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手悬在信封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牛皮纸的信封,没署名,没封口。
沙瑞金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高小琴托人带的,你拿回去看看。”
高小琴。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李达康的脑子里。
三年前那场车祸,烧得只剩骨架的车,还有那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李达康捏起信封,指尖触到里面纸张的轮廓。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省委大院门口的路灯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牌被遮住了。
他抽出第一张纸,只扫了一眼,瞳孔猛然收缩。
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赵立春、赵瑞龙,还有排在最后的一个名字——
沙瑞金。
01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下午四点半,省委组织部打来电话,通知他调任某省副省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达康同志,这是省委常委的决定,也是中央的考虑。”
他当时只说了两个字:“收到。”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整整十分钟没动。
调任?
他任京州市委书记才两年多,正是铺开工作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调他走,怎么看都不正常。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上个月他批示的关于山水集团旧址改造的批复。
山水集团。高小琴。
他把烟放下,伸手去拿电话,想了想又缩回手。
不行。这事不能打电话。
八点半,省委办公室打来内线:“李书记,沙书记请您过来一趟。”
李达康看了看表,披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走到拐角时,迎面碰上省纪委副书记张德龙。
“李书记,这么晚了还过来?”张德龙笑着打招呼,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沙书记找。”
张德龙点点头,侧身让他过去。李达康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德龙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让人不舒服。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开着,灯光透出来。
李达康敲了敲门。
“进来。”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往上飘。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李达康坐下,等着他开口。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通知收到了吧?”
“收到了。”
“有什么想法?”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组织安排,服从。”
沙瑞金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中间。
“这个你看看。”
李达康没动,“这是什么?”
“高小琴托人带的。”沙瑞金的语气很平静,“她让我转交给你,说是你看完就明白了。”
李达康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信封不厚,大概就两三张纸的分量。他没当面打开,而是问了一句:“她怎么交给您的?”
“有人送到门卫室,说是她交代的。”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边,“达康同志,你调任这件事,我也很突然。但组织有组织的考虑。”
李达康把信封放进口袋,“沙书记,我想问您一句实话。”
“你说。”
“这次调任,跟山水集团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山水集团的案子已经结了,人死了,账清了,该判的也都判了。你多虑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就是不知趣了。
李达康站起来,“那我不打扰您了。”
“达康。”沙瑞金叫住他,声音压低了些,“那个信封,你回去再看。看完之后,如果想跟我谈,随时来找我。”
李达康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翻了个面。
背面什么也没写,连一个收件人的名字都没有。
他盯着信封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才把信封重新塞进口袋。
02
回到家,李达康没开灯,直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
高小琴。她真的还活着?
三年前那场车祸,烧得面目全非的车,尸体也是烧伤严重,只能靠DNA比对确认身份。
可当时的DNA鉴定报告,他根本没看过原件。
如果他翻看过,也发现不了什么。关键是他从来没有要求过看。
那件事,所有人都默认“人死了,案子结了”。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客厅的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牛皮纸,普普通通,文具店几块钱一沓那种。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下。
他慢慢抽出里面的东西。
两张纸。手写的。
第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是一份账单。
2008年3月,山水集团向某公司转账五千万,备注“咨询费”。
2010年5月,某公司向山水集团回流两千万,备注“技术服务费”。
2012年,2014年,2016年……
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人名,都是赵立春那一派的。
还有一笔,是2015年6月,转账三千万到一个海外账户,备注“投资基金”。
经手人那一栏写的名字是:沙瑞金。
李达康愣住了。
他翻到第二张纸,上面只有一段话。
“达康书记,我知道您看到这封信时会很震惊。我还活着,但不能露面。我手里的东西,足够让很多人进去。但我需要一个能信任的人。我只能想到您。”
落款是高小琴。
字迹娟秀,不像假的。
李达康把两张纸摊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十分钟。
第一反应,这是假的。
有人伪造高小琴的笔迹,想利用他做点什么。
可第二反应告诉他,这笔迹太像真的了。
他在京州市委书记任上,跟高小琴打过几次交道,看过她签字的文件,那字体弯弯绕绕的写法,很难模仿到这种程度。
还有那些数字。
2008年的转账,2010年的回流,2015年的海外账户……
这些信息,如果不是当事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细。
李达康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
沙瑞金把这个信封交给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如果这份账单是真的,沙瑞金自己就牵扯其中。那他为什么要交给别人?
