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病房在六楼,靠窗。
我赶到时,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大哥的黑色奔驰停在急诊楼门口,崭新锃亮,我心里踏实了些。
可推开病房门,就见大哥背对着病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了,那笔钱三天内一定要到账!”挂了电话转过身,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沓钱,数了数,塞到我手里。
“三千块,先拿着。”他拍拍我肩膀,“爸这边你多费心。我实在有急事,公司那边走不开。”皮鞋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远了。
我低头看信封,又看病床上闭着眼睛的父亲——他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皱纹滑下去。
01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车间里调试机器,手机震了。
一看是母亲打来的,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平时从不打电话,怕耽误我上班。
接起来,她声音带着哭腔:“志刚,你爸晕倒了,在县医院急诊,你快来!”
我扔下扳手就跑。
厂里离县医院七公里,我骑摩托骑到最快,风刮得眼睛都睁不开。
脑子里全是空的,不敢想任何事。
到了医院,我一眼就看见了大哥那辆奔驰——黑色,刚洗过,锃亮。
车牌号我认得,他去年买的,落地四十多万。
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大哥在,什么事都有他顶着。
从小到大,家里的大事不都是他扛着的吗?
他读书好,工作好,挣得多,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一个月挣五千块的人,能顶什么用?
停车时手都是抖的,锁了三次才锁上。冲进门诊大厅,导诊台的小护士指了指电梯:“急诊六楼,601。”
我跑进病房时,大哥正背对着门,站在窗户旁边打电话。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吊着点滴。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隔壁床是个老爷子,也是心脏病,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站着,正递水递药。
大哥那通电话打得久。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焦躁:“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那笔钱必须三天内到账,不然后果你自己负责!”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等。
母亲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轻轻走过去,低声问:“爸怎么了?”
“心绞痛,医生说血管堵了,要住院观察。”母亲声音沙哑,“上午起来就觉得胸闷,我还以为他是岔气了。后来他捂着胸口蹲下去,脸都白了,我才打120。”
我一听,喉咙发紧。父亲身体一直很好,六十八岁的人了,还能骑三轮车去镇上买菜,从没见他生过大病。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大哥终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整齐,但眼睛里有血丝,看着很疲惫。看见我,他点了点头,走过来。
“志刚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沓钱,数了数,塞到我手里,“三千块,先拿着。我公司那边实在走不开,爸这边你多费心。”
我愣住了。
那三千块在我手里,还带着他口袋的温度。我下意识想说“大哥你不留下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哥,你不跟爸说句话?”我声音很小,像怕打扰谁。
大哥看了一眼病床方向。父亲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母亲张了张嘴,眼睛通红地看他。
“我……”大哥顿了顿,抬手看了眼手表,“我真来不及了。下午有个会,关系到公司生死。”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听得出是咬着牙说的。
然后他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一声一声地响,越来越远。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我才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走了?
“妈,大哥他……”
“算了。”母亲摆了摆手,像是说了很多次一样熟练,“你哥忙,公司大,事多。”
她嘴上这么说,可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像在等大哥回头。
我低头看手里的信封——三千块。崭新的,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隔壁床的老爷子突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病房安静,谁都能听见:“哎,养儿防老,养儿防老……”
我攥紧信封,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护士进来催交费,我就去了缴费窗口。三千块全交了押金,窗口里面的人说:“不够,至少还要交两千。”
我翻遍口袋,只翻出一千多块。
最后还是刷了信用卡。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醒了。他看着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虚弱:“你哥呢?”
