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摔伤住院,查出胃癌中期。

兄妹四人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谁都不肯第一个开口。

大哥林志勇手里攥着病历,低声说:“妈89了。”三弟林志强低头看鞋尖,四弟林志刚靠墙抽烟。

我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母亲正冲护士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可我不知道,这块石头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把我碾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菜市场买菜。

三弟林志强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姐,妈从板凳上摔下来了,腿动不了,你快回来!”

我扔下菜篮子就往车站跑。

县城到老家,大巴要坐两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母亲的腿,一会儿又想起上个月回家时,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

母亲今年89了,一直一个人住在老屋里。

不是儿女不孝顺,是她不肯搬。我们兄妹四个,大哥在县城开小卖部,三弟在镇上跑货运,四弟常年在外地打工。我嫁到隔壁县,离得最远。

每次让她来跟我住,她都摆手:“不去,老屋住惯了,一挪地方就浑身不舒坦。”

我也就没再坚持。

现在想想,哪是什么住不惯。她是不想给儿女添麻烦。

到了医院,母亲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左腿打了石膏,吊得老高。她看见我进来,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我一看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她瘦了。

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妈,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问。

“吃了啊,天天都吃。”她答得很快,眼神却飘到别处去了。

大哥站在床边,接过话头:“老人都这样,年纪大了,胃口自然就差了。没事,养养就好。”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总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母亲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哼哼唧唧的。我摸她的额头,有点烫,叫护士量了体温,说低烧,观察一晚再看。

凌晨两点多,母亲忽然醒了,拉着我的手,声音闷闷的:“丫啊,我想再活几年,看看重孙子长啥样。”

我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妈,你肯定能看见。”

她笑笑,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查房,医生来看了看母亲的腿,说恢复得还行,过几天就能出院。

我趁机问了一句:“医生,我妈瘦了好多,要不要顺便检查一下胃?她老说没胃口。”

医生点点头,开了胃镜的单子。

我推着母亲去做检查的时候,大哥说我不该多事。

“查什么查,89了,查出来能怎样?”

我说:“查查放心。”

大哥白了我一眼,没再吭声。

检查结果要等两天。

这两天里,母亲的精神头不错,老家的邻居们轮番来探望,病房里热热闹闹的。

母亲和她们说说笑笑,还让我去买橘子分给大家吃。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也松快了些。

可检查结果出来后,我整个人都傻了。

胃癌,中期。

主治医生姓谢,四十出头,说话很温和。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把片子放在灯箱上,指着一块阴影跟我说:“这个位置,手术切除的难度不算特别大。但您母亲89岁了,麻醉风险高,术后恢复也是问题。

“那怎么办?”我嗓子发紧。

“手术是一条路,保守治疗也是一条路。”谢医生看着我的眼睛,“你们家属商量一下,但不要拖太久,中期拖下去就成晚期了。”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腿都软了。

走廊里,大哥和三弟蹲在墙边,四弟靠窗口抽烟。我哥站起来,问我:“怎么说?”

我把话复述了一遍。

大哥沉默了。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妈89了。”

这四个字,他说了不下十遍。

02

当天晚上,兄妹四人聚在医院旁边的快餐店。

我先把谢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哥咬着吸管,目光盯着桌上的餐盘:“手术?89岁做手术,开膛破肚的,妈受得了?”

“医生的意思是可以做,但风险大。”我说。

“风险大就是有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大哥的声音抬高了,“那是啥?那不是孝顺,那是害她!”

三弟低着头没说话。

四弟一直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说:“要不转院,去省城问问专家?”

省城?”大哥冷笑,“你有熟人?去了人家给不给看都不一定。

“那就去试试嘛。”我说。

大哥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去。妈那么大年纪了,颠来颠去的,万一在路上出事怎么办?”

我说不过大哥,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堵得慌。

三弟终于开口了:“哥,姐说的也有道理。要不……再去查查?”

大哥瞪了他一眼:“你出钱?”

三弟立马不吭声了。

我知道大哥的脾气。他是家里老大,爹走得早,是大哥撑起这个家的。几十年了,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没有人敢反驳他。

可我总觉得,大哥这次太武断了。

我偷偷托人打听,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有位专家,专治胃肠肿瘤。我瞒着大哥,自己坐车跑了一趟。

专家姓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看起来很和蔼。

我把母亲的病历和片子递给他,他看了很久,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手术有风险,但也有机会。你母亲这个位置不错,可以做的。”

“成功率有多少?”我问。

“不好说。老年人心肺功能差,但现在的技术比以前好很多了。”他顿了顿,“关键要看家属的意愿。”

我心跳得很快。

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说服大哥。

可我回到家,没等开口,大哥就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你一个人跑省城,出事咋办?谁负责?妈要是知道咱瞒着她往外跑,她能不急?”

