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丈夫死在工地,留下我和六岁女儿,还有八万块债。

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克夫。

婆婆躲着我走,小叔子盯着我的赔偿款流口水。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熬下去了。

那天半夜,窗户被什么东西顶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我浑身僵硬,手摸到枕头底的剪刀,心快跳出嗓子眼。那人没往我床边走,站在门口,用发抖的声音问:“你家三轮车能借我吗?我爸不行了。”

我认出来了——村里那个光棍,刘斌。

我起身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接杯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我一手。

那晚之后,我和他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可村里人的眼睛,比刀子还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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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冯凌薇,二十九岁。

丈夫冯兴国死在工地上的时候,雨桐才三岁。三年了,我熬过来了,可婆婆没放过我。

那天是兴国忌日的前一天,婆婆肖秀姑带着小叔子冯越彬上了门。

我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巴,雨桐蹲在院子里玩石子。

婆婆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吓得我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

“凌薇啊,你就可怜可怜你小叔子吧。”婆婆拍着大腿,眼泪说来就来,“越彬都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要三万块彩礼。你那八万块赔偿款,拿出来一半就行,总不能看着你小叔子打一辈子光棍吧?”

我站在门口没动。八万块,那是兴国的命换来的。雨桐心脏不好,医生说随时可能发病,那笔钱是留着救命的。

妈,那钱我不能动。”我尽量把声音放平,“雨桐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闺女好好的,哪有什么病?”婆婆脸色变了,站起来指着雨桐,“你个赔钱货,你还指望她给你养老送终?她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越彬才是冯家的根,你懂不懂?”

雨桐吓得躲到我身后,小手紧紧拽着我的裤腿。我感觉她的小手在发抖。

“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把雨桐抱起来,“兴国在的时候,最疼的就是她。”

“你还有脸提兴国?”婆婆的声音尖起来,“要不是你命硬克死了他,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你好意思花他的命换来的钱?”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村里的流言蜚语我都听过,可从来没当面听婆婆说过。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抱着雨桐回了屋,关上门。

婆婆在外面骂了半个钟头,最后被冯越彬拉走了。冯越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雨桐睡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兴国的遗照上。他笑得很憨厚,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兴国,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克你?”我对着照片问,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村里那些话,婆婆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我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来,怕吵醒雨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是脚步声。

很轻,但还是被夜里的安静放大了。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手慢慢摸到枕头底下,那里有一把剪刀,从兴国死后就放在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窗户外面停下了。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窗户,手指攥紧了剪刀的把手。月光把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能看出是个男人,个子不高,身形消瘦。

窗户开了。

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我忘了用插销锁死。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在摸窗户的开关。那只手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鬼魅一样。

我浑身僵硬,剪刀在手里攥得发白。那扇窗户被慢慢推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他落地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我的心跳声大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那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动,好像在适应黑暗。我的手在发抖,剪刀的尖抵在我自己的手指上,疼得我清醒了些。

我该喊吗?喊了又能怎样?村里人都躲着我,谁会来?

不对。

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家那扇窗户的插销,是我自己锁上的。我每天睡前都会检查一遍,这是三年养成的习惯。那他是怎么从外面打开的?

除非,他早就知道我家的窗户有问题。

谁?”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稳。

那人浑身一震,像被我吓了一跳。

“是我……”他的声音很小,还带着颤抖,“刘斌。我家住村东头的。我家三轮车能借我一晚上吗?我爸快不行了。”

刘斌。

我想起来了。村里那个光棍,三十四岁了没娶上媳妇,他爹瘫在床上好几年了。

“你爸怎么了?”我放下剪刀,坐起来点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那个男人——他穿着件破汗衫,满头大汗,眼圈红红的。

“发高烧,烧了两天了。”他说着话,声音抖得不像样子,“我在村里借了一圈,没一个人肯借车给我。我知道你家有辆旧三轮车,求求你,借我一晚上,明早就还你。”

他没说谎。他爸瘫了三年,村里人都知道,谁都怕沾上晦气。

我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三轮车的钥匙,递给他。

“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接过钥匙:“不用不用,你一个女人……”

