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父亲蹲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堆劈好的柴火。地头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树,今天上午被他砍倒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刚要站起来,手机就响了。
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心头一紧。
林业站的人。
父亲接起电话,脸一点点白下去,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砍了棵枯树,要罚一万八?”
01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父亲就扛着斧头出了门。
我裹着棉袄跟在后头,问他这么早去干啥。
“地头那棵老槐树,再不砍真要出事了。”
我跟到地头一看,那棵树确实不行了。树干裂开好几道大口子,树皮一块块往下掉,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晃。
上头还挂着几根干枯的树枝,说不准哪天就掉下来砸到人。
父亲围着树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树干,哗啦啦掉下来一堆木屑。
“去年就说要砍,拖到今年了。”
我问他,要不要跟堂叔家说一声,毕竟树就在两家地中间。
父亲想了想,放下斧头:“去看看。”
堂叔家的大门虚掩着,院子里堆了一堆旧砖头,是去年拆老房子时留下来的。
父亲刚要推门,看见那堆砖头,突然停住了。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十年前,就因为两家地中间的围墙往他家那边偏了二十公分,两家闹了大半年。堂叔说那是他家的地,父亲说那是公家的地,各有各的理。
最后是村里出面调解,让堂叔拆了围墙往后退。围墙是拆了,但两家心里都结了个疙瘩。
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转身走了。
“算了,一棵枯树,犯不着。”他自言自语。
我把院门轻轻带上,跟在父亲身后回了地头。
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父亲砍几斧头就停下来歇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树太老了,木头都发黑了,但靠根的地方还硬得很。
干到快晌午,树干才终于倒下来。
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父亲蹲下来,用斧头削掉树枝,把树干锯成一截一截的。
“这些木材晒干了,今年冬天烧火正好。”他说。
我帮着把木头搬到三轮车上,一车一车往家拉。
干了整整一天,天都黑了才弄完。
父亲洗了把脸,吃了两碗面条,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扒着窗户一看,是林业站的人,还穿着制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披上衣服跑出去,听见那人说:“有人举报你家私自砍伐林木,我们要过来核实一下。”
父亲刚从屋里出来,脸还没洗,听到这话愣住了。
“那棵树枯了三年了,我砍了有啥问题?”
“是不是枯树得专业人员鉴定,不是您说了算的。”那人说话挺客气,但语气很硬,“树还在不?”
父亲指了指院子里堆的木头:“都锯好了。”
那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木头的切面,用手机拍了照片。
“这个我们得带回去检测,要是活树,可能要罚款。”
父亲站在那儿,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我问他:“谁举报的?”
那人看了我一眼:“举报人信息我们有规定,不能透露。”
但他看热闹的人堆里,我看见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那是堂叔家的郭晓军。
他站在自家门口,正朝这边看,看见我看见他了,赶紧缩回屋里。
我心里全明白了。
农村的事,谁能想到,亲堂弟举报亲伯父砍枯树?
02
林业站的人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父亲站在那堆木头前头,用手摸了摸木头上的斧印,好半天才开口:“我去你堂叔家看看。”
我不知道他要去看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半条巷子到了堂叔家门口。
大门开着,堂叔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们来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建辉哥,咋了?”
父亲没进屋,就站在门口:“林业站的人来了,树的事。”
堂叔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一脸惊讶的表情我差点就信了:“啥?林业站?咋回事?”
父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很复杂:“你不知道?”
“我知道啥?”堂叔摊开手,“我又没砍你的树。”
话说到这份上,父亲也没法接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堂叔的声音:“建辉哥,那棵树你是真不该砍,要砍也得说一声嘛。”
父亲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玉米糊糊、咸菜、馒头。父亲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半天没夹菜。
“吃吧,”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别想那么多。”
父亲扒了两口饭,突然问:“晓军啥时候回来的?”
“哪个晓军?”母亲愣了一下。
“郭晓军。”
“不知道啊,”母亲放下筷子,“他家不是在城里上班吗?咋突然问这个?”
父亲没回答,放下碗站起来:“我去地里看看。”
我知道他是不想待在家里,一个人闷着。
麦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父亲走到地头,那棵老槐树留下的树桩还在,切口平整,一看就是新砍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桩的边缘。
我走过去,挨着他蹲下。
“爸,那棵树真的枯了。”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低。
“那林来站不该罚款。”
“人家是按规矩办事。”
“那举报的人呢?”
父亲不说话了,拿起一块土坷垃,用力捏碎,碎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这事在村里传得很快。
下午我去供销社买东西,碰见村东头的刘婶,她一见我就问:“听说你家被林业站罚了?多少?”