“哥他……公司有事,先走了。”
父亲没说话,转过脸去看着天花板。
那个下午特别长。
我请了假,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
母亲回去做饭,说晚点带来。
隔壁床的老爷子两个儿子轮流来,一个送饭,一个陪夜,说说笑笑的。
老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养儿子就是好,老了有人管。”
父亲始终沉默着。
后来护士来换药,我出去接水。
路过走廊尽头的窗口,看见楼下急诊入口停着一辆黑车——不是大哥的奔驰,是一辆普通的本田。
我站在那里抽了根烟,心里堵得慌。
不知道是气大哥,还是气自己。
快天黑的时候,雪薇打来电话。她在镇上当老师,下午才听说消息。我说爸住院了,大哥走了。雪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了班就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大哥把信封塞给我的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处理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公事。
三千块。
那年薪百万的大哥,就给父亲扔下三千块。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
02
父亲住院第三天,我去找医生谈病情。
医生说,冠状动脉堵了百分之七十五,要做支架手术,前后下来估计要三四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至少要一两万。
我听完腿都软了。
回家跟母亲合计,家里的存折上只有两万块,还是父亲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我说:“要不我给大哥打个电话?”
母亲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我打通大哥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那边声音很嘈杂,像在工地上,“什么事?”
“哥,爸要做支架手术,医生说还要交两万块,你看……”
我的话没说完,电话那边传来大嫂的声音:“志刚,你大哥现在自身难保,项目上压了好多钱,哪还有闲钱?你们先垫着,回头再说。”
她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母亲问:“你哥怎么说?”
“他……他说项目正忙,回头再说。”
母亲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问。
那几天我天天往医院跑。工厂那边请了假,扣工资也顾不上了。雪薇下了班就赶来,她炒的菜父亲喜欢吃,每次都能多吃半碗饭。
隔壁床的老爷子还是两个儿子轮着来,屋里热热闹闹的。
老张头声音大,笑起来整个病房都听得见。
他看我父亲的脸色不好,还主动搭话:“老哥,你儿子也天天来,也孝顺!”
父亲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老张头两个儿子一个月挣三四千块,但轮流陪夜,端屎端尿。我父亲心里不是滋味。
有天晚上,雪薇送完饭回去,我在病房里守着。父亲突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你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一愣:“没有吧,他不是说公司忙吗?”
“忙……”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笑了,笑得很苦,“从小到大,他都忙。小时候忙读书,大了忙工作,现在忙得连老子生病都没空来看一眼。”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又说:“你小时候,我老说你没出息。现在想想,是爹错了。”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爸,你别这么说。大哥他是真忙,公司那么大……”
“他公司再大,能有他老子大?”父亲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我养了他四十年,临老了,连他一个电话都等不到。”
我不敢再接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那晚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父亲睡着的侧脸。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去镇上赶集,总给大哥买新书包新文具,给我就是一件从大哥那里传下来的旧衣服。
那时候我心里不是没怨过。可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怨早就磨没了。反倒现在,看着父亲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心里疼得厉害。
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母亲在家烧香,不肯来医院,说怕自己撑不住。雪薇学校请了假,陪我坐在长椅上,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我坐立不安。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沉默的。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护士出来喊:“韩金山的家属——”
我一下子就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手术很成功,等病人醒了就可以回病房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雪薇扶住我,她眼眶也红了。
父亲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过。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还好,还好没事。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大哥报平安。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直到十一点多,大哥才回了一条微信:“知道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就这八个字。
没有问手术顺不顺利,没有问父亲现在怎么样,甚至连一句“还好吧”都没有。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关了手机。
那晚父亲醒了,第一句话还是问:“你哥来没来?”
我说:“哥出差了,在忙。”
父亲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漆黑。
隔壁床的老爷子出院了,跟他两个儿子挨个握手告别,笑得满脸褶子。临走还冲我父亲喊:“老哥,保重!”
父亲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
等他们都走了,病房安静下来。忽然就空荡荡的,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又想起大哥那八个字。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03
第十天,父亲出院。
我去办手续时,发现医保卡上只剩三千块——就是大哥交的那笔押金用完后剩下的。其余的医疗费一分没交。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愣了半天。
“请问,这账怎么回事?”我把单子递进去。
窗口里面的人查了查,说:“这个病人的住院费,只有三千块押金,其他都还没结。应该是家属还没来办理。”
“那……”我嗓子发干,“要补多少?”