你一个人搞不定。”我已经套上了外套,“三轮车要挂挡,你一个人推不动的。

他没再推辞,朝我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

我转身的时候,看到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先喝口水。”

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手。

那双手抖得厉害,杯盖磕碰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水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洒了一地。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我心里一酸。

这个男人,怕是一整晚都在求人,却连口水都没喝上。

“走吧。”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他端着那杯水,一口喝完,跟在后面出了门。

院子里那辆破三轮车停在墙角,落了一层灰。我掀开塑料布的时候,他过来把住车把:“我来推。”

我看着他用力推车,背脊弓成一座山,手还在抖。

月亮很大,照得整个村都亮堂堂的。

02

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着,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坐在车厢里,看着刘斌的后背。

他开得很急,颠得我浑身都快散架了。

镇上的医院在十五里外,平时走路要两个钟头,他硬是不到四十分钟就开到了。

医院门口,保安拦住不让进车,刘斌跳下车就冲进去。等我锁好车追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急诊室门口蹲着了。

他爸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亮着。

刘斌蹲在墙角,两只手握在一起,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到他旁边,不知道怎么安慰,就靠在墙上陪他站着。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急诊室里医生说话的声音,还有那老人断断续续的呻吟。

“他今年才五十九。”刘斌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落下一身病。我出去打工,攒了点钱,想带他去大医院看看……”

他停下来,不说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没说下去。

他攒的那点钱被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骗走了,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那个朋友叫郭磊,是村长郭宇的儿子,骗了刘斌三万块,说是合伙做生意,结果拿了钱就跑了。

刘斌报警,可是那笔钱本来就不干净——他之前欠过高利贷,借条还在郭磊手里攥着。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老人身体太弱了,我们也尽力了。”

刘斌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胳膊僵硬得像根铁棍。他推开我,推开急诊室的门。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透过玻璃,看见他跪在病床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背影,让我想起三年前,雨桐她爸出事那天,我也是这样跪在太平间里,跪得膝盖发麻,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天快亮的时候,他出来了,蹲回墙角,低着头。

“还有什么要办的吗?”我问。

他摇摇头。

“那就走吧,回去找人帮忙安排后事。”

他又摇摇头。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爸的后事总要办的。”

“没人会帮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村里没人愿意沾我的晦气。”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疼。去年我妈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村里人都躲着我,说我是扫把星,我妈的丧事是我一个人办的。

“我帮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帮什么忙?”

“我能帮什么帮什么。”我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叫人。”

三轮车突突突地响了半个多小时才到村口,天已经亮了。我把车停在刘斌家门口,看见他家那间破瓦房的院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连只鸡都没有。

我先去找了村长胡德宁。

胡德宁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来了,眼神有些古怪:“凌薇啊,一大早什么事?”

“村长,刘斌他爸走了。您帮忙组织一下,安排后事。”

“刘斌?”胡德宁漱了口水,“他爸不是一直瘫着吗?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

胡德宁的媳妇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嘴角一撇:“哟,凌薇这一大早的,跑来找咱们家帮忙?你家的事还没弄明白呢,管别人家的事。”

“都是一个村的。”我说,“刘斌他爸走了,总不能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胡德宁考虑了一下,放下牙刷:“行吧,我一会儿去叫几个年轻人帮忙。你回去吧,别掺和太多。”

我知道他的意思。寡妇和光棍搅在一起,村里人的舌头能把我嚼烂。

但我还是去了。

刘斌家那间破房子,我一个人收拾了一上午,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刘斌回来的时候,看着他爸的棺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我没有上前。我站在远处,看着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心里堵得慌。

下葬那天,雨桐拉我的衣角:“妈妈,那是刘爷爷吗?”

“嗯。”

“刘爷爷去哪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刘叔叔会哭吗?

我没回答。因为刘斌没哭。他从头到尾没哭一声,就那么跪在坟前,一句话不说。村里来帮忙的人走光了,就剩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像个石雕。

我抱着雨桐,远远地看着他。

雨桐突然喊了一声:“刘叔叔,你冷不冷?我妈妈煮了汤,你喝一碗吧?”

刘斌扭过头,看着我们娘俩。

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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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斌他爸的头七刚过,村里起了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刘寡妇那天夜里跟刘光棍在一起。”

“可不是嘛,大半夜的,坐三轮车出去的。”

“我就说嘛,一个寡妇,一个光棍,能清白到哪儿去?”

