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我迷迷糊糊醒来,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的。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有余温,人应该刚起不久。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两点十五分。
客厅里传来一点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我以为是赵健去上厕所,没在意,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女儿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01
雨桐五岁生日那天,我特意请了一天假。
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又去蛋糕店拿提前订好的蛋糕。回到家时,我妈韩秀君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了几个气球,餐桌铺了新桌布。
赵健那天也请了半天假,说是下午再去厂里。
“雨桐,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赵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小熊玩偶,举在手里摇了摇。
雨桐本来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声音转过头,看了一眼赵健手里的熊,又看了一眼赵健的脸,眼神就变了。
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小孩子闹脾气时那种不高兴,也不是害羞。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身子往后缩,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里。
“来,拿着。”赵健走过去,蹲下身子,把熊递到她面前。
雨桐往后躲了躲,没接。
“你这孩子,爸爸给你买的,拿着呀。”我走过去,想帮她接过来。
手还没碰到熊,雨桐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绕过茶几,躲到我妈妈身后去了。两只手死死抓着我妈的衣服,脑袋埋在我妈背上,不肯抬起来。
我妈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这孩子,认生呢。”
认生。这个词我听了五年了。
从雨桐几个月大开始,只要赵健一抱她,她就哭。哭得脸发紫,哭得喘不上气。那时候我们以为是肠绞痛,是孩子还小,是认人,大点就好了。
可这孩子对其他人都不认生。我抱她,她哭不哭。我妈妈抱她,她也不哭。邻居王阿姨来串门要抱她,她就让人抱,还咯咯笑。
偏偏就是赵健,碰都不能碰。
一开始我觉得可能是赵健带孩子太少,孩子跟他亲不起来。可后来我发现不对。有些东西不是生分的问题,是孩子从骨子里对这个人有恐惧。
那种恐惧是真真切切的,装不出来的。
“算了。”赵健把熊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声音也平静,“我去厂里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头也没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见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把雨桐从身后拉出来,一边给她擦脸一边说:“没事没事,妈妈在这儿呢,外婆也在。”
雨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妈,我怕。”
我心里一揪,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
“怕什么呀?那是爸爸,不是坏人。”
“怕。”
她说不清为什么怕,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怕”。我搂着她,感觉到她小小的身子在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住了。
那天晚上雨桐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茶几上那个粉色的小熊还在,赵健走后雨桐碰都没碰一下。
我拿起那只熊,捏了捏,软绵绵的,质量不错。赵健花了不少钱,我知道。
他在五金厂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块,自己省吃俭用,但对家里从不小气。
每个月工资卡交到我手里,自己留五百块钱零花。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班就回家。
外人眼里,赵健是个好男人。
我妈当初也这么说。27岁那年,我妈托人给我说了这门亲事。赵建比我大五岁,家境一般,但人老实本分,靠得住。
我信了。
结婚那年我22岁,啥也不懂,觉得人老实就行。
可老实人就一定可靠吗?
我盯着手里的熊,想起雨桐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她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亲生爸爸怕成那样?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健睡在另一边,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黑暗中看不清什么,但我总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什么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02
那之后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雨桐白天还是正常上幼儿园,晚上回来写写字、看看动画片。只要赵健不在家,她就是蹦蹦跳跳的,笑也笑得很大声。
可只要赵健一回来,她的声音就小了,笑容也收了,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样。
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雨桐的恐惧是有规律的。
如果赵健离她远,比如在客厅另一边看电视,她还能正常玩。
可一旦赵健走到她身边三米之内,她就会紧张,眼珠不停地转,像是在找逃跑的路线。
那天周六,我收拾衣柜,翻出雨桐小时候的相册。
从满月照到一周岁,再到两岁、三岁,每一页都有记录。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看着女儿一点点长大的样子,心里满满当当的。
可翻着翻着,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满月照那页,赵健抱着雨桐,孩子哭得脸皱成一团,眼睛鼻子嘴巴揪在一起。
当时我以为是小孩子照相不配合,现在再看,那表情不是别扭,是恐惧。
百日照,赵健蹲在雨桐身后扶着她的腰,雨桐身体往前倾,使劲往前够,好像要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一岁生日,赵健想喂她吃面条,雨桐扭着头,嘴闭得紧紧的。
两岁生日,赵健拉着她的手切蛋糕,孩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三岁,四岁,五岁。
每一张照片里,只要赵健在,雨桐的表情就没有正常过。不是哭,就是躲,要不就是一张僵硬的、强忍着什么的脸。
那种感觉,就好像她跟赵健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她在这边,赵健在那边,她拼了命地不想让他靠近。
我把相册合上,心里头堵得慌。
赵健带雨桐的那段时间,我有印象。
月子里我身体虚,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孩子哭了都是赵健起来哄。
他说他抱孩子的时候孩子哭得更厉害,我还安慰他没经验,多抱抱就好了。
后来我出了月子,自己带孩子,赵健就去上班了。白天黑夜都我管他,他偶尔想抱抱孩子,雨桐一哭他就放手,说孩子认生,不勉强。
现在想来,那是勉强不勉强的问题吗?
