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城的吊灯晃得人眼睛疼。

桌上是清蒸帝王蟹、芝士焗龙虾,摆了满满一桌。

弟媳袁紫翠举着手机拍了又拍,嘴里念叨着“这家店我常来”。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截图——家族群里,袁紫翠发了张照片,配文:“看看我姐这穷酸样。今天有好戏看了。”我盯着那张图,那是她偷拍我翻钱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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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班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我正从缝纫机上下来,腰酸得站不直。服装厂的活就是这样,八小时坐着,眼睛盯着针脚,耳朵听着机器声,一年到头也就挣个糊口钱。

“桂华啊,你弟媳说周末请吃饭,你可得来。”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愣了一下,手扶着腰走到车间门口。

“她怎么突然想起请吃饭?”我问。

“人家有好事呗,说是她美容院生意好,想庆祝庆祝。”我妈说,“就在海鲜城,听说一个人要八百八十八呢。”

八百八十八。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你咋能不去?”我妈急了,“一家人都去,就你缺席,像什么话?你弟媳好不容易大方一回。”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妈知道我的情况。

老公走了五年,我一个人拉扯女儿,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房租水电一扣,剩不了几个钱。

八百八十八一顿饭,够我和小琳吃一个月。

“那……我看看吧。”我说。

“看什么看,就这么定了。”我妈挂了电话。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天边的夕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的时候,小琳正在厨房煮面。

“妈,回来了?”她头也不回,“今天食堂剩了点青菜,我煮了面条。”

我看着女儿瘦弱的背影,鼻子一酸。小琳今年大二,学校离家近,周末回来住。这孩子懂事,从来不跟我要什么,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小琳,你舅妈说周末请吃饭,你去不去?”我问。

“她请客?”小琳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筷子,“她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说是庆祝生意好。”

小琳没说话,把面条端上桌。

“妈,你别去了。”她说,“她那人心眼多,指不定又打什么主意。”

我坐下来,看着碗里的面条。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

“你姥姥非让去。”

“姥姥心里就惦记着舅舅,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琳撇撇嘴,“每次有点什么好事,都先紧着舅舅家。到你这儿,就剩下跑腿干活了。”

我没接话。

这些年,我妈偏袒弟弟薛志刚,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就习惯了。习惯他们叫我“能干的”,习惯他们觉得我什么都能扛,习惯我永远排在最后面。

吃完饭,我翻出柜子里那件最好的外套。

那是去年超市打折买的,九十九块钱。领口已经磨得发白,袖口也起了线头。我穿上看了看镜子,又脱下来,想想还是算了。

不去了吧。

可我妈又打来电话。

“桂华,你可别犯倔啊。你爸也说让去,一家人难得聚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你不去,你弟媳该觉得你对她有意见了。”

我能对她有什么意见?不过就是她总在我妈面前说我“穷日子过得怎么样”之类的话罢了。

我叹了口气。

“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翻出工资卡看了看余额。三千块。

这个月发了工资才十天,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剩下这点钱,是给小琳下个月的生活费。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取了三千块现金,塞进包里。

万一要AA呢?我心想。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02

周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小琳还没起床,我在厨房下了碗面,就着咸菜吃了。吃完又对着镜子看了看那件外套,还是穿上了。

出门的时候,小琳醒了。

“妈,你真去啊?”她趴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

“去就去呗,还能吃了我不成?”我故作轻松。

小琳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就给我发信息。”

我心里一暖,点点头。

海鲜城在城南,打车过去要二十多块。我舍不得,坐了公交。转了两趟车,快十二点才到。

刚下车,就看见袁紫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高高的,趾高气扬的样子。

“姐,你可算来了。”她笑着迎上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哪能啊。”我说,“你请客,我肯定得来。”

袁紫翠笑了,笑得很甜。

可那笑容底下,我总觉得藏着点什么。

进了包间,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我爸王德山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见我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我妈李秀玉正和弟弟薛志刚说话,见我进来,也笑了笑。

“姐,你坐这儿。”袁紫翠指着靠窗的位置,“你看这窗外的风景,多好。”

我坐下,看了看菜单。菜还没点,服务员站在旁边等着。

“点菜吧,”袁紫翠说,“我今天请客,大家别客气,想吃什么点什么。”