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婆婆。

头七后第三天,婆婆带着冯越彬又来了。

这次没跪,直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凌薇,你看看,这是你小叔子的结婚协议。人家姑娘说了,彩礼从三万降到两万五,给你三天时间,把钱拿出来。”

我没看那张纸,看着婆婆的眼睛:“妈,那钱是雨桐的救命钱。”

“你闺女好好的,什么救命钱?”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凌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跟那个刘光棍走得近。你还想不想在这个村待了?”

“没那回事。”我说。

“没那回事?”冯越彬阴阳怪气地说,“嫂子,村里都传遍了。你大半夜的跟刘斌出去,还帮着他办丧事,你说没事谁信?”

“你爸死的时候,全村有几个人帮过忙?”我看着冯越彬的眼睛,“你们一家子,连个露面的都没有。”

冯越彬的脸涨得通红,抄起桌上的碗就要摔。婆婆眼疾手快抢过来:“不许砸!碗贵着呢!”

我冷眼看着他们。

“钱我不会拿出来的。你们走吧。”

“你等着!”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有你好看的!”

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看着雨桐在院子里玩。

她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我走近一看,她画了三个小人,一男一女,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

“妈妈,这是你,这是爸爸。”她指着两个大人,“这是我自己。”

“爸爸去哪儿了?”

“爸爸死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疼。

“那这个呢?”我又指着她画的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是刘叔叔。”她说,“刘叔叔是好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我想到刘斌,想到他端水杯的手抖成那个样子,想到他蹲在医院走廊里的背影。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刘斌吗?

我屏住呼吸,听着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谁。

我悄悄下了床,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有个人影,正在搬我家那堆劈好的木柴。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刘斌。

他为什么半夜来我家搬柴火?

我正想出去问,突然看见他把柴火一摞摞地搬到墙角,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他拿起那把生锈的斧头,开始劈柴。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他是来帮我干活。

从那天开始,每隔两三天,我屋外就会传来轻微的动静。

我装作没听见,第二天早上起来,水缸满了,劈好的柴整齐地码在墙角,菜地的草拔得干干净净。

厨房桌上多了个空碗,是我昨天晚上留饭用的。

我们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提过这件事。

雨桐问我:“妈妈,咱们家是不是来了神仙?”

我说:“吃饭,别瞎说。”

雨桐吃着饭,突然问:“妈妈,神仙为什么不白天来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神仙害羞吧。”

04

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

刘斌还是老样子,半夜来,天不亮就走,从来不跟我说一句话。我在厨房桌上留的饭,他第二天早上肯定吃得干干净净,碗也刷得铮亮。

村里人依然指指点点。婆婆倒是消停了一阵子,冯越彬也没再来闹过。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药。雨桐的药吃完了,又要买新的。我在药店里排队的时候,碰到了刘斌的邻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凌薇啊。”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你知不知道刘斌的事?”

“什么事?”

“他最近天天半夜出门,有人看见他翻你家墙头。”老太太压低声音,“村里那些长舌妇传得可难听了,说你跟他不清不楚的。你可得小心点,别让人抓了把柄。”

我没接话,付了钱拿着药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着白天的那些话。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走到窗前一看,刘斌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锤子,正在修我家那扇快掉下来的窗户。他笨手笨脚的,锤子砸到手指上,疼得甩了甩,又接着干。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人,真是傻得可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那扇窗户修好了。窗户下面还垫了一块砖头,可能是怕再掉下来。

晚上,我在厨房桌上放了一碗面,还有两个鸡蛋。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鸡蛋也吃了。碗边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纸条很皱,像是被他攥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才放下的。

我心里一热,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床头的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是兴国留给我的唯一念想。里面装着他的遗照,还有我们结婚时的合照。现在,多了一张纸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刘斌之间,好像有了默契。他半夜来干活,我晚上留饭,天亮收碗。他不说话,我不露面。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

雨桐的身体越来越好,蹦蹦跳跳的,比同龄的孩子还精神。我带她去镇上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要按时吃药,暂时不会有太大问题。

我长舒一口气,觉得日子开始好转了。

可老天爷总不让人安生。

那天回村,远远就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发现院子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屋里也被人翻过。

“怎么回事?”我问。

“你们家进贼了。”邻居大婶说,“你婆婆来的时候发现的,窗户被撬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我进屋一看,柜子被拉开了,箱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床头的铁盒子还在,里面的东西没丢。我数了数,少了三百块钱,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那三百块钱是我准备给雨桐买药的。

“报警!”有人说。

“报什么警?”婆婆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肯定是那个刘光棍干的!大半夜翻墙进来偷东西!”

