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汽笛划破北平的深秋。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冷清秋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登车。
金燕西最后时刻冲进站台,手里举着一束百合花。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清秋坐在车窗边,眼睛平视前方,始终没有往窗外看一眼。
火车开动时,那束百合花从他手中滑落,花瓣散了一地。
我望着远去的火车,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出嫁那天,也是这样抱着东西上车,当时她抱着的是大红的嫁妆箱子,眼里全是光。
如今,她抱着的是孩子。
我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吹散的花瓣,心里忽然一紧。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01
我叫林雨欣,是冷家远房亲戚。论辈分,清秋该叫我一声表姐。
那年春天,我到冷家串门,正赶上清秋坐在院子里看书。
四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搭在耳边。
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手指轻轻翻着书页,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影子,落在她的书上。
我说:“清秋,又在看什么书呢?”
她抬起头,把书皮给我看。是本《漱玉词》。她说:“表姐,你说易安居士后半辈子过得苦,可她那些词,现在读来还是好看的。”
我说:“好看归好看,可咱们女人,到底还是盼着过日子顺心。”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清秋已经和金家大少爷金燕西定亲了。
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金家是北平城里的大户,金燕西的父亲在金城银行当经理,家里洋房汽车样样齐全。
而冷家呢,父亲早逝,母女俩靠几间租房过日子,清秋在女师读书,课余教几个学生贴补家用。
这门亲事,是金燕西自己追来的。
我至今记得头一回见金燕西的样子。
那是去年秋天,他开着汽车到巷口来,穿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捧着一大束百合花。
巷子里的大娘小媳妇都扒着门缝看,说这是哪家的阔少爷。
他打听到清秋住在巷子深处,就天天来。头几天清秋不见他,他就站在巷口等,一站就是大半个下午。后来清秋的母亲郭玉琼心软了,让他进了门。
金燕西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
浓眉大眼,笑起来带着几分孩子气,说话的声音也好听。
他第一次见清秋时,说:“冷小姐,我在诗社见过你的诗,那首《咏菊》,写得真好。”
清秋吓了一跳。那首诗是她随手写的,只给几个同学看过。
金燕西说:“你那同学是我妹妹的朋友。我看了你的诗,觉得好,就想认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清秋,目光热得烫人。
清秋低下头,耳朵根红了。
从那以后,金燕西三天两头来。有时带书,有时带点心,有时带花。清秋开始还冷淡着,后来渐渐熟了,话也多了起来。
有一回我听见他们讨论诗词。
清秋说李清照,金燕西就说纳兰性德。
清秋说唐诗,金燕西就说宋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清秋脸上带着笑,眼里的光,是我从没见过的。
那时候我心里就犯嘀咕。这金家少爷,是真心喜欢清秋这个人,还是喜欢别的什么?
可我没敢问。清秋好不容易高兴起来,我何必扫她的兴。
到了冬天,金燕西正式上门提亲。
他带着媒人,抬着八抬大轿的聘礼,把冷家那间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郭玉琼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清秋的手说:“闺女,这是你的福气。”
清秋看了金燕西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定亲那天晚上,我去找清秋说话。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金燕西送的一对玉镯子,看了又看。
我说:“清秋,你真想好了?”
她说:“表姐,他对我好。”
我说:“他对你好是真的。可他那个家,门第高得很。”清秋没说话,把镯子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半晌,她才说了一句:“表姐,你说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金燕西说要给清秋一个最风光的婚礼,请了全北平最有名的裁缝来给清秋做嫁衣。
清秋试嫁衣那天,我去看她。她穿着大红绣金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套珍珠首饰。镜子里的她,漂亮得不像话。
金燕西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说:“清秋,你真好看。”
清秋红了脸,低头笑。
那一刻,我差点相信,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好姻缘。
02
婚礼那天,确实风光。
金家大宅里张灯结彩,花轿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
金燕西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新郎官的礼服,威风得很。
围观的街坊邻居都说,冷家的女儿好福气,嫁到了金家这样的好人家。
我跟着迎亲的队伍进了金家的大门。
金家的宅子是真大,三进三出的院子,前后好几进,院子里栽着花木,假山流水,样样齐全。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宅子太大,规矩太多,清秋一个穷人家的姑娘,能不能适应?