一个星期后,我在雨桐书包里发现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家三口,中间是穿裙子的我,旁边是扎辫子的雨桐。
另一边本来应该画赵健的地方,是一团黑乎乎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几乎把纸都涂穿了。
“雨桐,这画的什么呀?”
“爸爸妈妈和我呀。”
“那爸爸呢?”我指着那团黑色。
雨桐看了一眼,低下头,小声说:“不知道,我画不出来。”
“为什么不画爸爸的脸?”
她不说话,把画从我手里拿过去,折好塞回书包里。
那天晚上,我给雨桐洗完澡,把她哄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雨桐到底在怕什么?
她出生的时候没什么异常,顺产,七斤二两,身体健康。赵健接她出院的时候,孩子安安静静睡在小被子里,没哭没闹。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使劲回忆雨桐出生后那段时间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雨桐满月前的那段日子,赵健确实挺积极的。晚上孩子哭,他抢着起来。换尿布,他也抢着做。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不怎么碰孩子了。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工作累了,没往别处想。
现在想想,是雨桐哭得太厉害,他不敢碰了。
可一个亲爹,至于被自己孩子吓成这样吗?
那天晚上赵健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才进门。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很淡,但他平时是不喝酒的。
“今天怎么喝酒了?”
“薛勇叫的,推不掉。”他把外套挂起来,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赵健,我问你个事。”
“嗯?”
“雨桐小时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知道我踩到什么东西了。
“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平,可我听得出里面有点紧。
“就是她为什么那么怕你?”
赵健没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孩子嘛,长大了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避开我的目光,站起身来。
“我去洗洗,早点睡吧。”
他走进卫生间,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盯着他放下的那杯水发呆。
这个人,在躲什么?
03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薛勇来了。
薛勇在赵健他们厂里干了十几年,比赵健大几岁,是个典型的“嘴碎人”。平时跟赵健走得近,偶尔来家里坐坐,喝两杯。
那天他提了半斤猪头肉和一瓶白酒,说要跟赵健喝两盅。赵健难得没推辞,两人在客厅支了张桌子,吃起来。
我炒了两个菜端上去,又给雨桐盛了饭,先喂她吃完。雨桐吃完就去屋里看动画片了,我把房门关上,出来给他们继续倒水。
薛勇喝了小半杯酒,话就多起来了。
“梦琪,你家雨桐长这么大了,真快啊。”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这丫头越长越好看了。”
“谢谢薛哥。”我笑了笑。
“不过我看你家这丫头,好像还是怕赵健啊?”薛勇随口一说,我看见赵健的脸色变了。
“老薛,吃菜。”赵健给他夹了一筷子猪头肉。
薛勇没接茬,自顾自地说:“按理说亲闺女哪有这样的,我跟我们家那小子,从小就跟猴似的挂我脖子上。你这姑娘,碰都不让你碰,啧啧。”
赵健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老薛,你说多了。”
“行行行,不说这个。”薛勇又倒了一杯,嘴却没停,“不过说起来啊,你赵健这命也是有点邪乎。以前那个不也是……”
“薛勇!”
赵健的声音一下子大了,把我和薛勇都吓了一跳。我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声音里带着怒气,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怕。
薛勇被他这么一吼,酒醒了大半,干笑了两声,低头吃菜不吭声了。
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默。赵健又喝了两杯,薛勇也闷头喝完了剩下的酒,九点多就走了。
送走薛勇,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赵健还坐在椅子上,脸有点红,眼珠子直直的,像是醉了。
“你没事吧?”