“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约是五千两百块。”
我把钱交了。五千二,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雪薇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她从我口袋里把那张缴费单抽出来看了看,又轻轻放了回去。
“你先上班,爸这边我来。”
她越不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出院那天,我开着摩托车来接父亲。
母亲早早就收拾好了东西,一个塑料袋里装着洗漱用品,另一只手里拎着保温杯。
父亲穿着我拿来的旧外套,瘦了一圈。
我扶着父亲上车时,他的手腕细得像根干柴。以前那么粗糙有力的手,现在连握一下都没什么力气了。
回到家,母亲早早做好了一桌子菜。
“叫志强回来吃顿饭吧。”母亲试探着说,眼睛看着父亲。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打电话。”
母亲脸上露出点喜色,赶紧拨电话。电话那头接得很快,是大嫂的声音:“妈,什么事?”
“志强呢?你爸出院了,让他回来吃顿饭。”
“哦……那个,志强去外地谈项目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母亲脸色一僵:“这都十天了,他爸住院他也没来,出院了也不来?他到底……”
“妈,不是我不让他回来,是真的走不开。”大嫂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知道他压力多大吗?公司这一摊子事,他要是垮了,谁养家?”
电话挂断了。
母亲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父亲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问。但我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妈,要不……我们吃吧。”我说。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能挤出水来。母亲不时往门外看,好像大哥随时会推门进来。父亲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了筷子,说吃饱了。
雪薇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少说话。
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像是吃了一辈子那么长。
饭后,父亲一个人去了后院。我隔着窗户看,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背对着房子,一动不动。
雪薇收拾碗筷时,低声跟我说:“你爸心里苦。”
我没接话,但我懂。
父亲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大哥。逢人就说:“我大儿子在大城市当经理,年薪百万!”几乎是挂在嘴边的话。那些年,父亲的腰杆都是直的。
可这一次,大哥连出院都没来接。
我心里慢慢涌上一个念头,但我不敢细想。
第二天,大伯韩长庚来了。
大伯是父亲的亲哥,住在隔壁镇上,平时来往不多。这次父亲住院他没去,但出院后专门过来看看。
两个老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大伯问:“志强呢?”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大伯是个明白人,一看这架势就猜了个七八分:“他没回来?”
“嗯。”父亲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喝。
大伯叹了口气:“志刚呢?”
“上班去了。”
“老二倒是孝顺。”大伯自顾自地说,“这次住院,都是志刚跑前跑后吧?”
父亲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大伯没再说话,两个老兄弟就那样坐着,谁也不看谁。
茶凉了,大伯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金山,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一辈子偏疼老大,可到头来,守在身边的还是老二。”
父亲没吭声。
大伯走了,门虚掩着。
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一直到天黑。
晚上我回来时,雪薇告诉我:“你爸今天下午打了几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你哥,没接。打给你大嫂,也没接。”
我看着雪薇,她也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你爸坐在电话旁边,一直看着那个座机。”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父母的房间,听见母亲在哭。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捂着嘴在哭。
父亲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屋里的哭声停了,但剩下一片沉默,比哭声还让人难受。
04
出院后第三天,母亲张罗了家宴。
她说,不管怎么样,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吃顿饭。
父亲没反对,但也没点头。
母亲当他是同意了,大清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买了鱼、买了鸡、买了排骨,花了小半天功夫煮了一大桌子菜。
她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终于联系上了大哥。
“回来吧,你爸出院了,大家一起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哥说:“行,我晚上到。”
母亲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你哥说回来!”她冲我喊,像是中了彩票。
我笑了笑,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大哥确实来了。
傍晚六点,那辆黑色奔驰准时停在了院门口。
车停稳,大哥下了车,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
大嫂也来了,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个水果篮。
“妈,爸!”大哥进院子就喊,“我回来了!”
母亲迎出去,满脸是笑:“快进屋快进屋,菜都凉了!”
