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五分,韩玉华又醒了。
楼上那家人的拖鞋声还在响,像有人在地板上拉锯。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本《廊桥遗梦》,书页都翻卷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宋涛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没点开。
三年了,那些语音她从不点开。因为不用听也知道里面是什么:“这个月钱打过去了,你看着花。”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风,窗帘被吹起来,露出一个缝隙。月光照进来,正好落在书封上那行字——“我只有四天,但这四天抵得上我之前的全部生命”。
韩玉华伸手把书拿起来,翻到中间那一页。
夹着一张照片。
一个男人站在廊桥上,背对着镜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舍得删那张照片,已经三年了。
01
菜市场门口乱糟糟的,地上湿了一地,杀鱼的水顺着坡流到路边。
韩玉华拎着菜篮子,正蹲在摊前挑青菜。
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露出耳后几根白头发。
卖菜的大姐认识她,老远就喊:“韩老师,今天有新鲜的排骨,给你留着了!”
她笑了笑,正要站起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大姐,请问一下——”
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没回头,继续挑菜。
“大姐?那什么,我想问个路。”
韩玉华这才转过身。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肩上挎着一个摄影包,手里拿着一张地图。脸上有些风霜,但眼睛很亮。
“你叫我?”
“对,我想找这座镇上最老的廊桥。地图上标的,但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韩玉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他的相机。
“你是来拍照片的?”
“算是吧,给杂志供稿。来了两天了,其他都拍完了,就差那座桥。”
韩玉华指了指右边那条路:“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头右拐,再走两百米,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
“谢谢大姐。”
男人笑了笑,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正要转身,又忽然停住了。
“大姐,你……是老师?”
韩玉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口袋上别着校徽。”
她低头一看,外套口袋上确实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是学校发的,上面写着“XX镇中心小学”。
“我妈妈也是老师。”
男人说。
“在镇上教了一辈子书,手上都磨出茧子了。”他说着,自己也伸出右手,“我看你刚才挑菜的时候,右手食指上也有。改作业磨的吧?”
韩玉华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她没想到一个陌生男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她退休好几年了。”
“现在呢?”
“去年走了。”
韩玉华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人很像一个她认识但又想不起来的人。
“那什么,快去吧。”她低头拎起菜篮子,“再晚天就黑了。”
“好,谢了。”
男人转身走了。
韩玉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拎着菜篮子往家走。
回到家,她先洗菜做饭,又去给婆婆翻身。
“妈,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婆婆叶玉芳躺在床上有八年了,说话不太利索,但耳朵好使,脑子也清楚。她用眼睛看了韩玉华一眼,没说话。
韩玉华帮她擦了擦脸,又把尿湿的床单换了,端着盆去院子里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蹲在地上搓床单,手指又凉又红。
洗完之后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经过客厅时,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碎花棉袄上沾着水渍,脸色蜡黄。
她想起来,自己已经三年没拍过照了。
不对,是二十年都没拍过。
上一次拍照,还是女儿满月那天,宋涛难得回来一趟,带了一台傻瓜相机。在院子里拍了几张,之后那个相机就再也没用过。
韩玉华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最后她抬头,把碎头发别到耳后。
露出那几根白头发,她又放下来了。
02
第二天下午,韩玉华下课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校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她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拿着相机的男人,正蹲在校门口拍放学的孩子。
“你怎么在这儿?”
韩玉华走过去,有些意外。
许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昨天那个桥拍到了,今天想拍拍镇上的人。”他指了指对面那排老房子,“正好路过学校,看见放学的孩子,就停下来拍了几张。”
韩玉华看了一眼他相机里的照片。
有一群孩子跑出校门的背影,有两个女孩在跳绳,还有一个男孩蹲在路边吃冰棍。
“拍得真好。”
“我拍街景还行,但拍人的时候,需要有人帮忙跟学校打个招呼。”许武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人家误会我是坏人。”
韩玉华笑了。
“行,我帮你问问校长。”
她领着他进了学校,跟校长说了情况。校长看她是本校老师,点了点头,同意了。
许武拍了一个小时。
拍完之后,他给韩玉华看相机里拍到的照片。
翻到其中一张时,韩玉华愣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坐在办公室窗前批改作业的背影,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了金色。
“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是刚才你帮我问校长的时候。”
韩玉华看了很久那张照片。
“我头发白了那么多吗?”