婚后头几天,我去金家看清秋。
她住在新房里,屋子是金燕西让人重新装修过的,窗明几净,家具都是新的。
梳妆台上摆着金燕西送的各种首饰,衣柜里挂着新做的衣裳。
可清秋看着,好像并不怎么高兴。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表姐,这屋子太大,我一个人待着,觉得空。”
我说:“燕西呢?”
她说:“出去了。他那些朋友找他,说要给他道喜。”
我看她坐在窗边,手里又拿着那本《漱玉词》,翻来翻去。我说:“要不你找点别的事做做?这家里头,你婆婆她们呢?”
清秋说:“婆婆人挺好。可我跟她说不到一块儿去。她说的那些事,我不懂。我懂的,她不爱听。”
正说着,金太太就派了丫鬟来,叫清秋去前厅见客。
清秋赶紧换了衣裳,跟着丫鬟去了。
我跟在后头,看着那些阔太太们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清秋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插不上。
有人问她话,她就答应两句,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看着心疼。可我也帮不上忙。
又过了几天,金燕西说要带清秋出去看戏。
清秋高兴得很,换了新衣裳,还特意擦了胭脂。
两人出门的时候,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可好景不长。
那天看完戏回来,金燕西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我偷偷问清秋怎么了。
清秋说:“戏院里遇上他以前的朋友。那些朋友说起一些事,我插不上嘴。后来他们又拉着他喝酒,我在一旁坐着,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燕西回来的时候还在说,说我不该一直不说话。”
我说:“你本来就不认识那些人,不说话也没什么。”
清秋低着头,没说话。
我回家后琢磨这件事,越想越不是滋味。金燕西要的,好像不是一个懂事的妻子,而是能在朋友圈子里撑得起场面的太太。
而清秋,她从小到大,就没学过这个。
没过几天,金燕西又带清秋去参加一个宴会。
这次是金家生意上的朋友请客,来了不少人。
清秋特意穿了金燕西给她买的洋装,头发也烫了卷。
我看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紧张得手都在抖。
晚上回来,她一进门就哭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表姐,我又丢人了。人家说洋文,我听不懂。人家聊股票,我也听不懂。他们说起什么舞会、什么高尔夫,我连听都没听过。燕西看我一眼,那眼神……”
她说不下去了。
我搂着她,心里头难受得厉害。
我想说,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在那种场合,清秋不得体,就是她的错。
没人会在意她是不是刚从一个破落的巷子里嫁进来,他们只会在意她有没有给金家丢脸。
从那以后,清秋开始变了。
她买了好多书回来,都是讲怎么跟有钱人打交道的。她学跳舞,学洋文,学打麻将。金燕西的朋友来了,她逼着自己上前说话,虽然说得结结巴巴。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在练毛笔字。我说:“你不是已经写得挺好了吗?”
她说:“不是为自己练的。婆婆说要写得工整,给金家长脸。”
我看着她写字的手,以前那双手拿书、拿笔,多自在啊。现在却因为别人的要求,练着自己不想练的字。
那天走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金燕西当初追清秋的时候,到底喜欢她什么?
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那股书卷气?
那个在雨巷里打伞的身影,那个在诗社里念诗的声音,是不是就是他想要的“才女”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清秋不再是那个样子了,他还会不会喜欢?
