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深夜,市医院走廊灯白得刺眼。

赵明珠冲进病房的时候,看见十八岁的女儿林梓萱躺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怀里搂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

她呆了两秒,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栽倒。

产房的护士追出来,压低嗓子斥责:“你们怎么当爸妈的?那么大的肚子,愣是没人知道?再晚二十分钟送来,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赵明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三天前她还跟林宏远说,女儿怎么胖成这样了,校服都绷紧了,该带她去减减肥。

当时林宏远头也没抬,回了句:“高三补课累的,胖点就胖点。”

婴儿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林梓萱听到声音,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母亲的瞬间,嘴唇拼命抿紧。

赵明珠冲上去抓住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孩子是谁的?你告诉妈……”

林梓萱把脸偏向窗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妈,你们回去吧。”

窗外路灯昏黄,空调的抽风声一钝一钝地响。

赵明珠愣在原地,满脑子回荡着一句三年前听过的话。

那时候女儿红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没听完就骂了回去。

那句话是:“妈,郑叔叔摸我。

她没信。她把这句话扔进了油锅里,和葱花一起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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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梓萱的成绩是从高三上学期开始往下掉的。

期中考试她排到班级第二十八名,赵明珠被班主任叫去学校,坐了一下午,脸上挂不住。回来后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摔,站在客厅里就开始骂。

“你说你一天天想什么呢?我跟你爸起早贪黑开店,省吃俭用供你,你倒好,一个学期给我跌了二十名。你丢不丢人?”

林梓萱站在电视柜边上,手里捏着一只倒满水的杯子,低着头不出声。

她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校服领子磨出了毛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肩膀瘦得像衣架。

赵明珠骂了半个多小时,骂到口干,林梓萱才轻声回了一句:“妈,我有点学不进去。”

“你还有理了?”赵明珠把手里的围裙往桌上一摔,“你脑子是叫谁给糊住了?”

林梓萱没再说话。她端着杯子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蹲在门背后,把手里的水慢慢倒进窗台那盆绿萝里。水渗进土里,她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那晚上她翻开一本旧笔记本,在第一页画了一只眼睛。

圆珠笔笔头已经磨秃了,她一遍一遍描,线条洇成一小团蓝黑色。

末了她写了一行字:“郑叔叔今天又来了。他趁爸爸去厨房拿酒的时候,把手放在我大腿上。我没动,假装在看电视。”

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去年冬天她试过一次。

那天晚饭后,她穿着棉拖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明珠往锅里倒油,油花噼啪溅出来,带着葱花的焦香。

她喊了一声“妈”,赵明珠头也没回,问她英语考了多少分。

她张了张嘴,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后来她把那根刺按进了心里。

高考前的日子过得飞快。

郑诚每个周末都会来家里吃饭,提着水果,有时候是一只烤鸭,热腾腾地剪开,皮脆油亮。

他进门就笑呵呵地喊:“梓萱呢?郑叔叔给你带好吃的了。

林梓萱听见那声音,总会攥紧手里的笔,笔尖在草纸上戳出一个一个密密麻麻的小洞。

她不敢出房间,可郑诚总有理由敲她的门。

送水果,问功课,寒暑假喊她去家里吃饭。

有一回她假装睡着,郑诚推开门缝看过一眼,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几秒才离开。

门缝外透进来的光像一道刀痕,她攥着被角,手指骨节根根泛白。

林宏远对这个兄弟一百个信任。

两人在部队里同过三年兵,退伍后一起做过生意,后来又做了邻居,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郑诚老婆前几年跟人跑了,林宏远可怜他,常叫他来家里吃饭。

有一回郑诚喝多了,红了眼眶说这个家也就你们是亲人了。

林宏远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跟我亲兄弟一样。我家就是你娘家,梓萱就是你亲闺女。

“亲闺女”那三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梓萱正在客厅角落擦桌子。

她手里的抹布停住,抬头看了一眼郑诚。

郑诚也正好朝她看过来,嘴角的笑意没散,眼角却沉了一下。

那顿饭她只吃了几口饭,就说肚子疼回屋了。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郑诚在外面笑着说:“丫头长大了,知道害羞了。”林宏远跟着笑了一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传进来。

