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腿肚子有些哆嗦。

面前那辆黑色轿车亮得晃眼,车旁站着的女人穿一件深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正拿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我。

那眼神太直了,直得我后背发毛。

三十年了,青石村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棵歪脖子槐树,可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串门的。

乡里乡亲的,没谁开得起这种车。

她往前走了两步,我俩之间隔了几步远,她一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眉梢那道疤,怎么弄的?”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左眉骨,旧伤早就不疼了,可那一下,像是让什么人在我心上狠狠揪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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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7年秋天,我二十岁,从北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搭了三个钟头的拖拉机,才到青石村。

分配下来的时候,队长丁长海把名单念了三遍,念到我的名字,底下几个后生哄笑起来。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后来才晓得,青石村三队剩下的最后一个住处,是地主林国栋家。

说是地主,其实早就被抄得差不多了,三间偏房,一间堂屋,院子里的草长得比我还高。

丁长海领着我进门的时候,林家人正坐在堂屋里吃午饭,见他进来,筷子齐刷刷顿住了。

林国栋五十出头,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胛骨支棱着,像衣服架子一样撑不起来。

他站起来,冲丁长海点了下头,说了声“丁队长”,声音倒是稳当。

他婆娘吴桂云没敢抬头,只把碗往边上挪了挪。

堂屋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大小伙子,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饭,另一个是个姑娘,背对着门,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出了毛边。

丁长海干咳了一声:“老林,这是分到你们家住的知识青年,周永强。你家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住。”林国栋应了一声“”,转头吩咐那姑娘:“梦璇,去把东厢房扫一扫。”姑娘这才放下碗筷,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抬头,只留了个侧脸,灰扑扑的,颧骨上还沾了一道灶灰。

眼睛倒是亮,亮得跟灶膛里的火苗似的,就那么一闪,人就过去了。

东厢房不大,一张旧木板床,一张露出木茬的桌子,墙角堆着半筐干透的玉米棒子。

我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琢磨着怎么也不至于比火车硬座差。

蹲下来解包袱的时候,指头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窗台上靠墙的缝里,塞着半截铅笔。

铅笔头和墙皮一样颜色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捡起来,发现笔洞里堵着一团纸,揪出来摊开,是不知道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皱巴巴的,上头写着两个字。

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认真,像是怕飘了,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读书”。

这屋里以前住的是谁?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探头从窗户望出去,蓝布褂子在院角的柴堆旁一闪,钻进了灶房。

晚饭是林家婆娘做的,玉米面糊糊,一碟子咸菜,粥碗里飘着几丝干菜叶。

林国栋坐在主位上,闷头吃,也不说话。

他儿子林高昂坐在我旁边,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抹了抹嘴,又去盛了半碗。

那姑娘进来添了一回柴火,又退了出去。

我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是一个人蹲在灶房门槛上吃的,没上桌。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庄稼秆子的味道。

隔壁堂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只听见林国栋说了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像布裹着撞在墙上。

我没细听,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刚蒙蒙亮。

我推开房门,看见院角柴堆旁蹲着个背影,正拿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剁猪草。

她剁一刀,把草翻一翻,再剁一刀,动作很匀,像干了千百回一样。

我没敢出声,悄悄退回了屋里。

过了会儿,丁长海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我去队里领工分册,我应了一声,穿过院子往外走。

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门帘已经放下来了,只露出发黄的布帘角,跟着风一起一伏。

到了队部,丁长海扔给我一本工分册,又指了个人让我跟着上工。

是一块收苞米的活,我干了半天,手指头磨出两个泡。

中午歇晌,几个人蹲在田埂上啃干粮,一个黑瘦的小伙子凑过来问我,住在林家怕不怕。

我说有什么好怕的。

他咧咧嘴,压低了嗓子,说那个林老头以前可是方圆几十里最有钱的主儿,家里的地能望到邻县去,后来被斗倒了,媳妇也被拉去批了好几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人捅了捅他胳膊肘,他就不说了,咬了口干粮,含糊着扯别的去了。