如果账单是假的,沙瑞金为什么要帮忙传递?他跟高小琴有什么关系?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如果沙瑞金真的涉案,为什么要把证据送到自己手里?
除非……沙瑞金不怕他查。或者,沙瑞金希望他查。
李达康站住,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很沉,看不到一颗星星。
他想起在走廊里碰到的张德龙,想起他说“沙书记找”时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那表情里,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李达康走回茶几前,把两张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他没有去睡觉,而是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三年前那场车祸的所有信息。
网上的报道很简单:某高速路段发生车祸,一辆黑色轿车起火,驾驶员当场死亡。经DNA比对,确认死者为山水集团原法人代表高小琴。
没了。
连一条深度报道都没有。
李达康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高小琴真的没死,那她会在哪儿?
03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开车去了山水集团旧址。
那片地已经荒了两年多,围挡上锈迹斑斑,杂草从围挡下面钻出来,长得半人高。
他绕过正门,从侧面的一个缺口钻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主楼的门窗被木板封死,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纸片。他往地下金库的方向走,那里曾经是山水集团存放重要文件的地方。
楼道里很暗,只有拐角处透进来一丝光。他顺着楼梯走下去,推开金库的门。
里面是空的。
货架被搬走,地面被清扫过。
但李达康注意到一个细节:墙角有用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露出底下水泥的颜色。
有人来过这里,还刮掉了墙上的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仔细看,在刮痕边缘找到一小片碎纸,大约指甲盖大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抠出来,就着手机的光看。
纸片上有半个字,像是一个“沙”字的下半部分。
李达康把纸片装进口袋,站起来扫视整个金库。
还是空的。
但他知道,这间金库被人动过了。而且,动它的时间,不会太久。
走出山水集团大门时,他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他走过去时,车里的引擎突然打着了。
李达康站住,看着那辆车。
车窗玻璃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坐的是谁。
但那辆车一直停在那里,直到他开车离开,才缓缓启动,跟了上去。
被人盯上了。
他把车开到省委大院,停在办公楼前。下车时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
李达康走进办公楼,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三楼最西头,门常年关着,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呀?”
“我,李达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周菊香,在档案室干了几十年了。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
“周姨,我想查一份文件。”李达康压低声音,“十五年前的,关于一个副省级干部非正常死亡的那批文件。”
周菊香的脸色变了,“您怎么知道那批文件?”
“有人告诉我。”
周菊香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把他让进档案室,关上门。
“那批文件……十五年前被人调走了。”
“谁调的?”
周菊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当时的省委办公厅的人。”
“周姨,您别瞒我。”李达康盯着她的眼睛,“这关系到很多人。”
周菊香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我……我真的不能说。说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不保。”
李达康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一半。
“是沙瑞金?”
周菊香猛地抬头,脸色惨白,“您……您怎么知道?”
“我能查出来。”李达康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周姨,您要明白,如果这件事不弄清楚,到时候出事的可能不止我一个。”
周菊香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那批文件……是沙书记调走的。他当时还是省委办公厅主任。”
李达康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同时沉了下去。
果然是沙瑞金。
“文件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菊香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年他拿走之后,就再也没还回来。我问过几次,都说‘还没看完’。后来我就不敢再问了。”
“为什么?”
“因为……”周菊香的声音更低了,“因为再问下去,我怕我这工作保不住。他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周姨,您还记不记得,那批文件里面,提到过什么名字?”
周菊香想了想,“好像……好像跟山水集团有关系。其他的,我真的记不太清了。”
山水集团。
又是山水集团。
04
从档案室出来,李达康回到办公室,给秘书曾伟宸打了个电话。
“小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几分钟后,曾伟宸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李书记,您找我?”
李达康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曾伟宸坐下,等着他开口。
“小曾,你跟我多长时间了?”
“三年零五个月。”
“三年零五个月。”李达康重复了一句,“时间不短了。”
他停顿了一下,“这次调任,你有什么看法?”
曾伟宸愣了一下,“李书记,我……我没什么看法。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李达康盯着他的眼睛,“说实话。”
曾伟宸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李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这次调任……我觉得不太正常。”曾伟宸说话的声音很轻,“您在北京那边的关系,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还有呢?”