林梓萱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敢哭出声,眼泪全渗进校服裤子里去了。

那个学期的最后一篇日记只写了一句话:“我盼着高考快点来,考完了,我就可以走了。走得越远越好。”

可她不知道,肚子里的东西也在跟她一起等。

02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郑诚照例来家里吃饭。

赵明珠和林宏远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锅里的红烧肉正收汁,油亮亮的,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

客厅里开了暖气,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梓萱在房间里做卷子,圆珠笔尖在草纸上沙沙地响。

门没锁,但她在门内加了一把椅子,椅背顶住门把手。

八点多,郑诚到了。

他穿一件深色棉袄,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沙糖桔。

林宏远从厨房探头喊了一声:“老郑你先坐,马上就好。”郑诚应着,把东西放在门口鞋柜上,脱了鞋,进屋转了一圈。

他走到林梓萱房门外面,抬手敲了敲:“梓萱,郑叔叔来了,出来吃水果。”

里面没人应。

他笑了笑,转头对厨房喊:“丫头忙着学习呢,别打扰她。”说完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

饭桌上的菜满满当当。

赵明珠往林梓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补补。

林梓萱低着头扒饭,只挑白米饭吃,菜没怎么动。

郑诚坐在她斜对面,倒了一杯白酒,抿一口,夹一筷子凉拌黄瓜,忽然开口:“梓萱瘦了啊,是不是学习累的?”

林梓萱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赵明珠倒接过话头:“可不嘛,天天学到半夜,脸都黄了。我这当妈的看得心疼,又不好说什么。”

“孩子懂事。”郑诚点头,举起酒杯朝林宏远晃了晃,“大哥,你这闺女出息,将来是要考好大学的。”

林宏远高兴,跟他碰了杯,一仰头喝了半盅。

酒过三巡,两个男人的脸都泛了红。

赵明珠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

林梓萱放下碗筷说吃饱了,起身往房间走。

经过郑诚身边时,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衣袖,语气低了半度:“梓萱,回头郑叔叔给你讲讲怎么填志愿,我单位同事闺女去年考了六百三,有经验。”

林梓萱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抽出胳膊,快步走回房间,“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赵明珠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朝里面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越大越没礼貌!”

林梓萱站在门后,背抵着门板,眼眶发烫。

客厅里传来郑诚的声音,语气比刚才自然得多:“没事没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嘛。别骂她。”听起来像个大度温和的长辈。

那晚林梓萱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二篇日记,只有一句话:“爸妈都在。我喊也没用,他们不会信的。我不想喊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跟什么东西较劲。房间暖气片烧得烫手,她却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脊背弓得像一只受惊的猫。

第二天早晨,赵明珠收拾客厅时,在茶几底下捡到一颗用过的纽扣,看了眼顺手扔进垃圾桶。

她不知道那是郑诚衣服上掉的,更不知道那件衣服的袖口曾经擦过她女儿的手腕。

林宏远拎着垃圾袋出门,在楼道里撞见郑诚。

郑诚递过来一支烟,两人站在楼梯口聊了几句,脸上都挂着笑。

烟头的光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里无数平平无奇的早晨。

林梓萱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隔着窗帘缝隙看见这一幕。

她攥紧窗帘布,指甲掐进布料里,嘴里咬着一根橡皮筋,橡皮筋在齿间绷成了直线。

她松开嘴,任那根橡皮筋弹出去,弹到墙角,滚了两圈,停在暖气片下面。

她没去捡。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让那口气慢慢顺畅地吐出去。

她告诉自己,再撑几个月就好了。等高考结束,她就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小县城。天上地下,去哪儿都行。

她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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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完年,高三下学期开学。

林梓萱第一件事是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

那天下着冻雨,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站在理发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老板娘问她剪多短,她说齐耳吧。

剪刀咔嚓咔嚓落下来,碎发掉了一地,镜子里的女孩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陷,像换了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她不想变成谁眼里的谁。

班主任发现她成绩回升了一点,在班会课上点名表扬了她。

同学们没什么反应,她自己也谈不上高兴,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仿佛用什么东西换回了一点安稳。

这件事她没告诉家里,林宏远和赵明珠根本没注意到。

校服越来越宽大。

她原本穿最小号,开学时特地去后勤处换了两件大码的,袖子长出一截,走路时袖口能盖住半个手背。

赵明珠周末洗衣服时顺嘴说了一句“这校服怎么肥成这样”,林梓萱低头扒了一口饭,说学校统一改款了。

赵明珠没再追问,转手把洗衣液倒进盆里,搓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她:“你最近怎么老躲着人?”

