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推开家门,客厅那面墙空了。

六十五寸的索尼彩电不见了,连机顶盒和遥控器都没留下。墙上还有搬动时蹭出的几道印子。

电视我搬爸妈那边了,反正咱们也不看。”朱英睿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放那也是落灰。

我没说话。

那台电视是我爸买的。他走之前三个月,揣着从退休金里省下的钱,硬是拉着我去电器城挑的。

“嫁过去不能让人看轻了。”

我爸说这话时,手一直在抖。那时他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我站在空墙前面,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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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欣妍,三十五岁,在城东中学教语文。

朱英睿是我大学学长,追了我两年才追上。那时候所有同学都说他老实可靠,对我也好。

结婚八年,他确实没对我动过手。

可有些事比动手更难受。

他做什么决定,从来不跟我商量。大到换房换车,小到给孩子报什么补习班,都是他定了再告诉我。我有意见,他总说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一开始我也闹过。

那天下班回家,我发现阳台上的按摩椅不见了。我问朱英睿,他头也不抬地说搬给爸妈了。

“他们腰不好,用得上。”

“那是我花八千块买的。”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气得摔了个杯子。他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多通情达理。”

就这一句话,堵得我说不出话。

后来按摩椅的事就算了。再后来空气净化器、电饭煲、烤箱……一件件搬走,我一件件忍下来。

朱英睿说这是孝顺。

可我不明白,他的孝顺为什么非要建立在我的委屈上。

这次是电视。

晚上他炒了几个菜,平时都是三菜一汤,今天多了一个。红烧排骨,我记得我爱吃。

“尝尝。”他给我夹了一块,“我炖了一下午。”

我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下周我妈生日,到时候咱们回去吃顿饭。”他说,“顺便看看那台电视装好了没。”

“看它干什么?”

毕竟是咱们家出去的,总要看看效果。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笑,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陌生。

“朱英睿。”

“嗯?”

你搬电视之前,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爸买的?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买的怎么了?放在家里也没人看,落灰糟蹋东西。”他把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爸妈那边客厅大,放那更合适。”

“合适不合适的,你至少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你不也得同意?何必多一道手续。”

我放下筷子。

“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同意?”

“瞧你这话说的。”他擦了擦嘴,“咱家的东西放咱爸妈家,你难道还能不同意?”

这句话我记了一晚上。

02

第二天是周六。

一大早我就起床,没吵醒朱英睿。穿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我盯着那点血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我爸病重那会儿,我去医院照顾他,一连守了七天。

那天我嘴上起了满嘴泡,回到家朱英睿问我怎么了。

“妈也真是的,你一个人守着,也不换换她。”

他说的是我妈。

我当时就没力气解释了。我爸住院那阵子,我妈身体也不好,血压高得吓人。我跟朱英睿说让他请两天假替我一下,他说公司有个大项目走不开。

后来我撑不住了,在病房里晕倒,护士把我叫醒时我爸拉着我的手哭。

“闺女,别管爸了,你得好好的。”

我把碎片捡完,手上有道口子,不怎么深,但一直往外渗血。

我没处理,直接出门去了电器城。

导购是个小姑娘,热情得很。

“姐,您想看多大的?”

“最大的多大?”

“最大有八十五寸的,但咱们客厅一般七十五就够用。”

“那就七十五。”

刷卡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三万二,我攒了三年的私房钱。

赵春梅是我妈,退休护士,身体底子薄。我爸走后她瘦了一大圈,腿也开始疼。住的那个老小区没电梯,每次拎菜上楼都得歇两回。

我跟她说过好多次换房子,她总说没钱。

“买什么电视啊,你爸给我留的那台小的还能看。”

我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浪费钱。我说电视装好了您看就是了。

她又问是不是跟朱英睿商量了。

“商量了。”

这两个字我说得面不改色。

电视装好的那天,我妈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我。七十五寸占了大半面墙,客厅一下子显得充实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晚上朱英睿回来,问我今天干嘛了。

“给我爸妈买了台电视。”

“不是有一台吗?”

“那台是你爸妈的,这台是我爸妈的。”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公平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搬电视那天想的,昨天买的,今天装的。”

“赵欣妍,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不说了吗,咱们家没人看电视,放着落灰糟蹋东西。我爸妈那边热闹,大电视安在那才不浪费。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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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周一晚上,婆婆朱冬菊就杀上门来了。

门是她自己拿钥匙开的。朱英睿给了她一把我们家的钥匙,说方便她来。我从来没同意过,但钥匙已经给了,我也没要回来。

“欣妍啊,妈来了。”

她嗓门大,进门那一嗓子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刚好在厨房倒水,端着杯子出来,看见她换了拖鞋,正往沙发上一坐。

小姑子朱敏也跟着来了。

“嫂子好。”朱敏笑盈盈的,眼睛四处扫了一圈,“咦,电视果然空了。”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我没接话,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听说你给你妈买电视了?”婆婆没接杯子,开门见山,“还是七十五寸的?”