父亲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见大哥进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大嫂把水果篮放在桌上:“爸,这是专门给你买的进口水果,营养好。”
父亲看都没看,只是“嗯”了一声。
气氛有点尴尬。
我站起来招呼:“哥,嫂子,坐吧,先吃饭。”
饭桌上摆了八个菜,鸡鱼肉蛋应有尽有,是母亲忙了一整天的成果。
大哥坐下,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志刚,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没有的事。”我给他倒了杯酒,“爸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大哥接话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大嫂在旁边补充:“你不知道,志强这段时间也难,公司项目压了很多钱,天天开会,人都瘦了。”
母亲心疼地接话:“瘦了要多吃点,这排骨烧得烂。”
大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放下筷子。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次。
雪薇捅了我一下,我假装没看见。
饭吃到一半,大伯来了。
大伯是母亲特意请来的,说是一家人聚聚热闹。大伯一进门,看见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对父亲说:“金山,气色好多了。”
“嗯。”父亲应了一句。
大伯坐下,也给他倒了杯酒。他端着酒杯,没急着喝,而是看着大哥:“志强,我听人说,你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大哥正夹菜的手定在半空中。大嫂赶紧接话:“大伯,你说什么呢?那个老宅子又没人住,卖了不是挺好?”
“没人住?”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那是你爸一辈子攒下来的家业!你问过他吗?”
“大伯,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大嫂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挂不住,“那个老宅子,又破又旧,值几个钱?卖了好给爸养老,这不是好事吗?”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筷子夹着碗里的一块鱼肉,半天没送进嘴里。
大哥放下筷子:“大伯,那块地我卖了八万块。”
“八万?”大伯一下子站了起来,“那半亩地你卖八万?那块地现在市价至少二十万!”
大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大伯,这事是我跟爸之间的事……”他压低声音。
“你跟你爸之间的事?”大伯的嗓门大了起来,“那你爸住院十天,你在哪?”
我赶紧打圆场:“大伯,你先坐下,慢慢说。”
大伯没理我,看着大哥:“志强,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读书好,工作好,你爸一辈子都拿你当宝贝疙瘩。可你现在呢?你爸住院,你不来照顾,连个电话都少。你爸出院了,你连问都不问一句手术花了多少钱。你还好意思坐在这里吃饭?”
大哥的脸涨得通红。
大嫂急了,也站起来:“大伯,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老公在外面拼死拼活挣的钱,给你们家花了多少?你们倒好,反过来指责我们不孝?”
“那你们孝在哪了?”大伯冷笑,“孝在扔下三千块就走?”
我拉住大伯,怕他再说下去会不可收拾。
但父亲突然开口了:“行了,都别吵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父亲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走进里屋。
等他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我认识——是大哥那天在医院塞给我的那个,里面装着三千块钱。
父亲走到大哥面前,把信封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志强,这钱还给你。”
大哥愣住了。
“拿着吧。”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拿着走。以后,我没你这个儿子。”
05
堂屋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大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母亲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大哥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上的那个信封,一动不动。
“爸,你……”
“我说话算话。”父亲坐回他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这三千块是那天你给我看病的钱,我一分没动。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
大哥的脸一下子白了:“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父亲放下筷子,看着大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爹住院十天,你来看过几次?你打过几个电话?你连手术签字都不肯签,扔下三千块就走了。韩志强,我养了你四十年,到头来,就值这三千块。”
大哥的脸由白变红:“爸,我公司真的走不开!那几天有个大项目,要是谈崩了,我……”
“你什么?”父亲打断他,“你要是真没时间,我不会怪你。可你连个电话都不打。志刚天天在医院,他媳妇下了班也来。你妈打电话给你,你接都不接。你说,你是不是嫌我这个老头子碍事了?”
“爸,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父亲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在抖,“你背着我卖宅基地,你当我是傻子不知道?那半亩地是咱们家的根,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东西!你问都没问我一句,就把它卖了!”