我低头嚼着手里的杂面饼子,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下午收工回来,路过灶房门口,门帘晃了一下。

我没停步,径直走回了东厢房。

推开门,窗台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走近了才发现,是半截铅笔。

铅笔头上的碎纸团已经不见了,笔身被重新削过,露出黄白的木芯,笔尖磨得溜尖,像是新削好等着人用的。

我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转,放回了窗台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

半夜被尿憋醒,爬起来到院角尿桶旁方便,往回走的时候,看见灶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暗黄色的光,很细,细得像根线。

夜风吹过来,那道光也跟着晃了晃,就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灶房里头,有人在压着火柴盒。

那个人以为我听不见。

我假装没醒,摸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窗台上那支笔又不见了。我没声张。

02

日子过得说快也快。

苞米收完了,接着是刨红薯,劈秸秆,翻地。

我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饭量倒是涨了,一顿能喝两碗玉米糊糊。

住在林家这几天,跟林国栋说过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都是“吃了”

“嗯”

我去上工了”这种。

他好像也不怎么爱搭理人,每天下工回来就坐在堂屋里,拿一把小刀削竹篾,削得细细的,一根根码在桌上。

我也不知道他削来做什么,他也没说。

倒是林梦璇,我开始留意她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水、劈柴、剁猪草、烧火,中午还要给在田里干活的我们送水送饭。

她走路的时候低着个头,步子很快,像怕被谁叫住一样。

有一回我收工回来,在院门口跟她撞上了,她手上端着一盆洗菜水,水溅出来,湿了我的裤脚。

她慌得不行,连声道歉,嗓子里那声音打着颤。

我摆摆手说没事,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端着盆转身进了灶房。

那一眼里头的东西,我后来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天傍晚,姜茂才来找我下棋。

这姜茂才也是在青石村落户的知青,比我早来两年,整天叼根烟,油嘴滑舌的。

我俩蹲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摆开象棋,他一边走子一边跟我东扯西拉。

聊到林家的时候,他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你还真敢住他们家?”我说怎么了。

他“啧”了一声,说林国栋有个闺女,前两年差点让公社的人给带走。

我问他为什么。

他摆摆手,说不清楚,反正那阵子闹得挺凶,后来好像是因为人太小了,又被放了回来。

我听着,手里的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姜茂才又说:“那丫头倒是个好样的,谁都没想到,她居然认得字。”我一愣,说:“她不是没上过学吗?”姜茂才好笑地看了我一眼,说:“上什么学,成分不好,学校哪敢收她。是她爹以前教的,后来不让教了,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写。有一回被大队的干部撞见了,批了一顿,说地主阶级还想翻天。”他得意地嘿嘿一笑,伸手把我的马吃了。

我没顾上那匹马,脑子里转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晚上回屋,我从床底下拽出包袱,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旧报纸。

那是从北京带过来的,《北京日报》,边角都翻了,还有一团油渍。

我把报纸摊开看了看,又折起来,揣在怀里。

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不对劲,又把报纸掏出来,放回了包袱里。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最后还是爬起来了,从包袱里抽出那张报纸,卷成筒,攥在手里。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月亮很亮,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

我走到灶房门口站住了,里头漆黑一片。

我把报纸卷悄悄放在门槛边上,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我故意在院子里磨蹭了一会儿才出门。

经过灶房,门槛边干干净净,那张报纸已经不见了。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我把窗台上那半截铅笔也拿走了,塞进自己上衣口袋里。

天黑之后,我坐在东厢房门口,借着月亮光,拿它在一张草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半夜,终于把那张纸叠成四方块,压在了窗台那半截铅笔的底下。

第二天一早起来,纸和笔都不见了。灶房的烟囱,飘出了第一缕烟。

那天中午送饭的是林梦璇本人。

她提着一个陶罐,罐子里的菜糊糊冒着热气,走到田埂边,弯腰放在树干底下,转身就要走。

从始至终没抬头。

我蹲在田埂上,看着她走远,那个背影瘦瘦的,跟秋天的豆秧似的,风一吹就要飘起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从镇上供销社买来的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已经揉皱巴了。