“没有。”林梓萱说得很快,声音有点紧。

赵明珠盯着她看了几秒,觉得她脸色不太好,但转念一想,高三学生能有几个气色好的,于是叮嘱一句“多喝点牛奶”,又低头搓衣服去了。

林梓萱放下碗筷,说回屋写卷子,转身走得很快。

背后水龙头哗哗响,她走到房门口,把门关上,又上锁,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有半个多月没来例假了。

她不敢细想。

每次冒头那一个念头,她就拿笔尖戳手心,戳得皮肤上留下一小片红肿的印子。

她告诉自己不可能,她查过,那种事没那么容易怀孕。

可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背叛她。

开学第二个月,她每天早上干呕,吐完拿冷水漱口,生怕被赵明珠听见。

她开始吃得更少,同桌好心塞给她一块巧克力,她摆手说胃不舒服。

体育课她请了假,坐在看台上看别人打排球,阳光晒得她眼睛眯起来,风吹动她的碎头发。

她用手摸了摸小腹,又闪电一样把手缩回去。

有一回课间,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梦见一个陌生的孩子站在远处喊她。

她猛地惊醒,额头全是冷汗。

坐在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脸色好吓人。”她摇摇头说没事,把校服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道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赵明珠有一回发现她半夜不睡,蹲在卫生间里。

赵明珠拍门问怎么了,她隔着一扇门说拉肚子。

赵明珠说了句“少吃凉的”就走了。

她蹲在卫生间地砖上,背靠着暖气片,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用力按了按,又松开,那地方硬硬的,按不动。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滴到地砖上,洇开小小一团湿印。

她不敢出声。

四月中旬的某个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补了一篇新的。

她写:“我觉得肚子不太对。但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我也不想说。他们不会信的。

她合上本子,锁进铁盒里,铁盒放进床头柜最底层,又把柜门锁好,钥匙用透明胶带粘在书架上那本旧字典的封皮夹层里。

她做完这一切,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许久没有动。

窗外路灯亮着,将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一个忍着不说、硬扛到底的自己。

后来她总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受了委屈就说出来,憋在心里会生病的。”奶奶林珍珠在乡镇老宅住着,前年冬天来城里住了半个月,回去之后每天打一个电话。

后来电话慢慢少了,林梓萱也没主动打过去,她不想要任何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04

高考那两天,林梓萱考得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考场在县二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棵老槐树,枝头正抽新芽。

她写数学卷子时,忽然想起那年冬天郑诚把手放在她大腿上的画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痕,又赶紧收回来,深呼吸一口,继续做题。

最后一科考完,铃声响起,她把笔帽合上,看着卷面上密密的字,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等了太久的事。

她走出考场,林宏远和赵明珠站在学校门口,赵明珠手里还捧着一杯奶茶。

林梓萱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有点反胃。

回家的路上,赵明珠兴奋地盘算着:晚上去馆子好好吃一顿,过两天亲戚们一起聚聚。

林梓萱把脸靠在车窗玻璃上,一句话没说。

到家时,郑诚已经等楼下。他穿着一件浅色短袖衬衫,靠着一辆黑色轿车抽烟,看见他们下车,笑着迎上来。

“梓萱,考得怎么样?”

林梓萱脚步顿了一下,没看他,低头说了句“还行”,快步朝楼道里走。郑诚跟在后面,语气热络:“晚上叔叔请客,给你庆功。”

林宏远拍拍郑诚的肩膀说:“老郑你太客气了。”郑诚笑道:“自己侄女考大学,应该的。”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林梓萱坐在郑诚斜对面,灯光下他的脸和记忆里重叠着,连笑容都没怎么变。

她只吃了半碗饭,说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赵明珠说再坐会儿嘛,她说不舒服。

郑诚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说孩子压力大,让她早点回去睡也好。

林梓萱回到家里,反锁房门,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女孩脸圆了一圈,下巴不再尖,脸颊上有淡淡的水肿。

她撩起校服下摆,灯光照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好像又长大了一点,像什么要急着出来。

