明轩笑了,“你接了这个盘,就是你的了。你好好养着,没人会说什么。”
我看着他,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弘文,别干傻事。”赵明轩拍拍我的肩膀,“我这是为你好。”
他说完,打开门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攥着那张照片,指关节发白。
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赵明轩说得对。
如果我真的查下去,到最后,倒霉的可能是自己。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想我爸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想我妈在病床上呻吟的声音,想厂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
我何弘文,这辈子是不是注定了被欺负?
我不能认命。
我回到家,看见卢欣瑶坐在客厅里,一直在等我。
“弘文,你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对。”
我走进里屋,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卢欣瑶敲门了。
“弘文,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你开门。”
我打开门。
卢欣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一份账本的复印件。
“这是……”
“这是我在我爸房间里发现的。”卢欣瑶低下头,“他不知道我看了,我偷偷复印了一份。”
“这有什么用?”
“这里面,有我爸和赵明轩倒卖钢材的详细记录。”卢欣瑶抬起头,“还有他们分成的金额。”
我看着那份账本,手有点抖。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卢欣瑶的眼睛红了,“我不想你一直被我爸利用。”
“那你……”
“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不想你继续受骗了。”她擦了擦眼泪,“这些东西,够你查清他们的事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丝期待。
“你还愿意相信我一次吗?”她问。
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账本。
“谢谢你。”
“不用谢。”她低下头,“我只是想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里面记录得很清楚,每一笔钢材的出货时间、数量、价格,还有转账记录。
卢高阳和赵明轩,合伙吞了厂里不少钱。
我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08
又过了两天。
我拿着那份账本,去找了卢高阳。
“厂长,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我把账本放在他面前。
卢高阳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哪来的?”
“欣瑶给我的。”
卢高阳沉默了一会儿。
“弘文,你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卢高阳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厂长,我不是来找您算账的。”我看着他说,“我是来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您得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放我和欣瑶走。”
卢高阳愣了一下。
“走?”
“对。离婚,我们各自过各自的。”
“第二,赵明轩倒卖钢材的事,您必须处理。”
“怎么处理?”
“他向组织交代清楚,该退的退,该坐的坐。”
“那他要是把我供出来呢?”
“您自己惹的麻烦,您自己解决。”
卢高阳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第三,给我一笔钱,我要离开厂里,离开这个城市。”
“你要去哪?”
“不知道,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卢高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
“谢谢厂长。”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你小子,比我想象的聪明。”卢高阳笑了,“我不是小看你,是我小看你了。”
“谢谢。”
回到家,我把跟卢高阳谈的结果告诉了卢欣瑶。
她听完,沉默了。
“你真要走?”
“那我怎么办?”
“你跟你爸说,你想清楚了。”我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一辈子活在这个阴影里。”
“可是……”
“我知道你不容易。”我打断她,“但你得为自己活一次。”
卢欣瑶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弘文,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摆摆手,“你帮我找到了账本,我也帮你离开这个家。咱们扯平了。”
她听了,哭了出来。
我转过身,没再看她。
那几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全塞进一个帆布包里。
卢欣瑶很少出门,一直在家待着。
偶尔跟我说几句话,话都不多。
有一天晚上,她敲门进来。
“弘文,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吧。”
“那……保重。”
“你也保重。”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
“没,没有了。”
她转身走了,关上了门。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婚,结了七天。
像一场梦。
两天后,赵明轩被组织调查了。
消息在厂里传开,所有人都震惊了。
“赵科长怎么出事了?”
“听说是倒卖钢材。”
“谁举报的?”
“不知道。”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赵明轩被带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恨意。
我没有看他。
过了一周,我的手续办好了。
钱到位了,离婚协议也签了。
我拎着包,走出厂大门。
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
卢欣瑶站在院墙边,看着我。
“嗯?”
“你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没说话。
转身,走了。
走出厂门,走出那条街,走出那个镇。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但我知道,我不能留在这里了。
这个地方,有太多我不想记住的东西。
走到汽车站,我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两眼。
那个厂区,那些烟囱,那些房子。
都远了。
“师傅,开车吧。”
大巴车动起来,窗外的风景向后退。
我靠窗坐着,闭上眼睛。
心里空落落的,但有一样东西很实在。
那是自由。
我心里想,不管以后去哪,至少,我不欠谁的。
至少,我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09
省城很大。
我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去哪?
不知道。
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五块钱。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桌子,一盏昏黄的灯。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得很。
以后怎么办?
我没想好。
找工作,得先解决吃住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找活干。
省城的工地多,我去了一家建筑工地,问有没有活。
工头看了我一眼:“干过没?”