本来是想给队里孩子分着吃的,也不知怎么的,就存了下来。

我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剩下几颗又装回了口袋。

那天晚上,我撕了本旧作业本,又在灯下写了一张纸条。

我写了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句话:那半支笔是我留的,你用着顺就留着,别让旁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纸条和糖一起,压在了窗台那半截铅笔下面。

过了三天,我收工回来,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门帘让风掀起来一角。

我看见灶台上那只豁口的粗瓷碗里,搁着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纸是从我那张旧报纸上撕下来的边角,上头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画有点生,但横平竖直,写得认真:周同志,你也不用再放纸和笔了,我都收好了。

天冷了,少吃凉的。

我站在灶房门口,风吹得门帘一起一落的,我站了挺长时间才走开。

那是我到青石村之后,第一次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入冬之前,队里组织修水渠,我被分到坝上去干活,吃住在工地上,一连住了半个月才回来。

回村那天,天下了点小雨,路都泥了。

我拖着两条腿走回林家院子,檐下晾着一排洗好的衣服,湿的,正在滴水。

我推开东厢房的门,窗台上压着一小捆干艾草,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艾草下面垫着一片干荷叶。

我把艾草拿起来,底下的荷叶上,有几个用木炭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晰:艾草防虫,放床头,好睡觉。

我捏着那片荷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削竹篾,林国栋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蹲在台阶上卷他的旱烟。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谁也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林国栋忽然说了句:“你住在东厢房,夜里冷的话,把炕洞打通,屋顶那头有个烟道。”我说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烟,慢吞吞地说:“我闺女这些日子,看着比前阵子精神了些。”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也没接,他也没再往下说。

烟灭了,他站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子,回堂屋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风带着雨后的潮气,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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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冬后活路少了,队里只安排人轮班看场院,隔几天出一趟工,松松垮垮的。

我得了空,就在屋里翻带来的一本旧书,封皮磨得快烂了,是《铁道游击队》,前前后后翻了好几遍。

有天晚上,我合上书准备吹灯,听见窗台上“笃”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我拉开窗,外头没人。

窗台上放着那块我认得的荷叶,叶子上搁着一小把炒熟的黑豆,还温着。

叶子底下压着半张纸,上头写着:我想跟你学认字,行不行?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纸上无端皱了几道褶子,像是写过之后又团起来,最后还是展平了叠好送过来的。

我捏着那块荷叶,站了足有一刻钟,不知道该不该应。

说来也怪,明明我已经偷偷给了她报纸,给了她铅笔,也给过糖和纸条,可她把“学认字”三个字摆到明面上的时候,我还是慌了。

我知道这事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想了想,我坐下来,在纸背面写了两个字:明天晚上,灶房。

第二天,下了工,我摸黑在墙角那块草垫子底下翻出半截蜡烛头,揣进怀里。

等到院子里都静了,堂屋的灯也灭了,我划火柴点了蜡烛头,推开了灶房的门。

她蹲在灶膛边,已经燃了一堆细柴火,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见我来,没说话,只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截烧火凳。

我挨着灶台坐下来,那张旧报纸摊在膝盖上,她借着灶膛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无声地翕动。

我指着第一个字说:“这个念‘水’。”她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在纸上描了一遍。

那晚,我教了她十个字。

她学得很快,快得让我有点吃惊。

我念一遍,她跟着念一遍,然后拿木炭头在土疙瘩上写,写完了在裤子上蹭掉,再写。

她写的字比我的工整,横平竖直的,一点不含糊。

她低着头认字的时候,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的影子随着火苗一颤一颤的。

我瞥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到报纸上。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抬起头,在火光里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到青石村以后,头一回看见她笑。