我不敢往下想了。
03
清秋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比她还高兴。心里想,有了孩子,她在金家的地位就稳了。金燕西再怎么样,总得看在孩子的份上,对她好一点。
怀孕初期那阵子,金燕西确实对清秋好得很。
天天让人炖补品,变着法子给她买好吃的。
清秋胖了一些,脸色也变得红润了。
我每次去,她都是笑眯眯的,说:“表姐,燕西对我挺好的。”
我说:“那就好。你就好好养胎,别想那么多。”
可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那天清秋觉得难受,想吃点酸的。
她让丫鬟去厨房要几个山楂糕,丫鬟回来说厨房没有。
清秋就说想吃街上王婆婆家的糖葫芦。
丫鬟说,那得出去买。
清秋想了想,说算了,等燕西回来让他带。
晚上金燕西回来,清秋跟他说了这事。金燕西的脸立刻就沉了,说:“你以前从来不吃这些东西,现在怎么……”
他没说完。但清秋听懂了。她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金燕西觉得,清秋变得“俗气了”。
在她怀孕之前,她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才女。
可现在,她会为了一点吃的叫唤,会因为嘴馋而失态。
这跟王婆婆那种普通妇人有什么区别?
这事清秋没跟我说。是我后来从金家的丫鬟嘴里听说的。那丫鬟说:“少奶奶那天哭了一整晚。少爷倒头就睡,管都没管。”
我能想象清秋的样子。她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敢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枕头都湿了。
第二天我去看她,她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可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就知道有事。我没问,她也没说。
但这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中间。
后来清秋的反应越来越严重。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大圈。金燕西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多买些补品回来。
有一回我去看清秋,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她靠在躺椅上,闭着眼。
我在她旁边坐下,说:“清秋,你这几天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说:“有什么想吃的,让厨房做。别委屈了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天上的云,慢慢说:“表姐,我现在不敢想吃什么。我怕我一说出口,他又觉得我变了。”
我心里一酸,说:“你怀孕了,想吃点东西,这有什么变的?”
她说:“可他觉得我不该这样。他觉得我应该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不沾烟火,不食人间滋味。”
我说:“那是他不懂事。”
清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味:“他不懂我,我懂他。他喜欢的,从来就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他心里的那个幻影。那个幻影不吃饭,不上茅房,只会念诗写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秋看着我,说:“表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说:“忍忍吧。有了孩子就好了。到时候他当爹了,就不一样了。”
清秋点了点头。
可我看她的眼神,分明是不信的。
那之后,金燕西开始早出晚归。
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酒味。
清秋问他去哪了,他说朋友聚会。
再问,他就烦了,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
清秋就不问了。
可她心里明白。金燕西交往的那些朋友,都是些舞女、戏子。他不是为了家,是为了快活。
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金燕西的汽车。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说说笑笑。我认出那个女人,是白秀珠。
白秀珠我是知道的。她是金家世交的女儿,以前跟金燕西有过一段。后来金燕西娶了清秋,她去了上海,听说最近又回来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汽车绝尘而去,心里头堵得厉害。
我想告诉清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已经够难受了,我再告诉她这个,她得怎么熬?
可我不说,别人也会说。那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04
清秋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出生那天,金燕西在医院门口等着,手都在抖。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看了第一眼,眼睛就红了。
他抱着孩子,不停地亲,说:“儿子,爸爸的宝贝儿子。”
那时我在旁边,心说,这下该好了吧。有了孩子,就是一家人了。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孩子满月后,金燕西又开始往外跑。
有时候白天不见人,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
清秋问他,他说应酬。
再问,他就说:“你不也忙着带孩子?我带儿子的话,你又要说我不着家。我出去应酬,你又怪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清秋就不说话了。
她每天忙着带孩子,喂奶,换尿布,哄孩子睡觉。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圈都是黑的。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给孩子洗尿布。
我说:“不是有下人呢吗?”她说:“我放心不下。”
我说:“你这样下去,身子扛不住。”
她说:“没办法。孩子认我,别人抱就哭。”
我看她蹲在那里,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不容易孩子睡熟了,清秋才得空坐下来喝口水。我坐在她旁边,说:“清秋,燕西最近怎么样?”