“没事。”他站起来,腿有点晃,“我去睡了。”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躺到床上的声音,接着就没动静了。
我洗了碗,擦了桌子,又把雨桐从床上抱起来上了一趟厕所。雨桐迷迷糊糊的,上了厕所又睡了。
等到所有事情都忙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薛勇那句没说完的话。
“以前那个不也是……”
以前那个?是谁?
赵健在我之前谈过一个对象,这事我知道。相亲的时候媒人提过一嘴,说赵健以前处过一个,后来黄了,没细说。
我当时没在意,谁还没个过去呢。
可薛勇今天的话,让我觉得那个“以前那个”,不是谈对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但不知道该怎么问赵健。
问吧,怕他多想。不问吧,心里像扎了根刺,怎么都不舒服。
我试着跟我妈打听过。我妈说她就知道赵健以前处过一个女的,家好像是县城那边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
“分了好多年了,那时候你还没跟他相呢。”我妈说,“你问这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我没跟她说雨桐的事,也没说我心里的疙瘩。我妈这个人,你跟她说了什么,她能把心操碎。我自己的事,我想先弄明白。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赵健上夜班,晚上十一点才出门。我等他走了之后,开始翻他的东西。
结婚七年,我从来没翻过他的东西。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
可那天晚上,我翻了。
我先翻了衣柜。他冬天的衣服、夏天的衣服,整整齐齐叠着,没什么特别的。口袋我也都摸了一遍,空的。
我又翻了床头柜。
抽屉里是些杂物,老花镜、指甲剪、几根旧钥匙。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拿出来一看,里面是几张缴费单,水电费、煤气费,都是以前的。
没翻出什么来。
我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突然想起雨桐说过的那句话。
“爸爸床底下有鬼。”
我弯下腰,掀开垂下来的床单。床底下干干净净的,没看到什么东西。我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摸到一个铁盒子。
就是那种老式的月饼盒,铁皮的,上面印着鸳鸯牡丹的图案,应该有些年头了。我把它拖出来,掂了掂,有点分量。
盒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锁。不是那种密码锁,是普通的挂锁,锁边都生锈了。
我盯着那把锁,越看越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拿起盒子晃了晃,里面传来纸张沙沙的声音。
什么东西,值得他锁起来藏床底下?
我把盒子放回原位,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第二天一早,我去市场上转了一圈,找配钥匙的师傅看了那把锁的样子。师傅说那种锁是老式的,钥匙早就不生产了,想打开只能砸了。
我没砸。
还不是时候。
但我知道,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一定跟赵健的过去有关,也跟雨桐的恐惧有关。
04
我找到了周欣妍这个名字,是从我妈嘴里套出来的。
那天我去我妈家吃饭,随口聊起以前给我说亲的事。我说当年就相了赵健一个,也没多看看别的,不知道以前赵健处过的那个对象是什么样的。
我妈想了想,说:“那姑娘好像是叫……周什么来着,周欣妍?对,周欣妍。”
“你见过她吗?”
“没见过。就听人说长得挺水灵的,家是县城那边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
“分的时候有孩子吗?”
我妈愣了一下,看我一眼:“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笑了笑,低头夹菜。
我妈没再多说什么,但我看出来,她应该也不知道什么内情。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县城。
周欣妍,家在县城。我妈只知道这么多。
我先去派出所问,人家不给查。我就挨个社区打听,问了三天,终于从一个老居委会大妈嘴里问出了点东西。
“周欣妍啊,我知道。”大妈翻着一个发黄的登记本,“以前住在解放路那边的,后来搬走了。她妈叫曹翠兰,好像搬去精神病院附近了。”
精神病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住精神病院那边去了?”
“她闺女疯了嘛。”大妈叹了口气,“那姑娘年纪轻轻的,不知怎么就疯了。她妈为了照顾她,就把家搬到医院附近了。”
“她什么时候疯的?”
“好几年前了吧,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姑娘好像生了个孩子,后来孩子没了,她就不行了。”
我的手在发抖。
“孩子没了?怎么没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大妈摇摇头,“那家人后来搬走了,就没人再提这事了。”
我从居委会出来,站在路边半天没动。
周欣妍疯了,她生了个孩子,孩子没了。
赵健以前的对象是周欣妍。薛勇说“以前那个”,说的就是周欣妍。
那周欣妍的孩子,是谁的?
我不敢往下想,但脑子里那个念头根本控制不住。
如果是赵健的,那孩子是怎么没的?