“还有……”曾伟宸犹豫了一下,“我听说,省纪委那边,最近在查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是张德龙书记的办公室,最近经常亮到半夜。”
李达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马路对面,没走。
“小曾,你帮我查一个人。”
“您说。”
“周菊香。档案室那个老太太。帮我查查她的银行流水,看看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大额进账。”
曾伟宸愣了一下,“李书记,这……”
“查不到就罢,查到了告诉我。”李达康转过身,“这很重要。”
曾伟宸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李达康走到他面前,“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出事了,或者你联系不上我了,你去找一个人。”
“谁?”
“赵瑞龙。”
曾伟宸的脸色变了,“赵瑞龙?他……”
“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李达康打断他,“记住,一定要找到他。”
曾伟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他走后,李达康坐回椅子上,掏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纸上,高小琴写的那句话还在那里:“我需要一个能信任的人。我只能想到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高小琴为什么要信任他?
因为他在京州市委书记任上,是对她最客气的那个?
还是因为,她知道他跟赵家没有关系?
或者……
李达康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高小琴选他,不是因为信任他。
而是因为,只有他最适合做“中间人”。
他和赵家没关系,和沙瑞金也没深交,和中央更没直接通道。
这样的人,最适合传递信息。
因为不会引起任何一方的警觉。
李达康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口袋。
他要找到高小琴。
不惜一切代价。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电视,随便换着台。
屏幕上闪过一条本地新闻:“今晚七点,汉东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轿车与一辆三轮车相撞,两人受伤……”
视频里,一辆黑色桑塔纳侧翻在路边,车头撞得面目全非。
李达康愣了一秒,认出那就是一直跟着他的那辆车。
他拿起手机,给曾伟宸打了个电话。
“小曾,汉东路的车祸,你看到没有?”
“看了。”曾伟宸的声音有点紧,“李书记,出事的那辆车,是张德龙的。”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05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刚走进办公室,就被通知去沙瑞金那里。
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
“达康,坐下说。”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晚上的车祸,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张德龙的车上发现了一些东西。”沙瑞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达康拿起照片,上面是一个信封,跟他收到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这是在他的后备箱里找到的。”沙瑞金的声音很低,“里面有一封信,是你写给高小琴的。”
李达康愣住了,“我写给高小琴的信?什么信?”
“信上写着,你要她帮你查一件事。”沙瑞金盯着他的眼睛,“什么事,你自己清楚。”
李达康把照片放回桌上,“沙书记,我从来没有给高小琴写过信。这封信是假的。”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你怎么证明?”
“我可以提供笔迹鉴定。”
“笔迹鉴定需要时间。”沙瑞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达康,你现在就要调任了,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对谁都不好。”
李达康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您是让我认了?”
“不是让你认。”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是让你想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你。”
李达康跟着站起来,“沙书记,我想问您一件事。”
“那个信封,您是怎么拿到的?”
沙瑞金转过身,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李达康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想知道真相。”
沙瑞金没有回答,而是走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你看看这个。”
李达康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一份档案,十五年前的一份内部调查报告,关于山水集团最早的土地审批。
报告里提到一个名字:周菊香。
李达康抬起头,“周菊香?”
“对,她当年负责那批土地的档案管理。”沙瑞金说,“有证据表明,她在其中做了手脚。”
“什么证据?”
“一些文件上的签名是伪造的。”沙瑞金的声音很冷,“后来查出来,那些假签名的手,就是周菊香的。”
李达康站在那里,脑子里飞转。
周菊香说文件是被沙瑞金调走的。
沙瑞金说周菊香伪造文件。
两个人各执一词,到底是谁在撒谎?
“达康,我让你看这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沙瑞金说,“汉东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李达康沉默了很久,说:“我明白。”
他走出沙瑞金的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曾伟宸打电话。
“小曾,周菊香的银行流水,查到了吗?”
“查到了。”曾伟宸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李书记,她上个月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
“谁转的?”
“我查了一下转账记录,是从一个境外账户转进来的。户名……”
“户名叫什么?”
“户名是……赵瑞龙。”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僵住了。
赵瑞龙。
他为什么要给周菊香转钱?
一个想法忽然冒出来。
如果周菊香是赵瑞龙的人,那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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