她没说话,手里的杯子握得紧紧的。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却没让它掉下来。她说:“表姐,他好久没正眼看过我了。他现在看我,就跟看一个物件似的。”
我说:“瞎说。他不是那种人。”
她说:“我没瞎说。他现在回家,第一句话就是问孩子。第二句话就是吩咐下人事。第三句话,就是上床睡觉。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说:“男人嘛,都这样。等孩子大一点就好了。”
她说:“表姐,你跟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说话,顶多是觉得无趣。你跟一个不想看你的人说话,那感觉……”
她没说完。
我知道那感觉。我在我那个过世的男人身上,也感受过。那种被人当成空气的感觉,比被人打耳光还难受。
那阵子,清秋开始变着法子讨好金燕西。
她学了跳舞,为了能跟他一起去舞会。
她学着打麻将,为了能跟他的朋友太太们凑一桌。
她甚至学着抽烟,因为金燕西的那些朋友的女人都抽烟。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对着梳妆台化妆。
桌上摆了一堆瓶瓶罐罐,都是金燕西以前给她买的洋化妆品。
她正往脸上抹粉,手底下的粉扑重重地压着,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一样。
我说:“清秋,你化这么浓的妆干什么?”
她说:“燕西说我喜欢素净的样子。可他越来越不喜欢看我素净的样子了。我去参加舞会,人家那些太太小姐都是化妆的。我不化,就尴尬。”
她说着,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加了一层粉。
那天下午,金燕西回来了。
看见清秋脸上的妆,他愣了一下。
清秋说:“好看吗?”金燕西没回答,转身去了书房。
清秋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
我追到书房门口,听见金燕西在里面跟朋友打电话。他说:“她今天化了妆,你知道她以前多不屑这些。现在不一样了,变了。真变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夸她。但清秋听见了。
晚上清秋卸妆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我看她眼泪掉下来,顺着脸上的粉钻出一个印子。她说:“表姐,我到底怎么做,他才能满意?”
我抱着她,说不上话来。
那个晚上,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金燕西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妻子,他要的是一个符号。
一个活在他想象里的、会念诗会写字的、永远不食人间烟火的“才女”。
而清秋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会长大,会变,会生孩子,会变老。
她不是符号,她做不到永远活在他那个想象里。
这个道理,我懂了。
可金燕西,他什么时候才会懂?
05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凉。
是个秋天的下午。我去金家看清秋,她正在书房里教孩子认字。孩子才一岁多,牙牙学语,跟着她念“天地玄黄”。清秋一字一顿,很有耐心。
我坐在旁边喝茶,看他们母子俩,觉得这画面真好看。
这时门房来通报,说白秀珠来了。
清秋的脸色就变了。
她让奶妈把孩子抱走,自己理了理衣裳。
白秀珠穿着一件时髦的洋装,头发烫成卷,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她笑着跟清秋打招呼,那笑容,假得很。
清秋让她坐下,叫丫鬟上茶。
白秀珠喝着茶,四处打量着书房。她看见书架上的书,笑着说:“清秋你跟以前一样,还是这么爱看书。”
清秋淡淡地说:“闲着没事,看看而已。”
白秀珠说:“我跟燕西从小一起长大,他也爱看书。不过他就爱看那些闲书,不像你看得这么正经。”
她说着,眼睛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清秋没接话。
白秀珠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临走前说:“金太太,以后有空,咱们一起去跳舞。我知道几个地方,挺好的。”
清秋说:“我对跳舞不感兴趣。”
白秀珠笑了笑,说:“那我找燕西去。他舞跳得可好了。”
她走了以后,清秋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半天没放下。
那杯茶已经凉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晚上金燕西回来,清秋问他:“你今天见过白秀珠?”
金燕西一愣,说:“你怎么知道的?”
清秋说:“她下午来过。”
金燕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说:“她就是来看看。老同学嘛。”
清秋说:“她来找你跳舞?”