“干过,在厂里待过。”
“那就行,明天来上工。一天八块钱,管一顿饭。”
第二天我就去上工了。
搬砖,和水泥,扛钢筋。
活很累,一天下来,手都抬不起来。
可我不觉得苦。
比起在厂里看人脸色,这点苦不算什么。
工地上干活的人,大多跟我差不多。
都是农村出来的,为了一口饭吃,不怕累。
有个老李,四十来岁,干了七八年工地了。
他看我是新来的,挺照顾我。
“小何,你就是那个从厂里跑出来的?”
“为啥不干了?”
“厂里不好待。”
老李点点头:“混日子不容易。来工地,自由,干完活就下班,没人管。”
我笑了笑:“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我在省城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没给家里打过电话。
也没联系过任何人。
我把自己藏了起来。
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从一辆小车里下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我认出来了——是厂里的一个老同事。
他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何弘文?”
“嗯,是我。”
“出来转转。”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见我身上的灰衣服,脸上的晒痕。
“你这是……”
“不干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
“你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他钻进车里,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回到工地,老李问我:“咋了?”
“没事,见了个熟人。”
“熟人?”
“嗯,以前厂里同事。”
老李看我一眼:“不想回去?”
“不回了。”
“那就别想太多了。”他拍拍我肩膀,“人要往前看。”
我点点头。
又过了一个月。
工地上的活少了,工头说下个月可能要停工。
我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省城的工作好找,但没有根,总觉得飘着。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卢欣瑶那句话:“你照顾好自己。”
心里空落落的。
我认不认识的人,在这城市里太多了。
可认识的人,一个都没有。
有一天,我去邮局买邮票,想给家里写封信。
排在我前面的人,是个女人。
那人转过身,我看到她的脸。
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
“张慧芳?”
是卢欣瑶的妈妈。
她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刚搬到这边。”
“搬过来了?做什么?”
“工地干活。”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还好吗?”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你走以后,欣瑶也走了。”
“走了?去哪了?”
“她说要去南方,闯一闯。”张慧芳擦了擦眼角,“这孩子,也跟你一样,不想在家里待了。”
“那她还好吗?”
“不知道,走了以后就没消息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家里好吗?”我问。
“还行。你卢叔退了,在家里养花。”
“那就好。”
“那你……”她看着我,“有没有想过回去?”
“回去干吗?”我苦笑,“回不去了。”
张慧芳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复杂。
10
又过了半年。
我在省城工地干了快一年。
攒了一点钱,不多,但够用。
春天到了,工地活又多了起来。
老李说,等这批活干完,他打算回乡下一趟。
“你回去不?听说你们镇上现在发展得不错。”
“那你想在这待一辈子?”
老李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下工早,去镇上转了转。
镇上的小广场,摆着几张桌子。
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茶。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西沉,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叔叔!”
“不客气。”
小女孩跑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孩子,卢欣瑶的孩子,现在应该也一岁多了。
不知道生下来没有。
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我靠在大树上,闭上眼。
心里翻来覆去,全是过去的画面。
有卢欣瑶低着头的样子,有赵明轩那张笑脸,有卢高阳拍着我肩膀说的话。
都过去了。
可又好像就在昨天。
我睁开眼,看见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红。
很漂亮。
可看久了,觉得有点孤单。
打工的日子就是这样,不怕累,就怕闲下来。
闲下来,就容易想多。
我站起来,拍了拍灰,往回走。
走了一半,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
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拿起话筒。
手在按键上停了几秒。
最后,我还是挂了回去。
算了。
回工棚,老李正在煮面条。
“回来了?来,吃点。”
“好。”
我蹲在火堆边,端着一碗热面条。
老李递给我一个鸡蛋:“加个蛋,补补。”
“谢了。”
我吃着面条,看着火堆里的火星子。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土腥味。
“老李。”
“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得认命?”
老李抬头看了我一眼。
“认啥命?命是自己走出来的。”
“你别想太多。”老李夹了一筷子面条,“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
风吹得火堆噼里啪啦响。
我放下碗,看着远处的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晚上,躺在我家院子里数星星。
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
觉得这辈子,怎么过都不会太差。
后来才发现,日子没我想的那么好。
可也没我想的那么糟。
至少还活着,还能吃上一碗热面条。
“又咋了?”
“明天有什么活?”
“明天砌墙,一上午的活。”
我站起来,把碗洗了。
走进工棚,躺在自己的铺位上。
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我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
我欠自己的,还没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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