我回到家时已经天黑,雨桐已经在我妈那儿了。赵健今天上白班,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铁盒子,周欣妍,死掉的孩子,雨桐的恐惧……这些东西像是一根根线,正在慢慢连起来。
可我害怕那根线连完之后,会是一个我根本承受不了的答案。
晚上九点多,赵健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没事,发呆。”
他开了灯,走进来,坐到我对面。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累了。”
他没再追问,去卫生间洗漱了。我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我们一起生活了七年,生了一个孩子,我竟然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赵健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我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
他今年三十四岁,还没到发福的年纪,身材保持得还算好。五官不算出众,但看着顺眼。
当初我就是因为他看着顺眼、老实本分才嫁的。
可现在,我看着这张脸,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脑子里有个画面挥之不去: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然后孩子没了,她疯了。
而我的丈夫,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05
发现赵健半夜站在女儿床边,是雨桐生日过后第二个月的事。
那天半夜下了大雨,雷声很大,我被吵醒了。迷迷糊糊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空的。
被子掀开着,人刚起来不久。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八分。
客厅里没开灯,但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我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路灯光,认出那个身形是赵健。
他站在女儿房间门口。
门是关着的,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赵健?”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
“赵健?”
他像是没听见,还是那个姿势站着。
我心跳加速,从床上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他背对着我,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在干嘛?”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我看看女儿睡着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她睡着了,你别进去了,让她好好睡。”
他没说话,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才转身走回卧室。
我跟着他进去,躺回床上。他也躺下了,背对着我,很快呼吸就平稳下来,像是睡熟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的呼吸,太均匀了。一个人刚醒过,呼吸不可能是那个节奏。
他在装睡。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到了天亮。
等赵健上班走了之后,我立刻去了女儿房间。
雨桐还在睡,脸红扑扑的,被子踢到了一边。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我的女儿。
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害怕。可她说不清为什么怕,她太小了,不懂得怎么表达那种感觉。
可赵健知道。
他知道女儿为什么怕他。
我下午去找了薛勇。
薛勇在厂门口看见我,有点意外。
“梦琪,你怎么来了?”
“薛哥,我想问你点事。”
他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到一边。
“什么事?”
“关于赵健以前的事。那个女的,周欣妍。”
薛勇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她?”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她生那个孩子,是不是赵健的?”
薛勇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是。”
“那孩子呢?”
薛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
“没了。”
“怎么没的?”
“你别问了,梦琪。这事不该我来说。”
“薛哥,我求你了。我女儿现在怕她爸爸怕得要死,每天晚上做噩梦。我得知道为什么。”
薛勇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健以前……喝多了酒。”
“他酒量不行的,你知道吧,一喝就多。那天天他喝了小半瓶白的,回去看孩子,结果……”
他顿住了。
“结果什么?”
“结果他睡着了。孩子从床上摔下来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孩子多大?”
“两个多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一个两个多月的孩子,从床上摔下来了。赵健喝醉了,睡死了,孩子掉在地上,他都不知道。
然后呢?
“那孩子……没救过来?”
薛勇点了点头,没看我。
“周欣妍接受不了,疯了。她家里人把她接走了,后来就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
我的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赵健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敢说。”薛勇看向我,“他把这事埋在肚子里五年了。他觉得是他害死的,他不敢提,也怕别人提。”
“那雨桐呢?雨桐为什么怕他?”
薛勇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雨桐生的时候,赵健高兴得不得了。他说老天爷又给了他一个孩子,他一定要好好守着。可谁想到那丫头跟疯了一样,见着他就哭,他碰都不让碰。”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雨桐说,她怕爸爸。
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怕一个人?
除非,她看到过什么。
看到过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06
我决定了。
那天晚上赵健加班,我哄雨桐睡着之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钳子。
那把小锁挂得很紧,我钳了半天没钳动。又换了一把老虎钳,咬住锁环,使劲一拧。
锁崩开了。
我的手在发抖,额头全是汗。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长得很清秀,笑得温温柔柔。婴儿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17年6月。
五年前。周欣妍。和她的孩子。
第二张照片,同一对母子,换了个姿势,孩子睁着眼睛,看着镜头。
第三张,孩子已经大了一些,躺在一个小摇篮里,胖乎乎的。
一共七张照片,记录了那个孩子从出生到两个多月的变化。
最后一张照片,是孩子的单人照。白白净净的小脸,眼睛黑亮黑亮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个孩子,长得跟雨桐太像了。
一样的脸型,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巴。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健床底下藏着的,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的照片。
那孩子死了。长得像雨桐。
他开始怕雨桐,是因为雨桐长着跟那个孩子一样的脸。
可雨桐为什么要怕他?