她说着,拿过菜单,一页一页地翻。

“我先来,要这个帝王蟹,再来个波士顿龙虾,刺身拼盘也来一份……”

她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服务员都记不过来。

“够了够了,”我妈在旁边说,“太多了吃不完。”

“妈,难得聚一次嘛。”袁紫翠笑着说,“再说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就这些,快点上。

服务员转身要走,袁紫翠突然叫住他,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看见服务员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

菜上得很快。帝王蟹红得发亮,龙虾摆成了孔雀开屏的样子,旁边是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海鲜。

袁紫翠拿起手机,对着桌子拍了好几张,又对着自己拍了几张。

“发朋友圈,”她说,“让她们看看我家人的排场。”

我夹了一块蟹肉,放进嘴里。确实鲜,但这种鲜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腻味。

“姐,你怎么不吃啊?”袁紫翠看着我,“这么贵的菜,别浪费了。”

“我吃了。”我说。

“吃这么点?”她笑了,“别替我省钱,今天管够。”

我低下头,又夹了一块。

我妈和弟弟聊着什么,我爸一直不说话。我注意到袁紫翠的手机一直对着我这边,但没在意,以为她在自拍。

直到我低头翻钱包,想看看带了多少钱,余光瞥见袁紫翠举着手机,对准了我。

“你拍什么呢?”我问。

“没,没拍什么。”她赶紧把手机放下,“我就是拍一下这个灯,挺好看的。”

我没再问。但心里有点不舒服。

饭吃到一半,小琳发来一条消息。

“妈,你在干嘛?”

“吃饭。”我回了两个字。

“你小心点,我刚在家族群里看见舅妈发了什么,截图给你。”

很快,一张截图发了过来。

是家族群的消息。

袁紫翠发的。

照片上,我低着头翻钱包,头发有点乱,外套领口磨白的地方很清楚。

配文:“看看我姐,翻钱包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穷人。今天有好戏看了。”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好戏?”有人在群里回。

“你等着看吧,今天这顿饭有意思了。”袁紫翠回了一条。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发抖。

原来她说请客,不是为了庆祝什么。她是想看我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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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包里。

抬起头,袁紫翠正笑着和我妈说话,那副亲热劲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薛志刚在旁边添水倒茶,一脸讨好。

“姐,”袁紫翠突然叫住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可能是空调太冷了。”

“那你多喝点热水。”她给我倒了杯茶,“别待会儿感冒了,那可就得花钱看病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我怎么听怎么刺耳。

“不会,我身体好着呢。”我说。

“那是,”袁紫翠笑了,“你天天在厂里干活,身体肯定好。不像我,整天坐着,腰都疼死了。”

这话听着像夸我,可那语气,分明是说我命苦。

我咬咬牙,没接话。

这时候,我妈说话了:“桂华,你也别太拼了。小琳都上大学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我想着呢,”我说,“先把小琳供出来再说。”

“你呀,就是太要强。”我妈摇摇头,“你看看你弟,日子过得比你好,你弟媳又能干,你这当姐的,也得学着点。”

我心里一酸。

我一直都很要强。老公走后,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没人帮过我。我妈嘴里说着心疼,可每次家里有点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妈,你说这些干嘛。”薛志刚打了个圆场,“姐过得也不错,至少小琳争气,成绩好。”

“那是,”袁紫翠接过话,“小琳确实争气。不过孩子大了,花钱的地方也多。姐,你可别到时候拿不出钱,让孩子难做。”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说,“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那就好,”袁紫翠笑着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来来来,吃菜。”

她又给我夹了一块蟹肉。

我看着碗里的蟹肉,什么胃口都没了。

这时候,袁紫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走到外面去接。隔着包间的门,能听见她压低声音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薛志刚问。

“没事,”袁紫翠摆摆手,“一个客户,催我还钱的。”

“那你可得抓紧,”薛志刚说,“别得罪了客户。”

“知道知道。”袁紫翠有些不耐烦,“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虽然隔得远,但我隐约看见了“逾期”两个字。

我心里一动。

她不是生意好吗?怎么会逾期?