大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嫂赶紧插嘴:“爸,那块地卖都卖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你闭嘴。”父亲看了大嫂一眼,“我没跟你说话。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
大嫂脸一下子涨红了,拿起包就想走。大哥按住她的手,低声说:“你先别动。”
然后他看着父亲,声音很沉:“爸,卖宅基地的事,我是想跟你说来着。可你那阵子身体不好,我怕你上火。”
“怕我上火?”父亲苦笑了一声,“你爹在床上躺着命都快没了,你怕我上火?韩志强,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大哥没话了。
饭桌上沉默着。母亲坐在旁边,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大伯站在门口,背着手,也不说话。
我看见大哥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爸。”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这三千块我拿走。但你记住,不是我不孝,是你自己不要我这个儿子。”
“滚。”父亲只说了这一个字。
大哥转过身,大嫂拎着包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奔驰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车灯亮起,扫过院子。然后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母亲终于哭出了声。
我去关门,看见院门口还有大哥的车辙印。深夜里,那两道印子像是刀划出来的。
我回到堂屋时,父亲已经回里屋了。
大伯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志刚,你爸这辈子受了多少苦,你是知道的。你大哥从小是他心尖上的肉,现在心尖上的肉变成了一把刀,你爸心里……”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满桌子还没收的菜。鱼凉了,排骨上的油凝成了白块。母亲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雪薇洗碗去了,她没说话,但出门前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走进里屋,父亲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他的背影很瘦很小,跟以前那个能扛两百斤粮食上山的人,完全不一样。
“爸,你睡了吗?”
他没回话。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院子里。
深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站在大哥刚才停车的地方,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车辙印,心里乱得很。
我不知道父亲说的那话是气话还是真心话。可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跟以前不一样了。
06
家宴不欢而散后,父亲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从早上坐到下午。
母亲给他端去的饭,一口没动。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旱烟,但没点,就那么拿着。
“爸,进去吧,外面冷。”
“不冷。”他头也不抬,“你忙你的。”
我不知道怎么劝,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晚风一阵一阵地吹,树叶沙沙响。
老槐树是父亲年轻时种的,快四十年了,树冠铺开很大一片。
以前夏天,我们一家人就坐在这棵树下乘凉,大哥躺竹椅上,我坐小板凳上,父亲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那时候大哥还没考上大学,父亲天天念叨:“你哥聪明,一定要考出去。”
后来大哥真考出去了。
再后来,就再也没回来好好坐过。
“老二。”父亲突然说话,“你恨不恨我?”
我一愣:“恨你什么?”
“恨我偏心,恨我把好的都给你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时候是有点,但长大了就懂了。你自己不吃不喝也要供他读书,是真心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父亲重复着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对他好了一辈子,到头来,他连一个电话都懒得打。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爸,你别这么说。”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回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去找大伯。大伯住在镇上,离我家三里地。我骑着摩托车过去,他到门口接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你爸还没吃饭?”
“没吃。”
大伯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倔了一辈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现在心里难受,但你让他哭一哭,也就过去了。”
“大伯,那个宅基地的事……”
“你想知道?”大伯抽了口烟,“那就告诉你。”
大哥是在今年五月份偷偷把宅基地卖了的。买家是隔壁村的一个包工头,想在那块地上盖个小厂房。大哥卖了八万块钱,比市价低了一倍多。
“他为什么那么急?”
大伯弹了弹烟灰:“你哥那个人,在外头风光是风光,但伸手的人也多。他那个公司,看起来大,实际上一直在亏钱。他卖宅基地,是想填窟窿。”
“那他为什么不跟爸说?”
大伯看了我一眼:“说了,你爸能让他卖吗?那老宅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你爸说过,就算穷死也不能卖。你哥知道,所以偷偷卖了。”
“那他住院的时候……”
“他住院的时候,你哥正想着怎么填那两个窟窿。”大伯深深地吸了口烟,“他不是不想回来,是没钱回来。他给的那三千块,恐怕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可大哥开着奔驰,住着……”
“那是面子。”大伯打断我,“你也知道你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你看见的那个奔驰,搞不好都是租的。”
我蹲在墙根下,半天说不出话。
脑子里乱得很。
一方面心疼大哥,一个人在外面扛着这么大的压力;可另一方面又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三千块,想起大哥连个电话都不打。
“大伯,那我哥现在……”
“不知道。”大伯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卖地那会儿,是真的很急。现在他还能撑多久,我不清楚。”
从大伯家回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雪薇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脑子里全是大伯那句话:“你见过的那奔驰,搞不好都是租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沙哑:“喂?”