“不是白。”许武说,“是光线,夕阳照着显得淡一些。”
韩玉华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吧。”
许武忽然说。
“什么好地方?”
“你明天下午请个假,我带你去。”
韩玉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03
晚上,韩玉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婆在隔壁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她起身倒了一杯水,端过去。
“妈,喝点水。”
婆婆的眼睛在昏暗的灯下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她喝了一口水,忽然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抓住了韩玉华的手腕。
“小……小……”
“妈,什么小?”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韩玉华等了半天,婆婆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帮婆婆掖了掖被子,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亮了。
许武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下午一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韩玉华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手指按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明天我要带婆婆去看病”,或者“明天下午有会”。
但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那条消息,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删掉了许武的微信好友。
可三分钟后,她又把他加了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但脑子一直转,停不下来。
有画面闪过。
宋涛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
他回来待了两天,吃了几顿饭,问了几句“孩子怎么样”
“家里缺什么”,然后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辛苦你了。”
就这三个字,公式一样的三个字。
韩玉华不记得他上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她是什么时候。
也不记得他上一次在晚上陪她坐着说说话是什么时候。
也许从来没有过。
她翻了个身,眼睛又睁开。
手机屏幕亮着,还能看到许武发来的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但还是睡不着。
04
第二天下午,许武果然在校门口等着。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好像也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走吧。”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在镇上走了一阵,最后在一座老房子前停下来。
那是一栋废弃的旧宅,砖墙上爬满了藤蔓,屋顶上长着青苔。
许武推开门,先走了进去,然后回头招了招手。
“这是我昨天发现的,一个废弃的老院子。”
韩玉华跟着走进去。
院子很大,地上铺着石板,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没有。”
韩玉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忽然觉得有一点不真实。
好像她不属于这个地方,像在做梦。
许武拿出相机,对着院子拍了几张。
拍完之后,他转过身。
“韩老师,我给你拍张照吧。”
“我?”
“就一张。”
韩玉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到了那棵槐树底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站,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你不用紧张,就像平常那样站着就行。”
许武退了两步,举起相机。
“对,就是这样。”
“眼睛看着树枝,对,别动。”
咔嚓一声。
韩玉华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缩着。
许武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
“好看。”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韩玉华走过去,凑到相机前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她站在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和肩膀上。
那个表情,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在笑。
“可以了,走吧。”
许武把相机收起来,锁上了院门。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
韩玉华走在前面,许武跟在后面。
她忽然停下来。
“许老师,你为什么来我们这个地方?”
“拍照片。”
“拍完就走?”
许武沉默了一会儿。
“拍完就走。”
韩玉华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
“明天……”
“明天下午,你还有时间吗?”
许武在她身后说。
韩玉华没有转身。
“明天下午我有课。”
“那天黑之前呢?”
“应该可以。”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脚步走远了。
05
第二天傍晚,韩玉华真的去了。
许武等在镇口的老石桥上。
看见她走过来时,他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因为你说你有课。”
“课是四点半下。”
韩玉华站在桥头,离他三步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武从摄影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念。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注定要错过的。但他们来过,就永远不会消失。”
韩玉华站在那儿听着。
桥下是哗哗的河水声,远处的天开始暗下来了。
她不知道他能念多久,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写的那些话。
但她觉得很安心。
好像这一段时间,时间停了。
她不用想婆婆的药有没有吃,不用担心明天要怎么请假,不用想那些还没洗完的衣服。
她站在那儿,静静地,像一尊雕像。
“韩老师。”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韩玉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换一个环境。”许武把书合上,“比如,去别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
“哪儿都可以。”
韩玉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有点平了,那是去年宋涛带回来的。
“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妈瘫在床上,我女儿还没生孩子,我……”
她停住了。
“你要辞职?还是走两天就回来?”
“我不知道。”
韩玉华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别说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之后许武没有再提。
他收起书,拍了拍韩玉华的肩膀:“走吧,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韩玉华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到了她家巷子口,她停下来,回头。
许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谢谢你今天的诗。”
“不客气。”
“明天我走了。”
韩玉华看着他,张了张嘴,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在廊桥等你。”
许武说。
“不是要你跟我走,就是想最后见你一面。”
韩玉华站在那儿,身子直直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巷子。
那一晚,她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在想自己应该去,还是不该去。
去了会怎么样?