“我就是想去问问专家——”我解释。

“专家?那专家是神仙啊?”大哥冷笑,“他说能做就一定能做成?出问题了谁承担?”

我心里很不服气,但我嘴巴笨,说不出大道理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想了很久。

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还在病房里跟护士聊天,问什么时候出院,说想回老屋摘柿子。

我隔着玻璃看她的笑脸,心里像针扎一样。

如果用手术,她可能活下来,也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如果不用手术,她还能活一段时间,但终究是等死。

这到底哪个才算孝顺?

我不知道。

三弟偷偷拉我到楼梯间,小声说:“姐,其实我也觉得大哥有点过头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问。

三弟挠挠头:“我要是说了,大哥肯定骂我。你知道他的脾气。”

我看着三弟,心里忽然很累。

在这个家,谁都不敢跟大哥唱反调。

母亲住院第七天,谢医生又来催了一次。

“你们家属商量好了吗?这个病拖不起的。”

大哥说:“我们再想想。”

谢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母亲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我帮她收拾东西,她坐在床边,忽然拉住我的手:“丫啊,我啥时候去化疗?”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化疗的事?

“妈,谁跟你说要化疗了?”我强装镇定。

“我听护士说的啊。”母亲看着我,“她说我得的是那个……叫什么?胃癌?对不对?”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不是——”我想解释。

母亲打断了我的话:“我已经89了,活了够本了。该治就治,该咋样就咋样,别瞒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哥从门外走进来,看见我们母女俩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不敢看他,只低声说:“妈知道了。”

大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笑着说:“妈,医生是瞎说的,你就是胃不舒服,吃点药就好了。”

母亲盯着他:“你当我三岁小孩?”

大哥的笑容僵在脸上。

气氛尴尬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母亲先开口:“回家再说。”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母亲靠在座位上,眼睛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后脑勺上新增的白发,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回到家后,大哥把我和三弟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妈知道了也好,我们把话说开了。”

“说什么?”三弟问。

“就说,这病不治了。”

我急了:“怎么就不治了?专家说的——”

大哥打断我:“专家说的,专家说的,专家说了能保证治好?”

“至少有机会——”

“89岁了,机会就是碰运气!”大哥的声音大了起来,“万一碰不上,妈死得比现在更惨!”

三弟在旁边插了一嘴:“我听说有个偏方——”

“你少跟着掺和!”大哥瞪了他一眼,“偏方有用,还要医院干啥?”

我站着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哥看我这个样子,语气软了些:“大姐,我也不是不想治。我就是心疼妈。你想啊,她那么大的年纪,上手术台,开刀、插管子、上呼吸机,那多遭罪啊!”

“可是……”

“别可是了。”大哥拍拍我的肩膀,“咱让妈在家好好养着,想吃啥就吃啥,想干啥就干啥,开开心心地走,不比受那些洋罪强?”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徒劳。

大哥已经替我们做了决定。

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失眠。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想起她在医院说的话:我想再活几年,看看重孙子长啥样。

心里就像被刀剜了一样。

可我又说服不了大哥。

第二天,母亲叫我进屋。

她靠在床上,精神不太好,脸色蜡黄蜡黄的。

“丫啊,我昨天想了很久。”她看着我说,“你们要是觉得治不了,那就不治了。我不怨你们。”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妈——”

“哭啥?”她扯着嘴角笑了,“89了,活够了。早走早省事,省得拖累你们。”

我听不下去了,转身跑了出去。

04

我站在老屋后面的桃树下,哭了很久。

邻居赵玉华从后门探出头来,看见我眼眶红红的,问我咋了。

我摇摇头,没有说。

赵玉华跟我家关系不错,她比我大两岁,是个热心肠。她看我这个样子,非要拉我去她家坐坐。

我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心里还是难受。

赵玉华问:“听你大哥说,阿姨的病不治了?”

我点点头。

“为啥啊?”赵玉华放下手里的毛线,“我听人说,中期胃癌手术后活下来的不少呢。”

“医生说妈年纪大了,风险高。”

“风险高不代表一定死啊。”赵玉华凑过来,“我告诉你一个事,我爹也是胃癌,前年查出来的,也中期,比阿姨还大两岁呢。”

“啊?”我愣了一下。

“我们也是纠结了很久,后来我妹坚持要治,我们就给做了手术。”赵玉华说,“现在好着呢,天天出去遛弯,比我还能吃。”

我听得心里一紧。

“手术花了多少钱?”我问。

“前前后后十几万吧。医保报了一半多点,自己出了一半。”

我心里算了一下,这些钱,我拿不出来。

大哥欠债的事,我之前略有耳闻。

他开小卖部,生意一直不好,前两年又被人骗了一笔钱,到处借日债。我不清楚到底欠了多少,但看他这几年吃穿都舍不得,就知道情况不乐观。

三弟日子也紧巴。他跑货运,一个月挣五六千块,养两个孩子,还房贷,每月都是月光。

四弟就更不用提了。他常年不回来,一年到头也寄不了几个钱。

算来算去,能出钱的只有我。

可我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百块,哪来的十几万?