“哥,是我。”
“有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顿了一下,“那个宅基地的钱,你是不是拿去救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大哥说:“是又能怎样?不是又能怎样?”
“你跟爸说清楚,他……”
“他不要我管。”大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他说了,没我这个儿子。那我就不当他儿子了。”
“哥,你别这样,爸那是气话……”
“气话?”大哥笑了一声,笑得让人心头发寒,“志刚,你不懂。爸这辈子对我期望太高了,我扛不住。他总希望我出人头地,我出了,但代价是什么,他不管。他只要结果。现在我扛不住了,他就不要我了。这是气话吗?这是我命里注定的。”
他没等我回话,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
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07
又过了一周,大哥的事彻底在亲戚中间传开了。
大伯嘴上不饶人,但他说的有道理。大哥偷卖宅基地的事,早就有人知道了,只是一直憋着没说。现在家宴上一闹,谁都知道韩家的长子不孝。
母亲接连几天没出门,怕碰到邻居问东问西。
父亲倒是不躲人,天天早上照常去公园打太极。有人问起大哥,他就说:“他忙,没空回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我知道,父亲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的房间,听见他在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清了:“志强……志强……”
他在梦里叫大哥的名字。
那天中午,雪薇从镇上回来,神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听人说,大哥的公司好像真的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但有人说他公司的资金链断了,员工工资都发不出了。还有人说,有人看见他在街上跟人吵起来了。”
我放下饭碗:“哪个说的?”
“镇上开五金店的周老板,他儿子在大哥公司干过。说上个月工资才发了一半,这个月的还没影。”
“那奔驰……”
“租的。”雪薇看着我,眼神复杂,“周老板说,那车租了半年,租金都欠了两个月了。”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响。
我一直以为大哥虽然在硬撑,但起码还能撑住。可现在看来,他早就在崩溃的边缘了。奔驰是租的,工资发不出,公司随时可能倒。
那天下午,我偷偷去了一趟大哥的公司。
公司在他那个城市的商务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我到了才发现,门口的牌子已经摘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前台的长桌上落满了灰。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有人经过,告诉我:“这家公司上个月就搬走了。听说老板欠了一屁股债。”
“搬去哪了?”
“谁知道呢。跑路了吧。”
我站在那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很不了解大哥。
我以为他过得很好,风光无限。可实际上,他早就撑不住了。
那晚我打电话给大哥,没人接。又打给大嫂,也没人接。
第二天早上,大哥给我回了电话。
“哥,我去你公司了。”
“公司没了。”大哥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没了就是没了。”
“你现在在哪?”
“在外地,一个朋友那里。”
“钱还够吗?”
他又沉默了。然后说:“够。”
我知道他在骗我。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哥,回来吧。爸那边,我去说说。”
“不用了。”大哥的声音很疲惫,“他说了不要我,我就不回去了。”
“哥,那是气话……”
“气话也好,真话也行。”大哥打断我,“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也是一身债。还不如在外面。”
他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父亲依然坐在老槐树下。
他看见我进来,问了一句:“你大哥,还好吧?”
我看着他,想撒谎,又觉得骗不过去。
“他公司倒了。”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那根没点着的旱烟从手里掉下去,落在灰里。
他没捡。
“他人呢?”