从那天起,我们就这样定了:只要队里没夜活,隔一天,我就去灶房,教她半张报纸的字。

她学得极快,半个月下来,一张报纸她能磕磕绊绊念出大半。

有时候念错了,我不纠正,她停下来,自己盯着那个字琢磨半天,琢磨明白了,就咬咬嘴唇,捡起炭头重写一遍。

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教她。

我也没说过。

那会儿当知青的,谁心里没点儿说不出来的东西。

说了没意思,不说吧,又憋得慌。

有天晚上,我教她认了个“远”字。

她写完了,忽然问我:“周同志,北京离这儿远不远?”我说远,坐一天一夜的火车。

她又问:“火车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跟连环画上画的那种一样,呼呼地冒着白烟?”我点点头,说差不多吧。

她低下头,又用炭头在地上写了一笔。

我凑过去看,她写的是“远”字。

一笔一划,很重,像是在土上刻下来的。

后来天气越来越冷,灶房里的柴火换成了硬柴,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烟气也大。

她学字的时候得眯着眼睛,有时候被呛得直咳,还是舍不得停下来。

我让她歇一歇,她摇摇头,说没事,又说,自己以前半夜烤火,能烤一宿,就为了多看会儿书。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天夜里,她说:“我爹以前教过我几个字,但不敢多教,怕被人看见。”顿了顿,她低声说:“他说,姑娘家认字没用,可我不信。”我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后面晃了晃。

我第二天下工后,把自己那本《铁道游击队》用牛皮纸包了书皮,又撕了半叠草稿纸订成个本子,夹进去一截新削的铅笔头,趁天黑放到了灶台边。

第二天早上,我从堂屋里路过,看见灶台边那摞东西不见了。

吴桂云正在灶前烧火,背对着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低头走出去,没有回头。

林高昂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有天晚上,我从灶房出来,在院子里撞上了他。

他靠在柴堆旁,手里捏着一根干树枝,慢慢地说:“周知青,晚上冷,你早点睡。”他的语气不重,但那双眼睛看着我,里头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背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我爹嘱咐我,有些事,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我脚步没停,走进屋,关上了门。

那阵子,我开始琢磨着,该给她寻些正经的读物。

可青石村这个巴掌大的地方,除了《毛主席语录》和几份报纸,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书了。

我翻遍了包袱,最后从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唐诗三百首》。

那是出发前我妈偷偷塞给我的,辞行那晚上,她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抹眼泪,说穷家富路,带本书路上解闷。

我把那本小书揣在怀里,压在枕头底下好几天,才终于在一个夜里,把它带进了灶房。

她接过那本薄薄的书,手在封面上摸了好几下,没舍得翻开。

从那天起,除了认字,我偶尔也给她讲一些书里的故事。

讲李白,讲杜甫,讲“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听得入神,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眼睛,亮亮的。

有一回,我讲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以后要是能去北京看看就好了。”我顿了一下,说:“能。”她没说话,又低下头,在土疙瘩上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她又写了个“远”字。

写完,她用鞋底轻轻蹭掉了,又写了一个,又蹭掉。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说:“字写得好好的,蹭它做什么。”她的手腕细细的,腕骨微微硌着我的手心。

她没有抽回去,只是头垂得更低了,灶火的光映着她耳根,泛着一点红。

我赶紧松开手,把脸转向灶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爹说了,给地主家闺女念书,是要犯错误的。”

我蹲在烧火凳上,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半天没吭声。

最后我说:“犯错误也是我犯的,跟你没关系。”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了很久才熄。

04

腊月里,河面冻实了,队里的活基本停了。

我也消停下来,隔天去一趟灶房,教她认几页字。

她学得快,已经能读半张报纸了,有时候碰到不认识的字,也不吭声,自己咂摸半天,实在认不出来才问我。

林国栋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我在桌上吃饭的时候,碗里偶尔会多出一块红薯,或者一小撮炒香的芝麻盐。