我不想说,但她追问了好几遍,只好说了:“还没定呢。”
“唉哟,那可不得了,”她压低了嗓子,“我听说举报你家的是郭晓军,有人说看见他在林业站门口拍照。”
我没接话,付了钱,转身就走了。
走出供销社大门的时候,看见郭晓军站在他家门口,正跟谁打电话。
他看见我了,赶紧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我。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听见他说:“没事没事,你看好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声音挺大,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
我回家跟父亲说了这事,父亲正在院子里给那堆木头盖塑料布,怕下雨淋湿了。
他听完我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问了一句:“你看清了?”
“看清了。”
父亲把塑料布的边角压好,用砖头垫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随他去吧。”
“爸,他这是——”
“行了,”父亲摆摆手打断我,“一棵枯树,罚就罚了,认了。”
但我知道,他认的不是罚款,是那份心寒。
03
第三天下午,林业站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还开了一辆皮卡车,后头拉着一条狗,据说是专门鉴定木材的。
他们围在院子里那堆木头前头,那条狗围着木头转了两圈,蹲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人对父亲说:“经过鉴定,这棵树是枯死的,没有做活树砍伐。”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人话锋一转,“按照相关规定,砍伐林木无论死活,都需要办理相关手续。您没有办理,属于违规行为。”
父亲往前迈了一步:“那树枯了三年了,怕砸着人才砍的。”
“您可以先打报告申请,等我们审批了再砍。”
“审批要多久?”
“一般十五个工作日。”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枯树在地头立了三年,再等十五个工作日,树倒了砸死人算谁的?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那人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父亲:“这是处罚决定书,罚款一万八千元。十五天内缴清。”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看见父亲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使劲握着那张纸。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菜盆差点掉地上。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同志,我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嫁人,一万八不是小数目啊!”
那人脸上有点为难:“大婶,这是按法规来的,我也没办法。”
“我们认了。”父亲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母亲回头看他,他点了点头:“认了。”
那人看了看父亲,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缴费单:“您要是同意,就在这儿签字。”
父亲接过笔,在单子上签了字。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
等林业站的车开走了,我走到父亲身边:“爸,这钱我出。”
“不用。”
“我卡里有钱。”
“那是你的钱,”父亲把那张处罚决定书叠好,塞进裤兜里,“我的事我自己扛。”
说完他转身进屋,打开柜子最底层那个抽屉,拿出一个存折。
我认得那个存折,是他和母亲攒了好几年准备翻修房子的钱。
房子屋顶修了好几次了,一到下雨天就漏水,母亲想让父亲抽空修一下,父亲总说再等等。
原来他等的是这个。
他把存折揣进怀里,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少了一个存折,多了一张收据。
罚款交清了。
那天晚饭,父亲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筷子去了院子里,坐在那堆木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母亲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半碗粥发呆。
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04
父亲被罚款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父亲傻,明知道那棵树在两家地中间,砍之前跟堂叔说一声,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有人说不至于,一棵枯树嘛,谁还能咬死人?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那就是故意的,两家一直不对付,郭林就是想给郭建辉一个难堪。”
但不管别人怎么说,钱已经交了,事情已经定了。
父亲每天还是该干啥干啥,该去地里去地里,该回来吃饭回来吃饭。
只是他走路的时候,不再路过堂叔家门口了。
哪怕多绕半里路,他也不走那条巷子。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明白这是两家彻底断了。
有一天我去镇上送货,碰到堂叔的远房亲戚张叔,他在镇上的农机站工作。
他听说我家里的事,把我拉到一边:“回去劝劝你爸,又不是啥大事,一家子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不着。”
我说:“张叔,都举报到林业站了,还算小事?”