她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又赶紧停手。

她不能这么做。

她还不知道能怎么做。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宏远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林梓萱过了一本线,虽然只高了几分,但在亲戚之间已经能抬起头。

林宏远高兴得在饭馆门口挂了条横幅,大红底白字:“恭喜小女梓萱金榜题名。”赵明珠逢人就说女儿争气。

林梓萱站在走廊里看那条横幅被风吹得边角翻卷,心里却空落落的。

当天晚上,林宏远喝多了,在饭桌上拉着赵明珠的手说:“咱闺女有出息,咱俩这些年的苦没白吃。”赵明珠笑得眼角泛起皱纹。

林梓萱坐在旁边,端着杯子,喉咙发紧。

她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明珠提出办升学宴。

林梓萱说:“我不想办。”赵明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为什么?”林梓萱低着头说:“我胖了,没有合适的衣服穿。”赵明珠挑眉:“胖了买新衣服就是,正好庆祝庆祝。”林梓萱说:“我不想庆祝。”赵明珠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考了好成绩不该高兴吗?你看看别人家孩子,考上大学恨不能放鞭炮庆祝。你可倒好,天天苦着一张脸,跟谁欠你似的。”

林梓萱没接话。

她收拾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碗在水流下转了两圈,她松开手,碗沉进水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水还在哗哗流,她盯着水槽里的水面,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被水纹打得支离破碎。

晚上她翻出日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九月份开学,别的同学都要去大学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我哪儿也不去了,就这样吧。”

她合上本子,锁进铁盒。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窗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她没有去擦。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听着雨声一点一点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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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九月初,别的孩子陆续开学了。

林梓萱那几天安静得出奇。

家长群里都在晒录取通知书和车站送行的照片,赵明珠刷着手机,心里不是滋味,催女儿赶紧把志愿定下来。

林梓萱坐在沙发上,半天才憋出一句:“妈,我想复读一年。”

赵明珠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复读?你考上一本了,你复读?你疯了吧?”

林梓萱说:“我没考好。

“你还要怎么考好?”赵明珠气得声音发颤,“咱家盼了多少年,你好不容易考上一本,你告诉我你要复读?你知道复读要受多大罪吗?你爸在店里累死累活的,你倒好,说不去就不去了!”

林梓萱没再争辩。她低着头,等赵明珠骂完,默默起身回了房间。林宏远从厨房出来,皱着眉头说:“你骂她干什么,孩子可能有自己的打算。

赵明珠眼眶都气红了:“我骂她?我骂她是为了她好。苦了这么多年,不就盼着这一天吗?”林宏远叹了口气,敲了敲女儿房门,隔着门板说了句:“别跟你妈置气,再想想。”屋里安静了很久,才传出一声闷闷的“嗯”。

那几声“嗯”,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十月上旬,林梓萱几乎不出门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紧紧的。

赵明珠叫她吃饭,她说不想吃,赵明珠把饭放在门口,过一会儿去收碗,发现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筷子直直地插在米饭上。

赵明珠心里发慌,找林宏远商量:“她这学也不上了,门也不出,饭也不吃,别是得抑郁症了。”林宏远说:“你别瞎想。”赵明珠瞪他:“你整天就知道开店,你管过你女儿吗?”

林宏远没接话,闷头走出家门,在楼下抽了半包烟。

十月下旬的一个深夜,赵明珠正在客厅看电视剧。

突然一声闷响从卫生间方向传来,像是什么重物重重摔在地上,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赵明珠被吓了一跳,喊了一声女儿名字,没人应。

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扭门把手:“梓萱?你没事吧?”

没人应。里面传来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呻吟。赵明珠慌了,使劲捶门:“梓萱!梓萱你应一声啊!”