“买了。”

“多少钱?”

三万二。

婆婆的脸一下就拉下来了。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落下了说话大声的毛病,这些年在家当家做主惯了,嗓门大得吓人。

“三万二?你疯了?家有金山银山也不是你这个造法!”

“我花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你嫁到我们家,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朱家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妈,那台电视是我爸买的。”

“哪个爸?”

“我亲爸。”

她愣了愣。

“你爸不是死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尖上。

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失态。

“是,他走了。那台电视是他临走前买给我的,是他的心意。您儿子一声不吭搬走了,我连说都没说一句。”

“那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那我现在给我妈买电视,也是一家人。”

婆婆腾地站起来。

“赵欣妍,你嘴巴厉害了啊?我儿子整天上班挣钱养家,你在学校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你还敢偷着攒私房钱?”

“我什么时候偷着攒了?我的工资卡一直在他那。”

“那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我的。”

我说的是实话。但我没说那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朱敏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嫂子,不是我说你。你给阿姨买电视,好歹跟我哥说一声啊。家里的事商量着来嘛。”

“你哥搬电视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她噎住了。

婆婆更气了,抬手就要拍桌子。这时门开了,朱英睿回来了。

04

他一进门看见他妈和他妹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眼我端着杯子站在一边,立刻皱起眉。

“又怎么了?”

你媳妇给你丈母娘买了台电视,三万二,你不知道吧?”婆婆抢先告状,“你看看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朱英睿看了我一眼。

“我确实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我问。

他没回答我,转头跟他妈说:“妈,这事我回头跟她说,您别生气了。”

“我怎么能不气?”婆婆拍着大腿,“她嫁到咱们家八九年了,心里还装着娘家,这叫什么媳妇?”

“妈……”

“你别护着她!我跟你说,这电视她必须给我退了!”

我站在那,一句话没说。

朱敏站起来拉了拉婆婆的袖子:“妈,您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少说?我年纪大了,说话没人听了是吧?”

婆婆越说越来劲。她声音尖利,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突然想起我爸弥留那个晚上。

他拉着我的手,说话都没力气了,叮嘱我:“闺女,过日子有委屈别忍着,别学爸,一辈子窝囊。”

我蹲在床头听他说完,眼泪啪嗒啪嗒掉。

“爸知道了,爸活了一辈子,什么看不透?”他喘着粗气,嘴角却挂着笑,“他姓朱的不珍惜你,爸在那边也会保佑你的。”

第二天凌晨,他走了。

我爸活了六十二年,一辈子老实本分。跟谁都不争不抢,连最后走的时候都没惊动太多人。

可他在我面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别忍了。

“行,我退。”

我说出这两个字时,客厅安静了。

婆婆的表情一下松了:“这就对了嘛,一家人……”

“电视我会退。”我打断她,“把您儿子搬去您家的那台先还回来,我拿去退,咱们一起退。”

婆婆的脸又绿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笑了笑,“您家客厅放那电视真不合适,不如退了我给您换台小的,省点钱给英睿弟凑首付。他不是说要买第二套房吗?”

朱敏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和她弟弟朱磊私下找朱英睿要钱买房子的事,我跟朱英睿吵过不止一次。

每次他都搪塞我,说弟弟妹妹不容易。可他们不容易,我就容易吗?

“谁跟你说英睿要给朱磊买房?”婆婆的声音都尖了。

“我说的。”我淡淡地说,“他不总说要照顾弟弟吗?我想着,反正房子也都是写朱磊的名字,咱们出钱出得明白一点。”

“赵欣妍!”朱英睿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酸啊。

他护着他妈,护着他妹,从来不会护我。

“好,我不说了。”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电视我会处理。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家吃亏的。”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到婆婆在客厅骂骂咧咧,朱英睿在旁边劝。

“她这是什么态度?你管管她!”

“妈,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见识什么见识?我跟你说,这个儿媳你得给我好好收拾收拾!”

我靠在门板上,胸口堵得厉害。

没哭。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干了。

我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的东西我都分门别类归好了:银行转账截图的复印件、朱英睿偷偷取款的记录、他给他弟转钱的流水单……

五年了。

从第一笔两万开始,我就开始记了。

当时可能只是心里不痛快,想留个证据。没想到这一记,记了五年。

我翻开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页一页,一笔一笔。

十五万、八万、六万……

加起来三十多万了。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包里。

明天,该好好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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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中午,我请了下午的假。

朱英睿在单位上班,我给他发了个消息,说晚上回家吃饭,有话要说。

他回了个“好”字。

四点我回到家,把菜洗好切好,又去楼下小饭馆要了两个熟菜。

六点半他进门时,我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今天什么日子?”他洗了手坐下,看了一眼桌子,“这么丰盛。”

“没什么日子。”我坐在他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咂咂嘴:“说吧。”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

“这是什么?”

“你看看吧。”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一沓子纸。他抽出一张看了看,脸色开始变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