金燕西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她就是玩得开。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去了。”
清秋说:“你以前说过,不喜欢她那种人。”
金燕西没说话。
那天夜里,清秋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金燕西的书房。
她翻了他的抽屉,找出了几张照片。
照片上,金燕西和白秀珠站在舞池里,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清秋拿着照片的手在抖。
她把照片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可我知道,那根弦,已经断了。
后来我问她:“你就这么认了?”
她说:“表姐,我不是认了。我是认清了。”
我说:“认清什么?”
她说:“认清他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只有诗词歌赋的我。可我不是。我会变,会老,会长大。他受不了。他宁愿去找白秀珠,因为白秀珠不用他费劲去改造,她本来就是那个圈子的人。”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再为了讨好他,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了。”
那个晚上,清秋第一次说出那句话:“表姐,我想带着孩子走。”
我吓了一跳,说:“你疯了?你走了,你们家怎么办?你妈怎么办?你婆婆能同意?”
她说:“他们不可能同意。但我得想清楚,我是为谁活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忽然明白,清秋这次不是闹着玩。
她是真的寒了心。
她嫁进来这两年,一直在往金燕西想要的方向改。
可改来改去,他想要的,始终是那个当初站在雨巷里的人。
他不想要长大的她,不想要真实的她。
他只要那个能被他一直炫耀的“冷清秋”。
可冷清秋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会疼,会累,会老。
金燕西不让她变老,不让她长大。他宁愿去找白秀珠,因为白秀珠从来就不是他想象中的符号,她本来就是活的。
而清秋,她太想被他爱了。可她不知道,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自我感动。
06
那件事发生后,我整个人都懵了。
那天是金燕西的生日。他请了一大帮朋友来家里,说是要庆贺。大厅里摆了七八桌,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清秋穿了件素净的衣裳,头上别了一朵绢花。她不想太张扬,毕竟孩子还小,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喝酒抽烟。
金燕西喝了几杯酒,脸上带着红,话也多了。
他拉着清秋的手,对朋友们说:“你们看我媳妇,当年可是北平女师最有名的才女。写诗那叫一个漂亮。”
清秋被他拽着手,有些尴尬。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出风头,就小声说:“算了,让孩子们安安静静吃饭。”
金燕西不听,说:“不行,你给大家背一首。”说着就拉她站起来。
清秋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挣扎着想坐下,金燕西却紧拉着不放。旁边有朋友起哄:“嫂子来一首,让我们见识见识当年的才女风采。”
清秋脸色铁青,嘴唇都在抖。她猛地甩开金燕西的手,说:“我不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才女。”
声音不大,可大厅里的人都听到了。
金燕西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没想过,清秋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他的面子。
旁边有人打圆场,说:“嫂子害羞,算了算了。”
金燕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转过身,没再看清秋一眼。
那天晚上,他们大吵了一架。
我隔着一个院子,都能听到金燕西的声音:“你让我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我让你背首诗怎么了?我以前追你的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写诗吗?”
清秋的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隐约听见她说:“我给孩子喂奶了,我困了,我不想背。”
金燕西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清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是那样的。我改变了,可你没有。你永远活在那个追我的时候,不肯出来。”
金燕西砸了什么东西,声音很大。之后是摔门的声音。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月光照在砖地上,白得晃眼。我听见清秋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那之后,金燕西更加不回家了。他有时候三五天不回来,有时候半夜回来,满身酒气。清秋不闻不问,只一心一意带孩子。
有一回金燕西半夜回来,清秋在客厅里等他。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清秋坐在那里,吓了一跳。
清秋说:“我们谈谈。”
金燕西摘了帽子,说:“谈什么?”
清秋说:“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金燕西说:“怎么了?这里住得不舒服?”
清秋说:“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里除了带孩子,就是等你。我等你等得累了。”
金燕西愣了一下,说:“你这是怪我了?”
清秋没说话。
金燕西忽然笑了笑,说:“清秋,你是不是吃醋了?因为白秀珠?”