我假装没发觉,闷头吃掉了。

林梦璇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也不怎么抬头看我。

冬天衣服穿得厚,她整个人裹在旧棉袄里,显得更瘦小了。

她帮家里把晾干的玉米棒子搓成粒,坐在堂屋门槛上,双手冻得通红,还是仔仔细细地搓,一粒一粒地往筐里扔。

有一回我路过,往她手边放了一双劳保手套,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第二天,那双手套出现在东厢房窗台上,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过了腊月二十三,队里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

丁长海叫了几个壮劳力去镇上拉年货,我也跟着去了。

回来的时候,我兜里揣着两包从供销社买的硬水果糖,纸包都让我攥出汗了。

傍晚,我趁没人注意,从窗户缝里塞进了她住的西屋。

那天夜里没下雪,天晴得干干净净,月亮又亮又圆。

我躺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爬起来,摸黑在书桌上展开一张草纸。

磨蹭了半天,落笔写了一个“林”字,又描了描,在旁边写了一个“梦”字,一个“璇”字。

写完了,我盯着那三个字,大半夜没动弹。

大年三十晚上,队里分了几斤白面,林家婆娘包了一顿饺子。

林国栋难得地喝了点酒,喝到半醺的时候,他举着碗冲我晃了晃,说:“小周,住这儿受苦了。”我说没有,挺好的。

他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眼眶有点红。

林高昂在边上低头吃饺子,没吱声。

林梦璇坐在灶台边的小杌子上,端着一碗饺子,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又飞快地低下去。

过完年,天还是冷,但我明显感觉到,村子里那点松松垮垮的平静在收紧。

先是公社下来通知,说要在开春前搞一次“四类分子”清查活动,各大队要把地富反坏右重新排查一遍,名单上报。

丁长海在开大会时念了这个通知,底下人交头接耳,坐在人群后排的林国栋脸绷得紧紧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散会以后,我从场院往家走,路上碰见黄秀芳。

她蹲在自家院门口,正在择一把蔫了的菜叶子,见我走过来了,她头也没抬,说了句:“小周知青,你跟林家走得近,当心点。”

我站住了,问她这话什么意思。

黄秀芳抬起头,眼神很复杂,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最后她摆摆手,说:“没什么意思,你要是聪明,就赶紧搬出来。”说完,她端着菜盆进了屋,“咣当”一声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愣了一会儿。

第二天中午,我故意从黄秀芳家门前走了一趟。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我走过去,也没绕弯子,直接说:“黄婶子,您有话就直说了吧。”她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拧了拧衣裳。

过了好半天,她才压低嗓子说:“前一阵子,公社那边来了个人,住了两天,专门问你们知青点的情况。”我心里一沉。

她接着说:“我寻思着,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住哪儿不好,非得住在那户人家。他家可是‘四类分子’。”她顿了顿,又说:“我一个寡妇,嘴碎是碎,可不至于害人。你听我一句劝,找个由头搬出来吧。”

那晚我回了屋,把门闩上,靠在门板上,脚底像踩在冰窟窿里一样凉。

林梦璇大概也觉察到了什么。

隔天晚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灶房里等我。

我去的时候,灶房空荡荡的,灶膛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我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周同志。”我回过头。

她站在灶房门口,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双手攥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爹说……让我别学字了。”她说完这句话,咬着嘴唇,站了很久,又说:“可是我想学。”火光没有,月光照着她的脸,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里的东西在打转,却没掉下来。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那你说,你想不想学?”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我,手攥得更紧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第一页,把书递过去:“拿着,落款处我写了字。”她的指尖颤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过去,转身就跑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月光里,站在空空的院子中央,风刮过来,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出现了丁长海的身影。

他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站在门槛外头,叫我出去说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碗筷走出去。

丁长海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半天才开口:“小周啊,你是个好同志,可有些事,你要分得清轻重。”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队里决定,过了正月十五,把你调到水利队去,在邻村。你收拾收拾吧。”他说完,没等我答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日头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凉透了。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走进灶房。