大哥说的“不想让妈受罪”,现在想想,恐怕还有一层意思,是他承担不起。

晚上,我忍不住,把这个想法说了。

大哥当场就炸了。

“你说我舍不得钱?”他指着我的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于嫱,你摸着良心说话!我林志勇是那种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大哥的脸涨得通红,“你以为我贪那点钱?我林家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亏待过妈?”

我说不过他,只能低头。

三弟在旁边劝:“哥,姐不是那个意思。她是着急。”

“着急也不能这么说话!”大哥还在气头上,“你们谁爱治谁治,反正我不出这个头!”

那天晚上的家庭会议开得不欢而散。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赵玉华说的话:我爹也是胃癌,手术后好着呢。

可我没那个条件。

我没钱,我说话不算数,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母亲送饭,推开门,发现她没在床上。

我吓了一跳,到处找。

最后在老屋后面的柿子树下找到了她。

她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柿子。

妈,你咋出来了?”我赶紧扶她。

“闷得慌。”她说,“我就想透透气。”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树上挂满了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今年的柿子是好事。”母亲喃喃地说,“我早上尝了一个,甜着呢。”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母亲忽然转过身,看着我:“丫啊,你说我还能不能等这些柿子全红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日子一天天过。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

起初还能自己下床走走,后来只能在屋子里活动。再后来,她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着。

大哥让三弟从镇上买了些止痛药,说疼了就吃两片。

三弟买回来的是一种很便宜的止痛片,母亲吃了以后胃不舒服,老是吐。

我打电话问谢医生,谢医生叹了口气说:“止痛药有很多种,你们应该来医院开。”

我说:“我哥不让。”

谢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作为医生,我建议你们还是积极治疗。”

我把这句话转述给大哥,大哥骂了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中秋节那天,亲戚们来看望母亲。

家里的堂屋里摆满了月饼和水果,热闹得很。

母亲强撑着精神,坐在椅子上,跟亲戚们说说笑笑。

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难受。

她脸色蜡黄,笑得也很勉强,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亲戚们走后,母亲躺在躺椅上,半天没动弹。

我去给她倒水,发现她在低声哭。

“妈,你咋了?”

“疼。”她说,“好疼。”

我赶紧去拿止痛药。

她摇头:“不吃了,吃了胃疼。”

我扶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给我老公萧丹打电话,跟他说了这些事。

老公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我不方便多说。但你记住,这是你妈,你想清楚就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为了供我们上学,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

我考上中学的时候,学费凑不齐,母亲跑到镇上亲戚家,借了一百五十块钱回来,走到家时天都黑透了。

我还想起我结婚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丫啊,嫁出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妈在,有这个家,妈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可我现在,连救她的命都不敢说。

又过了两天,大哥的生日到了。

四弟也从外地回来了,全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大哥心情不错,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饭桌上他忽然提起:“妈的事,我看就这样了。该花的钱也花了,该吃的药也吃了,咱们问心无愧。”

我心里一震。

问心无愧?

这就是问心无愧?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去给母亲送饭。

母亲已经不怎么能吃了,一碗粥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她靠在床上,看着我:“丫啊,你明天带我去县医院看看吧。”

“怎么了?又疼了?”

她摇摇头:“我想问问医生,有没有什么止痛的好法子。”

我说好。

第二天我带她去县医院,挂了消化科的号。

接诊的是一个年轻医生,看了看母亲的病历,问我:“你们不是有主治医生吗?怎么不直接找他?”

我说:“我哥不让治,我偷偷带妈来的。”

年轻医生皱了皱眉,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我,说:“这样吧,我给你们开个转诊单,你们去省城查一查。”

我心里一喜,刚想答应,母亲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不去了。”

“妈?”

不去了。”她说,“我听你哥的。

她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是不想治。

她是怕我为难。

06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

止痛片的量越加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差。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咬着牙,偶尔发出一两声闷哼。

我去照顾她的时候,她从来不说疼。

我问她,她就说“没事,好着呢”。

可我看见她的脸,蜡黄的,眼窝凹陷下去,像一具骷髅。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天凌晨,我翻身醒来,发现母亲不在床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找。

最后在厨房找到了她。

她蹲在灶台边,手里捧着碗,碗里装的是凉水。

“妈,你干啥呢?”我赶紧扶她。

“渴了。”她说,“不想麻烦你。”

我一下子哭了。

我扶她回床上,她握着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

“丫啊,你别哭。”她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我抹了把眼泪:“妈,我带你去省城吧。”

她摇头:“不去了。你哥不让。”

“管他让不让!”我说,“我就带你去了,他能怎么着?”

母亲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