不去又会怎么样?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去了,也不可能跟他走。
可是不去,她这辈子恐怕都会后悔。
凌晨五点,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又换了一双新的布鞋。
没有带行李。
她走到婆婆的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婆婆还在睡,均匀地打着鼾。
韩玉华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身出了门。
天还很暗,街上没有一个人。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缩着肩膀,一路小跑到廊桥。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影子站在桥上。
是许武。
他已经到了。
背着包,站在桥中间,手里捏着一张车票。
看见她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
可韩玉华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桥头,隔着二十多米,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穿过晨雾碰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韩玉华始终站在那儿,没有往前走。
许武看着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后,他把那张车票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笑了笑,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背着包,一步一步地往桥的另一头走去。
韩玉华站在那儿,手攥成了拳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晨雾越来越浓,桥上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蹲下来,蹲在桥头的石阶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她没有哭出声。
等她再抬起头时,天已经亮了。
桥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起来,顺着原路走回去。
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菜的大姐已经出摊了。
“韩老师,今天来得早啊!排骨给你留着呢!”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
“今天不买了。”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06
日子又恢复了原样。
韩玉华照常上课,照常买菜,照常伺候婆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一件事变了。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信从外地寄来。
信封上写着“韩玉华亲启”。
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来自不同的城市。
她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或是一封写得很短的信。
信的内容从不提情爱,只讲风景和见闻。
“今天在安徽的一个古镇,看到一户人家门前种着栀子花。想起你那天穿的那件碎花棉袄,感觉很配。”
“路上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跟镇口那个很像。但她没有你笑得好。”
“你在家还好吗?”
韩玉华从来没有回过一封信。
但她一封也没有丢。
她把每一封信和每一张照片都仔细收好,压在那个老木箱里,放在旧衣服底下。
她知道这么做不对,但她就是舍不得扔。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把那箱子翻出来,拿出那些信,一遍遍地看。
看完了,再放回去。
第二天起来,一切如常。
有一次,她收到一封信,里面夹着一张他的照片。
他站在另一个廊桥上,人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最后把它夹进了那本《廊桥遗梦》里。
然后又把书放回书架上。
她有时候会想他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别人。
但她从来不敢问那些问题。
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之后,她心里的那个念头就没了。
那四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
她不想被现实打碎。
可是,生活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07
宋涛回来了。
这次不是回来吃饭。
是回来修房子的。
镇上老宅的屋顶漏雨,他说修完就走,大概住五天。
回来第二天,他翻箱倒柜找电线。
翻到最里面那个柜子时,撞倒了一个木箱。
箱子掉在地上,盖子掀开了。
衣服、布料洒了一地。
还有信。
那些信,还有许武的几张照片,全都散在地板上。
宋涛愣住了。
他弯腰捡起一封信,看了一眼。
信封上的字是男人的笔迹。
他抽出信纸,看了几行。
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又捡起第二封、第三封……
还有那张照片——一个女人站在槐树底下的照片,边角有些发黄。
“这是谁?”
韩玉华站在门口,看见那封信的时候,脸刷地白了。
“我问你这是谁!”
宋涛把照片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
韩玉华攥住门把手,指节发白。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给你写这么多信?还拍这种照片?”
宋涛拿起那叠信,在空中抖了抖。
“韩玉华,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
“没有?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吼出来了。
韩玉华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婆婆在隔壁房里发出的咳嗽声。
“你……你让我说一句。”
韩玉华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两个人之间。
“那个人,三年前来过镇上。”
“我跟他认识四天。”
“四天?”
宋涛冷笑了一声。
“四天就值得你留这些东西三年?”
“他没有碰过我。”
“谁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韩玉华抬起头。
“但我韩玉华这二十年,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宋涛看着她,怔住了。
他从来没见妻子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他从来看不见的东西。
“宋涛,你问问他跟我是谁?”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跟别人是谁。”
她的声音开始抖。
“你多久没有认真地看过我了?”
“你知道我失眠几年了吗?”
“你知道我半夜起来倒多少回水?”
“你知道你妈是什么时候开始大小便失禁的吗?”
“你都不知道!”
韩玉华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三年前,有一个男人,他叫我一声‘韩老师’,我记住他了。”
“因为他看我的时候,我是个人。”
“我不是一个会改作业的机器,不是一个会做饭的保姆,不是一个会给你老母亲换尿布的护工!”
“我是韩玉华!”
“我就是韩玉华!”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哭嚎。
宋涛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把这辈子唯一一张会笑的照片,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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