她已经在那了,坐在烧火凳上,借着灶膛里一星半点的余光,正在看那本《唐诗三百首》。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没有问他,只轻声问了一句:“你要走了,是吗?”我说是。

她又低下头,指尖在书页上慢慢滑过去,滑到某一页停住了,轻声念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她念完,抬头看我,问我:“这写的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说:“就是……两个人明明想见面,却很难见到的意思。”

她没再说话。

她把那本书合起来,抱在怀里,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腾地升起来,映红了她的脸。

我一直记得那个晚上,记得她坐在灶膛边,怀里抱着一本书,身后是噼啪作响的柴火和暖融融的火光,像一幅画一样,永远烙在了我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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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六,我起了个大早。

行李还是来时的那个铺盖卷,多了一个布包,还有一袋系着口的干粮。

林国栋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削竹篾的小刀,看着我,半天说了句:“路上小心。”我点点头。

吴桂云在灶房里没出来,但灶台上放着一瓦罐热水,还冒着白气。

我灌了一壶,系在腰上,拉开院门,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

林梦璇站在西屋门口,怀里抱着那本《唐诗三百首》,包了新的蓝布书皮,连边角都缝好了线。

她看着我,没说话,也没往前走一步。

我站在门槛外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薄薄的,她站在阴影里,脸上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盛了一汪水。

我说:“我走了。”她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了好几步,背后传来她的声音:“你教我的那些字,我会一直记得。”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早晨的风吹散,可一字一字地落在我的耳朵里,砸得我胸口发疼。

我没敢回头,咬着牙往前走,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队部院子里,丁长海正在牛车旁抽烟。

见我来,他把烟掐了,从怀里摸出两个窝窝头,塞进我包袱里,说了句:“到了那边,好好干活。”他没看我,声音闷闷的。

我上了牛车,车把式“驾”了一声,牛车慢慢挪动了。

我坐在车上,看着青石村的房子在视野里慢慢变小。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风呼啦啦吹着光秃秃的枝条。

我眯着眼睛望过去,树底下蹲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瘦瘦小小,像是抱着一本书。

牛车走远了,那个身影也没动。

我别过头去,看着土路往前延伸,坑坑洼洼的,一直通到天边去。

到了邻村水利队,我分在测量组,跟着两个技术员在河滩上跑,挖沟、立标尺、记数据。

活不算太重,就是白天野外待着,风刮得人脸上皴皮。

我白天干活还行,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夜里那盏灶膛的火,想她低头认字的样子,想她最后站在西屋门口看我的样子。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压在枕头底下。

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的只有几句话:“我到了,挺好的。你那边的字还练不练?那本书别让旁人看见。有事的话,给我来信,寄到水利队就行。”

3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但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在纸上刻一样。

她在信里说,家里都好,爹的腰疼又犯了,但还能走动。

哥哥在生产队干活,黄秀芳没再来找过麻烦。

她说她每天夜里都偷着看书,怕被人发现,就把书塞在枕头芯里。

她说:“那首《无题》,我背下来了。你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一直在想这个‘泪’字。”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大半夜,最后把它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收工,我又铺开纸,写了一封回信。

写了划,划了写,最后只剩一句:“‘泪’字你会写了,别整天想着那种句子。多学点欢快的。”那封回信寄出去之后,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回音。

我又写了一封,还是石沉大海。

第三封信我写了很长,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下几句话:“我今年可能调不回去。你要是能收到信,给我回一封。哪怕就一个字也行。”

夏收之后,我请了两天假,专门回了青石村。

村口的老槐树绿了,叶子密密的,树荫底下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我走到林家院门口,院门锁了,锁头上锈迹斑斑。

隔壁一个老太太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追上她问,林家的人呢?