吃完饭,服务员拿来账单。袁紫翠看了一眼,笑着说:“姐,你离得近,你结一下吧。”

我心里一沉。

“不是你请客吗?”我说。

“我请客你付钱,这不是一样嘛。”袁紫翠笑着说,“再说了,你是我姐,帮妹妹结个账怎么了?”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又想起那张截图。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算盘。

“我没带钱,”我说,“我以为是你说请客才来的。”

“你没带钱?”袁紫翠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那你怎么来的?”

“坐公交来的。”

袁紫翠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04

“姐,你说你没带钱,那这单谁买啊?”袁紫翠的声音拔高了。

“你不是说你请客吗?”我说。

“我请客,但也不能让我一个人出吧?”她说,“咱们一家人,AA制最公平。”

“那你早说啊,”我说,“早说我就不来了。”

“你……”袁紫翠的脸涨得通红。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算了算了,这点钱,妈出。

“妈,你别动,”我说,“既然是她说请客,就该她请。”

“桂华,你这是干什么?”我妈急了,“一家人不兴这么较真。”

“我没较真,”我说,“我只是觉得,既然说了请客,就不能让人家难做。”

我看着我爸王德山。他端着茶杯,一句话没说,但眼神一直在我和袁紫翠之间转。

薛志刚站起来说:“算了,我来结。”

“你结什么结?”袁紫翠一把拉住他,“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那你说怎么办?”薛志刚有些急了。

“我不是说了让姐结吗?她离得近。”

“可她说了没带钱。”

“没带钱可以微信转账啊,”袁紫翠看着我,“姐,你不会连微信里都没钱吧?”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钱包。

里面只剩两百块。

“就剩这么多了,”我说,“你自己看。”

袁紫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姐,你也太会过日子了吧。”她说,“一个月挣三千多,就剩两百块钱?”

“我有开销,”我说,“房租水电,小琳的生活费,哪样不要钱?”

“那你也不能一分钱不留啊,”袁紫翠说,“万一有个急事呢?”

“这不是有你吗?”我说,“你说请客,我就当是来吃个饭。谁知道还要自己买单。”

袁紫翠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包间里的气氛尴尬极了。

服务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单,等也不是,走也不是。

“那个……”服务员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先出去,你们商量好了叫我?”

“不用,”袁紫翠说,“我来结。”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服务员。

“刷卡。”

服务员接过卡,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紫翠,你别生气,”我妈赶紧说,“桂华她不是有意的。”

“妈,我没生气,”袁紫翠笑着说,“我就是觉得奇怪,姐你一个月挣三千多,怎么能攒下这么多钱?连八百块钱都拿不出来。”

“我说了,我有开销。”

“什么开销能花这么多?”

“我那点工资,能有什么开销?”我说,“不像你,开美容院的,挣得多。”

袁紫翠被我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候,服务员回来了。

“女士,这张卡刷不了。”

袁紫翠的脸一下子变了。

“为什么刷不了?”

“显示额度不足。”

包间里再次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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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妈偏袒弟弟,我不是不知道。

但我总想着,她年纪大了,一辈子就那样了,我也别和她计较。

可现在,她当着袁紫翠的面吼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妈,你别说了,”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我妈说,“你们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看着你们吵架。”

“没吵架,”我说,“我只是觉得,既然她说了请客,就得她出钱。”

“可她没带够啊,”我妈说,“你不帮着她点?”

“我凭什么帮她?”我看着我媽,“这些年,我帮得还少吗?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可到她这里,就變成理所當然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袁紫翠站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掏出手机,又开始打电话。这次是打给薛志刚。

“志刚,你过来一下。”她说。

薛志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怎么了?”

“卡刷不了,”袁紫翠说,“你带钱了吗?”

我哪有钱?”薛志刚说,“我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吗?

“那你赶紧想想办法。”

薛志刚挠挠头,看向我。

“姐,你那有没有……”

“没有。”我说,“我跟你说了,我没带钱。”

薛志刚又看向我妈。

我妈叹了口气,掏出钱包。

“算了,我来出。”

“妈,”我拦住她,“你别动。”

“桂华,”我爸王德山终于开口了,“你别拦你妈。”

我看着我爸,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让她出,”我爸说,“她不是最疼儿子吗?现在儿子出事了,总不能让她看着。”

我愣了一下。

我妈也愣住了。

“德山,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说。

什么意思?”我爸站起来,看着袁紫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