“在外地,没回来。”
父亲站起来,慢慢地走回屋里。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晚上,母亲去给父亲送饭,出来时眼眶红红的:“你爸在屋里哭了,哭了一下午。”
我端着饭碗的手顿住了。
自从我记事以来,只见过父亲哭过一次——那是爷爷去世的时候。
他站在坟前,没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天他一句话没说,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他掉过眼泪。
可今天,他为了大哥,哭了。
母亲说,父亲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大哥小时候的照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大哥刚上初中,穿着蓝布褂子,脏兮兮的,但笑得特别开心。
父亲看着那张照片,一边看一边掉眼泪。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大哥供得太高了。”母亲声音沙哑,“高得他回不了头,高得他下不来了。”
我走到里屋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屋里很安静,像是没有人在。
我听见父亲清了清嗓子,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金山啊金山,你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个好儿子,到头来,却把他养成了一头狼。”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轻。
我站在门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08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一直很压抑。
父亲不再提大哥,母亲也不再打电话。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家像是少了一个角,空落落的。
雪薇说:“要不,你去看看大哥?”
我没说话,但心里一直在琢磨。
过了一周,我跟厂里请了两天假,坐上了去外地的火车。
大哥电话里说他在C市,在一个朋友那边临时落脚。
我到了C市,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我又发信息:“哥,我在火车站,你告诉我地址。”
等了半小时,他回了一条:“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又等了很久,他终于发来一个定位。
我按着导航走过去,是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小巷子。
路两边全是小摊贩,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油烟的味。
我找到了那栋楼,是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
我顺着窄楼梯上了三楼,敲了敲那扇铁门。
门开了。
大哥站在门口,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他瘦了很多,眼窝都凹下去了。
“进来吧。”
他转身走进去,我跟着他进了屋。
房子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和空的矿泉水瓶。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被子很薄。
窗户关着,但屋里还是有股霉味。
“坐吧。”大哥指了指床。
我没地方坐,就在床边坐下了。
“哥,你这些天,就住这里?”
“嗯。”他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朋友临时借的。”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他没回答,而是反过来问我:“爸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我说,“不怎么出门,天天坐在院子里。”
大哥低下了头。
“哥,你回趟家吧。爸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惦记你。他那天知道你公司出事,哭了一下午。”
大哥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不愿意看见我。”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他说的那话,不是气话。他是真不要我了。”
“爸那是……”
“志刚,你不懂。”大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这辈子最骄傲的是我,最失望的也是我。他一直以为我能在外面出人头地,给他长脸。可是我呢?我把公司搞垮了,把老家宅基地卖了,连三千块都要咬着牙才能掏出来。我都活成了这个鬼样子,还有什么脸回去?”
我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开着奔驰、西装革履的大哥,完全是两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大哥看着窗外,“先活一天算一天。”
我坐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别让家里担心。”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哥,这三千块是我自己的,你拿着。”
大哥看了一眼,把那信封推了回来:“我不要。”
“你别嫌少,这是我能力范围内能拿出来的。你先用着,等缓过来再说。”
大哥看着那个信封,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声音沙哑:“志刚,哥对不起你。从小到大,爸什么东西都紧着我,你什么都没捞着。现在我也指望不上了,还得你来照顾我。”
“哥,说这些干嘛。”
我没再劝他拿钱,只是把那信封又推了回去。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些软。风一吹,眼睛酸得厉害。
09
从C市回来后,我没跟父亲说大哥的情况。
但母亲问了好几遍,我瞒不过去,就说了个大概。
母亲听完,眼眶红了:“你哥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苦。住那样的房子,吃的都是泡面,他怎么能……”
“妈,你别急。哥说他先缓一阵,等找到事做就好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被子一抖一抖的。父亲在另一边,一声不吭,但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父亲突然说:“打电话给志强,让他回来过年。”
我愣了一下:“爸,你肯原谅他了?”
“他不是我儿子。”父亲的声音很硬,“但我不能让他死在外面。”
母亲一听这话,赶紧去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大哥才接。母亲说:“志强,你爸说了,让你回来过年。”
“妈,我就不回去了。”
“不行!你爸都说了,你怎么不听话?”母亲急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大过年的孤零零的,你让我这当妈的怎么放心的下?”
“妈,我……”
“别说了,你回来!”