老太太摇摇头,说不知道,开春就搬走了,好像是投奔亲戚去了。

我问去哪儿了,她说不知道,嘴里念叨着“上头来查”,就关上了门。

我站在林家门口,太阳晒着,晒得人后背发烫,可心里像沉了一块冰,一直沉到脚底。

回到水利队后,第三封信被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查无此人”四个大字。我把那封信和退回的信封一起收了,放进枕头套里,压在最底下。

日子还在过。

水利队干了一年多,我又回到青石村参加了一段秋收,但终究没有更多消息。

后来知青陆续返城,我排了两年队,等到1979年底,终于拿到了一张返城报到证。

走的那天,我又去了趟村口。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在树下站了很长时间,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我转身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06

回到北京以后,我进了机械厂,先当学徒,后来转正当了钳工,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吃饭、上班、睡觉,像所有普通工人那样,没什么可说的。

可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过去就能抹掉的。

我每年元旦,都会写一封信。

信的内容简单,落款永远是“青石村第三生产队,林家旧宅”。

有时候是一句“新年好”,有时候是“今天还在北京,还是在厂里”,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画一个圈。

然后那封信就会被退回来,信封上印着“查无此人”四个字,像一句已经念了三十年的咒语。

我把那些退信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压在床底。

从来没扔过,从来没翻开过,从来没数的必要。

每年添一封,盒子满了就压一压,把盖子扣上,然后我就接着过日子。

我相过两次亲。

头一回是车间刘师傅介绍的,纺织厂的会计,人老实,话不多。

我试着跟她处了几个月,周末去看电影,散步。

有一次她问我:“你总是不爱说话,心里是不是有事?”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后来我们也就没再见面了。

第二回是邻居介绍的,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彼此都客客气气的,也就没有下文了。

我妈后来不张罗了,有一次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跟长不大似的。”我没接话。

第二年冬天,她就走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在她屋里收拾遗物,从衣柜底翻出一件我下乡前穿的旧军装,洗得发白,领子都磨破了。

衣兜里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掏,是一团揉皱的草纸。

展开来,上面是我当年练笔写的一行字,已经模糊了,还能认出来:“林梦璇,三个字。”我妈一定见过这张纸。

她从来没问过我一回。

我攥着那张草纸,坐在她的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坐了整整一宿。

2003年,我退休了。

厂里给我开了个欢送会,车间主任说了些挽留的话,我都敷衍过去了。

回到家,我把工装洗了,叠好,放进柜子最底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心里空落落的。

我又想起那个在灶火边写字的姑娘。

那年她十七岁,我二十岁。

一转眼,我这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2007年秋天,一个老知青打来电话,说青石村要搞一个知青返乡活动,问我参不参加。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去。

挂掉电话,我蹲在床边,把那个铁皮盒子从床底拖出来,打开。

三十封退信,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封,摸着信封上那个“查无此人”的邮戳,恍惚之间,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滚烫滚烫的。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床底,起身去车站买票。

出发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当年那半截铅笔放进内衣口袋。

那个铅笔头一直收着,笔杆已经磨得发亮,笔尖早就秃了,我也没削过。

它跟了我三十年,像一根扎在心里的木刺,拔不出来,也不舍得拔。

大巴车走了一夜,我靠着窗,看着路边的风景一点一点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更偏远的山和黄土。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三十年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以及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的瘦小身影。

第二天下午,大巴拐过一段山路,青石村远远露出了轮廓。

我坐直了身子,隔着车窗,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它比三十年前更粗了,树冠也更密了。

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在土墙和苞米地之间,漆光滑得直晃眼。

同车的老知青趴在我肩头看了一眼,说:“哟,这村子现在还有富人回来呢?”我没搭腔。

车子慢慢减速,停稳了。

我拎着行李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村的土地上,低头看了看,土路居然已经铺了水泥。

我抬起头,车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一件深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皮肤保养得不错,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她站在车后,看着我,整个人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的风衣一角,她也不收,就那么站着。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在胸口炸开。

她说:“你眉梢那道疤,怎么弄的?”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距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仰起脸。

我又看见了她那双眼睛。

那么多年了,它们还是老样子,亮亮的,像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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