清秋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金燕西继续说:“我告诉你,我跟白秀珠没什么。她就是老同学,一起玩玩。你要是因为这个不高兴,那我以后不跟她来往了。”
清秋说:“你跟她有没有来往,跟我没关系。我回娘家,是我自己的事。”
金燕西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秋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累了。”
第二天,清秋真的回娘家了。
她没有告诉我,是金家的丫鬟跑来跟我说,少奶奶收拾了几件衣裳,抱着孩子就走了。
我赶到冷家的时候,清秋正坐在她出嫁前住的那间屋子里。
屋子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她以前写的字,床头放着那本《漱玉词》。
她看见我,说:“表姐,你来了。”
我说:“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在她身边坐下,说:“你回来了,燕西那边……”
她打断我,说:“表姐,我不想谈他。”
那天下午,我跟她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阳光很暖和,梧桐叶子变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
我说:“清秋,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说:“我没想太多。我就是觉得,我不能为了他,把我自己丢了。”
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说:“我想好了。等孩子大一点,我就去找个教书的活。我自己养活自己。”
我心里酸酸的,说:“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
她说:“总比过不是自己的日子强。”
那天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苦。
她把金燕西的相片压在箱子底下,把那些他送的首饰收起来。
她说:“表姐,这些都不是我的。我真正的自己,被我自己藏起来了。”
07
清秋回娘家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金燕西来了好几趟。
头一回来,他态度还挺好,说了些软话,让清秋跟他回去。
清秋没答应。
第二回来,他的脸色就不好看了,说话带着刺。
到了第三回,他直接发了火。那天他在巷口按喇叭,清秋不出来。他骂了小半天,巷子里的人都出来看。清秋关着门,眼泪往下掉,死活不出去。
金太太派人来过好几趟,说是让清秋回去,有话好好说。清秋咬着牙,就是不回去。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私底下跟清秋说:“你这样僵着也不是个事。要不然找个中间人,把话说开?”
清秋说:“表姐,说开了又能怎样?他想要的那种妻子,我给不了。我能给的,他又看不上。这不是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我说:“那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她说:“我在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他彻底明白,我变回不了从前那个样子了。也等我自己彻底死心。”
那个月里,我经常去看她。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
每天带孩子,看书,有时候在院子里写写字。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从前的清秋,眼神是亮的,笑起来是甜的。
现在的清秋,眼里没光了。
有一天傍晚,金燕西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封信,让门房送进来。清秋打开看了,看完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问她写了什么。
她把信递给我。
信上金燕西说:“清秋,你变了。嫁给我之后,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让我心动的你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那个会笑、会念诗、眼里有星辰的你。”
我看了这封信,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把清秋变不回从前的错,全归给了清秋。一句“我喜欢的还是以前的你”,就像一把刀子,把清秋往昔的一切都否定了。
清秋苦笑了一下,说:“表姐,你看见了吗?他还是不明白。他喜欢的,从来就不是我。”
那天晚上,清秋跟我说了她小时候的故事。
她说她从小没了爹,跟着娘过日子。
念书是她惟一的出路。
她写诗,是因为穷,买不起别的消遣工具,只能靠写诗解闷。
她说:“表姐,我不是天生就喜欢写诗的。我是没办法。可这没办法的事,到他嘴里,就成了我的天赋。”
她说:“他喜欢的是那个在困境里还要写诗的我,而不是那个走出困境、想过平常日子的我。”
我听完她的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金燕西不是不爱清秋,他爱的是那个用他想象拼凑出来的清秋。
他爱的是那个“被命运亏待的才女”,而不是真实活着、会吃饭、会喂奶、会发火的冷清秋。
当清秋开始面对柴米油盐,开始面对孩子,开始面对真实的生活时,他那份理想化的爱就崩塌了。
他把崩塌的责任推给清秋,是她不肯“保持原样”。
可他自己呢?
他怎么不保持追求她时的样子?
温柔体贴,眼里全是她。
清秋说:“表姐,我想明白了。与其这样下去,不如一个人过。”
我看着月光下她的脸,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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