母亲说完就挂了电话。
除夕那天,大哥没回来。
母亲从早上就站在门口望,一直等到天黑了,也没看见大哥的影子。
年夜饭吃得很难。父亲一句话不说,母亲眼眶红红的,我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薇拉了拉我袖子,低声说:“要不,我去打个电话?”
我摇了摇头。
吃完饭,父亲一个人坐到老槐树底下去抽烟。天很冷,风刮得呼呼响,他就那样坐着,一声不吭。
我走到他旁边:“爸,进去吧,外面冷。”
“嗯。”
他没动。
我又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进屋,夜风里突然传来摩托车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我往外看了一眼——
大哥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比在C市时更瘦了,脸上的胡茬也没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志刚。”
我愣在那里,半天才喊出声:“爸!大哥回来了!”
父亲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转过身,隔着院子看大哥。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大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你这孩子,你怎么才回来啊!”
“妈,对不起。”
父亲走过去,脚步很慢。
他走到大哥面前,手抬起来,像要扇过去,但最后还是放下了。
“回来就好。”他说了这四个字,转身进了屋。
我看见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抖了一下。
那晚的年夜饭,母亲的菜又热了一遍。大哥坐在之前他坐的位置,吃得很少。父亲没有再发火,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倒了杯酒,放在大哥面前:“哥,喝了。”
大哥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他只是把酒杯放下了。
一切好像回到从前了。
但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10
年后,大哥没走。
他在镇上找了一份活——帮一个建材老板开车,一个月四千块。他说话少,干活利索,老板挺满意。
那辆奔驰他没再开了,说早还回去了。
父亲没说什么,但每天早上出门打太极,总多走一段路,绕到镇上那家建材店门口,远远看一眼大哥的背影。
我看见了好几次,但没捅破。
有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大哥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借个火。”
我给他点上。两个人靠在院墙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哥突然说:“那三千块钱,现在还记着吗?”
“记着干嘛?”
“我记着。”大哥低着头,“那是爸还给你的三千块。我欠他的。”
“哥,别这么说。”
“我不是说那钱的事。”大哥看着远处,“我欠他的,是这三十年。”
我把烟头摁灭,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爸今天早上又去那家建材店门口了。”
大哥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在那儿?”
“每天早上去,站一会儿就走了。”
大哥没说话,但手里的烟在发抖。
清明那天,大哥拿了一个信封来找父亲。
信封里装着一万块,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
“爸,这钱是攒了几个月攒出来的。你先收着,等我以后真起来了,再还你那三千块。”
父亲看着他,眼眶有些湿。
他接过那个信封,掂了掂,然后慢悠悠地走进里屋。
出来时,手里拿着另一个信封——是那个旧旧的、装着三千块的信封。
“我把它放在供桌底下很久了。”父亲说,“就是想等你回来了,拿这个钱办一桌酒,把全家人叫齐,吃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他顿了顿,又说:“这三千块,也是你的。加上你那一万,凑一起,你重新干点事吧。”
大哥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
“爸,我对不起你。”
父亲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把大哥扶起来。
“起来,别跪了。咱们爷俩,有的是日子。”
那一刻,我站在门框后面,看着他们。
雪薇在我身后,轻轻挽住我的胳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的白发上,照在大哥还红着的眼眶上,照在那两个信封上。
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忽然想起大伯说过的话:“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大哥。”
现在想想,大伯说得不对。
父亲这辈子最骄傲的,从来不是大哥飞得有多高。
而是全家人,都还在。
一大家子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和和气气地吃一顿饭,不用多好的菜,不用多贵的酒。
就那样坐着,茶凉了再添,话说累了就笑。
那才是父亲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傍晚,我送父亲回屋休息。
他脱外套时,我无意中看了一眼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大哥考上大学那年,他们父子俩在县城照相馆拍的。
照片上的大哥,穿着蓝布褂子,笑得特别开心。
父亲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大哥肩上,腰杆挺得笔直。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多白发,脸上还带着骄傲的光。
我把照片拿出来,又轻轻放了回去。
有些东西,照片里找不回来了。
但还好,人还在。
门外的风,缓缓地吹着,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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