还是没人应。

赵明珠一咬牙,退后两步,整个人拿肩膀狠狠撞向门板。

门锁“咔嚓”一声弹开,门扇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赵明珠冲进去,脚底一滑,差点栽倒。

浴室的地砖上洇着一摊水迹,她稳住身子,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女儿仰面躺在浴缸和洗衣机之间的地面上,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旧睡裙,后脑勺磕在洗衣机脚边上,地砖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睡裙的下摆被水浸透了,贴在她身上,高高隆起的小腹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再也没法被宽松的校服遮住。

赵明珠愣在原地。

她像被人一棍子打在后脑勺上,眼前发黑,双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湿漉漉的瓷砖上,水浸透裤腿传来的凉意一下子从膝盖窜上了天灵盖。

她的嘴张了好几次,发不出完整的音。

林宏远冲上楼时,看见赵明珠跪在浴室门口,脸色死白,指着里面,嘴唇一个个字往外蹦:“怀……孕……她……怀孕了……

林宏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表情瞬间凝固。

他愣了几秒,冲过去,腿一软差点摔倒在门槛上,蹲下来想抱女儿,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回头看赵明珠,两人四目相对,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还是林梓萱自己醒了,她勉强睁开眼睛,声音特别轻:“爸,妈……对不起。”

那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赵明珠胸口。

她爬过去,抱住女儿,哭着喊着:“你别说话,妈带你去医院,别说话……”她转头冲林宏远吼,“你愣着干什么!快去开车!”

林宏远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

06

县医院不敢接。

急诊医生一看情况,直摆手:“早产,大出血风险很高,我们这儿处理不了,赶紧转市里,一刻不能耽误。”救护车在夜色里呼啸着穿过县城的大街,上了高速。

赵明珠坐在车厢里,握着女儿的手,嘴唇一直在抖。

血从林梓萱身下渗出来,在担架床的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大团暗红的印痕。

林梓萱闭着眼,偶尔皱一下眉,嘴唇轻轻开合,却听不清说什么。

赵明珠把头贴过去,听见她反复念着:“宝宝……宝宝……”赵明珠的眼泪砸在女儿手背上,一颗接一颗,滚烫滚烫的。

林宏远开着自己的货车跟在救护车后面,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骨根根泛白。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女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刚才看见的,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他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女儿才十八岁,高考完就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过,跟谁怀的孕?

他想到这里,猛地想起了什么,方向盘差点打滑。他吞了一口唾沫,又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狠狠压下去。

市医院的值班医生已经等在抢救室门口。

林梓萱被推进去,门关上,红灯亮起。

赵明珠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双腿发软,顺着墙根慢慢滑坐到地上。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空调嗡嗡响着,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林宏远赶到时,赵明珠已经蹲在了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搭住她的肩膀。

赵明珠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像充了血:“林宏远,是我害的。三年前她就跟我说过,是我把她这条路堵死了。”

林宏远的手僵在原地。

赵明珠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又哑又碎:“去年冬天,梓萱跟我说,郑诚摸她。她说得清清楚楚的。我当时怎么做的?我骂她不要脸,骂她学坏了。我说你郑叔叔是好人,把你当成亲闺女疼。我让她滚回房间去反省。”

林宏远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赵明珠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嫌丢人。我怕你骂我没管好女儿,我怕老郑知道了生气。我把她的话当成了小孩子胡扯。她那天晚上在厨房门口站了那么久,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脸上的表情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看懂了那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看林宏远,盯着自己手背上一道没洗干净的油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是我没信她。我让她滚。”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手术室的门忽然推开,一个护士探出半个身子:“林梓萱家属!”赵明珠跟林宏远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冲过去。

护士说产妇出血量大,要紧急输血,还有早产儿要进保温箱,让他们签字。

赵明珠把笔攥在手里,笔尖对着纸,抖了半天签不下去。

林宏远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

护士转身进去,门又合上了。走廊重新陷入一片寂静。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头顶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噼”的一声轻响。

凌晨三点四十分,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音又细又弱,像小猫叫。

赵明珠猛然抬起头,眼眶里还挂着泪。

林宏远也站起来了,腿都是麻的。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语气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丝松快:“大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孩子早产,五斤二两,得在保温箱里观察几天。”

赵明珠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干得像砂纸:“我女儿呢?我能看看她吗?”医生说产妇现在很虚弱,建议先不要打扰她休息,明早再看。

赵明珠松开手,退了一步,靠住墙壁。

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井底,发出闷闷的声响。

天快亮的时候,林梓萱被推出产房转到病房。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睫毛轻轻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着。

赵明珠站在病床边,弯下腰,把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额角那道浅红色擦伤,那是摔倒在浴室里磕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生了这个女儿。

那时候她抱着刚出生的林梓萱,觉得这辈子有了盼头。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站在女儿的病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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