张叔叹了口气:“你也别怪你堂叔家。你爸把那棵树砍了,你堂叔心里头有气,他以为那棵树是他家的呢。”
“凭啥是他家的?那树长在地中间,是公家的地。”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农村的事,谁讲道理?”张叔摇摇头,“你堂叔盖房的时候多占了二十公分,你爸不也跟他闹了?人心里的疙瘩,不是一天两天解开的。”
我没再说什么,但这话我记下了。
回家说给父亲听,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之后劈得更用力了。
“他们家多占了地,是我闹的吗?是村里让他退的。我砍树是因为怕砸到人,这不是一个道理。”
“爸,我知道。”
“他不知道?”父亲把斧头狠狠砍在木头上,“他知道个屁。”
我知道父亲心里头还有气。
不是气那一万八,是气堂叔家做得太绝。
农村人讲究的是个脸面,有啥事当面说,背地里捅刀子的事,最让人瞧不起。
堂叔家偏偏挑了这个法子。
地里开始忙了,麦子抽穗、灌浆,眼看着一天比一天黄。
往年这时候,堂叔都会来家里,跟父亲商量今年麦收的事。
因为父亲那台收割机,每年农忙的时候,都是先帮他家收,再收自家的。两家的地挨着,机器拐个弯就到了。
今年堂叔没来。
父亲也没提。
两家的麦子长得都不错,地里头绿得发黑,风一吹,麦浪滚滚的。
但那块地中间,好像多了一条看不见的沟。
05
麦子一天比一天黄,村里人都在准备收割。
这天我去镇上进货,在农资店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姓孙,是堂叔家那边的亲戚,嫁到邻村好多年了,平时很少回来。
她看见我,叫住我:“小志,你爸在家不?”
“在呢。孙姨啥事?”
她左右看了看,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嗓子:“我听说你爸被罚了一万八?”
这事村里没人不知道,我也没瞒着:“交了。”
“唉,”她叹了口气,“你知道不,你堂叔家那小子,在城里查了好久的法律条文,专门查的那条砍树罚款的。”
我心往下一沉:“孙姨你咋知道的?”
“你堂婶跟我说的,”她压低声音,“她说你家那棵树能卖八百块,你爸舍不得卖,就想着砍回来当柴烧,正好又赶上年关,你堂叔心里不痛快。”
“我家砍树卖不卖钱跟他有啥关系?”
“傻孩子,你堂叔不是眼红那棵树,他是觉得你爸砍树没跟他打招呼,心里头憋着气。加上之前宅基地的事,这口气一直没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堂叔家举报我父亲,不是因为树,不是因为钱,就是因为心里头那口气。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气。
父亲蹲在院子里修收割机,听见我的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孙姨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父亲听完,没说话,继续低头修机器。
那台收割机用了五六年了,链条松了,刀片钝了,每年麦收前他都会自己动手修一遍。
他拿扳手紧了紧螺丝,又拿油壶往链条上滴了几滴油。
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爸,他们就是故意的。”
父亲停下手中的活,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知道又能咋样?”他说,“去打了?骂了?还是去他家砸东西?”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父亲抹了抹机器上的油,直起身来,“一万八买个教训,值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修好的收割机,心里头酸甜苦辣都有。
那台机器轰隆隆声响起来的时候,就是在告诉村里人:麦收开始了。
今年,它还能不能开进堂叔家的地?
06
五月二十号,麦子熟了。
金黄黄的,风一吹,麦浪滚滚,看着就喜人。
父亲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收割机检查了一遍,往油箱里加满了柴油。
他坐在驾驶座上,拧钥匙打火,机器轰隆一声响了起来。
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碗粥:“吃了再干。”
父亲接过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喝了,又把碗递回去:“我先去地里,你给志儿打电话,让他回来帮忙。”
母亲应了一声,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镇上卸货,接到电话就开着小货车往回赶。
路过堂叔家的时候,我慢了下来。
他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门关着,门口的地上落了一地的树叶,也没人扫。
堂叔家的麦子也熟了,二十亩,跟他家的地挨着,机器开进去从这边收,拐个弯就到那头了。
但我看他们家门口那架势,今年怕是没人管了。
我把车停在村口,跑到地头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收割机开进去了。
轰轰轰的声音震天响,收割机像个大怪兽,一口吞下一排麦子,吐出来的秸秆铺在地上。
我站在地头,看着父亲开了一圈又一圈,金黄色的麦粒哗哗地流进车厢里。
割到地中间的时候,机器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我看见父亲把收割机停下来,打了好几个空转,像是在犹豫什么。
堂叔家的麦地就在旁边,金黄黄的,熟透的麦穗垂着头,像在等着什么。
我知道,父亲是在想要不要拐进去。
往年前几圈都是先替他收完,再收自家的。
今年,两家的地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父亲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只有排气管突突突冒着黑烟。
我站在地头,不敢喊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拉了一把操纵杆,收割机转头继续割麦子。
是往自家的方向。
我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又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难过。
机器继续轰轰响,麦子一棵棵倒下去,金黄色的麦粒流进车厢里。
收割机割到地头的时候,父亲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我的铃声在响,但电话不是我打的。
我看见他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他“喂”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是堂婶郑艳红。
“建辉哥,今年我家那二十亩麦子...还得你帮忙收...”
父亲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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