我心里一凉。

“不是他。”我说,“他没偷东西。”

“你怎么知道?”冯越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跟他走得近,你不会替他打掩护吧?”

“刘斌不会偷东西。”我咬死了说,“这几个月,他半夜来我家,都是帮我干活,从来没偷过什么东西。”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我,眼神变得复杂。

“妈呀,她承认了。”李大婶捂着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她亲口说的,刘斌夜夜翻她家墙。”

“原来是真的。”有人小声嘀咕。

“不要脸。”

守寡的女人,果然不正经。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咬着嘴唇,攥紧了拳头。

村长胡德宁从人群中走出来,皱着眉头看着我:“凌薇,你说这话是真的?”

“是。”我知道躲不过了,“他爸去世那晚,他翻墙进我家借三轮车。后来,他每天都半夜来我家,帮我干活。他只是帮我干活,清清白白的。”

“清清白白?”冯越彬冷笑,“大半夜翻寡妇墙,这叫清清白白?”

“你不懂。”我说,“他是个好人。”

好人?”婆婆突然尖叫起来,“他跟你一个寡妇搅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人?你丢不丢人?你丢不丢冯家的脸?”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把他叫来!”村长说,“当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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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斌被人从地里叫来了。

他穿着那件破汗衫,满身是泥,手里还拿着锄头。看到我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我冲他摇了摇头。

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刘斌。”村长清了清嗓子,“凌薇说这段时间你天天半夜翻她家的墙,是不是?”

“……是的。”

“你翻人家寡妇的墙,要干什么?”

“我没干坏事。”刘斌的声音很小,“我就是帮她干活。”

“干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你帮她干什么活?”

劈柴,挑水,修窗户,浇菜地。”刘斌一个个数,头越压越低。

“你图什么?”

刘斌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村长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图什么?”

我……”刘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我就是想帮忙。

“帮忙?”冯越彬轻蔑地说,“你是不是看上我嫂子了?”

刘斌没说话,耳朵根红了。

说!”冯越彬逼问,“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没有!”刘斌抬起头,眼里有血丝,“我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是觉得她一个女人可怜,带着个孩子,日子不好过。我就是想帮忙,真的只是帮忙。”

“帮忙?”婆婆跳出来,“你一个光棍,半夜翻一个寡妇的墙,你说你是帮忙?你糊弄鬼呢!”

“我说的都是真的。”刘斌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我刘斌要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天打雷劈。”

“什么天打雷劈?”冯越彬把手里的鞋底抄起来,“你这种人,就该被赶出村!”

他说着,扬起鞋底就要往我脸上招呼。我下意识地闭上眼。

”的一声。

疼。

不对,不疼。

我睁开眼,看见刘斌挡在我前面,冯越彬的鞋底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他额头上。血一下子流下来,糊了他半张脸。

他没躲,也没还手,死死瞪着冯越彬。

你要打就打我。”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清清白白的好人,你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刘斌,看着他满脸的血,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冯越彬举着鞋底,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行了行了。”村长终于发话了,“都散了吧。这事谁也别往外传。”

人群慢慢散了。婆婆拉着冯越彬走了,临走前狠狠剜了我一眼。

院子里就剩我、刘斌,还有雨桐。

雨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刘斌脸上的血,吓得哭了:“刘叔叔,你流血了!”

刘斌赶紧用手抹了一把,假装不在乎地说:“没事,叔叔不怕疼。”

“进屋。”我说,“我帮你处理一下。”

我把他让进屋里,拿出药箱。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拿棉球帮他擦脸上的血,发现那道口子挺深,从眉心一直划到太阳穴。我的手碰到他的额头,感觉他的皮肤发烫。

“疼不疼?”