我继续翻盒子。照片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我展开来,上面是赵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欣妍,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害了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会记住他,记住他的脸。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信很短,没有落款日期。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信叠好放回去,又翻了翻盒子底下。
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些。照片和信。
我坐在地上,愣了好长时间。
赵健把这个盒子藏了五年。他一直留着周欣妍和那个孩子的照片,一直留着那封忏悔信。
他为什么留着?
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放不下?
如果我发现的只是这些,那雨桐的恐惧又怎么解释?
突然,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我回头一看,赵健站在门口,一脸苍白地看着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我看过了。”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他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长得真像雨桐。”
赵健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以前有过孩子。”
“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干,“我没想到会再碰上你,会再有一个孩子。”
“可你碰到我了。你有了雨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就不跟我过了。”
我当时真想说,我不跟你过了。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这个男人此刻的样子,太狼狈了。他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眼睛红红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不是一个恶人。他只是犯了一个错,一错就错了五年。
可那个错,死在床底下的孩子,还有已经疯了的周欣妍……
这些账,要怎么算?
07
那之后,我跟赵健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我们还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但说话少了。
他回来早了就去接雨桐,可雨桐照样不让他碰。
他还是会远远地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和以前一样,复杂得我看不懂。
我还在找答案。
照片里那个孩子长得像雨桐,这也是雨桐怕他的原因吗?可她从婴儿开始就怕他,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任何人的长相。
我想起一件事。
雨桐一岁多的时候,有过一段时间半夜惊醒,醒来就哭。哭得止不住,怎么哄都不行,非要我抱到天亮才能安生。
那时候我以为是小孩子夜惊,没当回事。
可如果……
我想到一种可能性,头皮发麻。
如果雨桐是看见了什么才哭的呢?
比如说,半夜醒来,看见赵健站在床边看着她。
就像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样。
我不知道赵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事的。也许从雨桐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了。站到孩子床边,看着她睡觉。
被他那么看着,孩子怎么可能不怕?
周末,我带雨桐去公园玩。她骑了小木马,又去玩了滑梯,跑来跑去的,笑得很大声。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雨桐,过来。”
她跑过来,仰着脸看我,两个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你看我爬得好高!”
“嗯,雨桐真棒。”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我腿上。
“雨桐,妈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
“你小的时候,爸爸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站到你床边看过你?”
雨桐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她不说话,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雨桐,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有。”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时候?”
“就是晚上,我睡觉的时候。”
“他做什么了吗?”
她摇摇头。
“他就在那里站着,好长好长时间,也不动。”
我的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那你不叫他吗?”
“我害怕,不敢叫。”
五岁的孩子,半夜醒来,看见自己的爸爸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吓得连叫都不敢叫。
难怪她怕他。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精神病院。
护士说周欣妍的情况不太稳定,不建议探视。我说我是她以前的邻居,过来看看她。磨了半天,护士才答应让我隔着窗户看一眼。
走廊很长,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我跟着护士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护士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说:“她今天还算安静。”
我凑过去,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屋子里很空,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一个年轻的女人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头发披散着。
她比照片上的样子老了很多,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
那就是周欣妍。
护士说,她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不说话也不动。偶尔会喊一个名字,大家听不清是喊的什么。
“她家里人呢?”
“就她妈常来,隔几天来一次。不过她妈岁数大了,腿脚不好,来得也不如以前勤了。”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对不起,你孩子的爸爸现在是我的丈夫?还是,你老公害死了你的孩子,所以他俩这辈子都活在地狱里?
这些话我问不出口。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我拿出手机,翻出赵健的电话,拨过去。
“喂。”
“赵健,我见了周欣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低。
“你觉得呢?”
又是沉默。
“赵健,你欠她的,但你更欠雨桐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半夜站到孩子床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你说什么?”
“你别装了。雨桐一岁多的时候,你就开始半夜站到她床边。她看见了,她害怕,所以她从婴儿时期就怕你。你害死了一个孩子不够,还想害第二个吗?”
“我没有!”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我从来没有想害过雨桐!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她。”
“看什么?”
“看她长得像不像……”
他说不下去了。
但我知道他后面的话。
“看看她长得像不像那个死了的孩子,对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像是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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