“不疼。”

“骗人。”我说,“都肿了。”

他没说话。

包扎好了以后,我放好药箱,递给他一杯水。

他接过水杯,手还是在抖。他喝了口水,抬起头看着我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你没有。”我说,“是你帮了我。”

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你以后别半夜来了。”我说,“白天来吧。”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说,“雨桐还天天念叨你这个刘叔叔什么时候来呢。”

刘斌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我都听清楚了。

“我会一直帮你。”

我没回答。

但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06

刘斌开始白天来我家了。

他不再翻墙,而是大大方方地从大门进来。村里人嘴上不说,可眼神里的戏可多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看,像看猴戏似的。

我也不管了。

每天一大早,刘斌就来了。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着粥,他坐下来就吃,吃完了帮我干活。

隔壁李婶路过,看见刘斌在我家吃早饭,嘴撇得跟鸭子似的:“哟,凌薇,你们这日子过得真不错啊。”

我没搭腔,低头吃饭。

李婶讨了个没趣,嘴里嘀咕着走了。

“她又要出去传闲话了。”我说。

“不怕。”刘斌说,“让她们说去。”

雨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刘斌的手:“刘叔叔,你带我去摘野花好不好?”

“好啊。”刘斌放下碗,抱着雨桐出去了。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村里的人都说,守寡的冯寡妇勾搭了光棍刘斌,两个人不清不白的,还要不要脸了。这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我都当没听见。

可总有那么些人,不让我安生。

那天下午,天下着小雨。我正在屋里给雨桐缝衣服,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嘈杂。我推开窗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村口十几个女人,为首的正是冯越彬的女朋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嘴唇,手里拿着个喇叭。

“村里的人听清楚了!冯寡妇不要脸!勾搭光棍刘斌,丢尽了全村人的脸!”

喇叭声传得老远,所有人都出来了。

“冯寡妇,你敢不敢出来对质?你一个女人家,养着闺女,天天跟光棍鬼混,还要不要脸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针。雨桐吓得躲在我身后。

“妈妈……”

“没事。”我拍了拍她,推开门走出去。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那女人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嫌弃地说,“你长得也不怎么样嘛,刘斌看上你什么了?”

“我跟刘斌是清白的。”我平静地说。

“清白?”女人笑了,“清白能半夜翻你家墙?清白能吃你做的饭?你当我们傻啊!”

“你爱信不信。”我转过身要进屋。

“站住!”女人拦住我,“我跟冯越彬说了,你要是不把那八万块拿出来,我就不嫁给他。我今儿个来就是要你给我个准话,钱你给不给?”

“不给。”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女人的声音尖起来,“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天天来闹,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你要闹是你的事。”我没回头,进了屋,关上门。

外面的喇叭声又响了,这次骂得更难听。我坐在屋里,雨桐抱着我,小声哭着。

“妈妈,她们为什么骂你?”

“她们不懂。”

那你跟刘叔叔好不好?

“好不好?”雨桐追问。

“……好。”我说。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那女人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雨桐吓得大哭。

“停下!”我冲上去,一把推开一个想翻我柜子的人,“你们敢动我东西试试!”

怎么?还想打架?”那女人走到我面前,扬起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没来得及躲,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这个不要脸的……”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拽倒在地。

刘斌浑身湿透了,头发上滴着水,眼睛红通通的。

他抓着那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出了门,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雨地里。

“你……”女人趴在地上,又惊又气。

“滚。”刘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刀,“谁再敢欺负她,我跟他拼命。”

院子里的女人们吓得一窝蜂散了。

刘斌转身进了屋,看到我脸上的巴掌印,手攥得紧紧的。

“疼吗?”

他伸手想摸摸我的脸,停在半空,又落了下去。

我送你跟雨桐走。”他说,“这村子,待不下去了。

“走到哪儿去?”

“走到哪儿是哪儿。总比在这儿受人欺负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不是单纯的棕色,里面还泛着点青。

“走不了。”我说,“雨桐的病还没好利索,跑不了的。”

刘斌没说话,转过身,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

“那我不走了。”他说,“就在这儿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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