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响。

曹承没说话,背对着我。他面前那张办公桌上,放着个皱巴巴的水果箱。

我认得那个箱子。过年时女婿提来的,里面装着香蕉。我把它转手送给了领导。

同事杨和在走廊上说的风凉话,我还记得:“这年头,会送礼就是本事。”可此刻,领导指着那空纸箱,声音压得很低:“小赵,你这‘香蕉’,送得真巧。

他的手从箱子底部夹起一片干枯的茶叶梗,凑到灯下。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箱子底部缝隙里,露出一角油纸。

我跪下去捡那张泛黄的纸条时,手抖得捡了三回都没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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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年初二那天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我蹲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隔壁老刘家刚停下一辆黑色轿车,他女婿从后备箱搬出两箱东西,用红绸带系着,看着就体面。

我把烟头摁灭,转身回屋。客厅桌上摆着一箱香蕉,就是那种水果摊上最普通的,纸箱子外头连个牌子都没有,边角都磨毛了。

老婆邓怡然在厨房剁馅,声音大得跟吵架似的。

“你瞧瞧人家老刘的女婿,送的是茅台和中华。再瞧瞧咱家那位,一箱香蕉就打发了。”

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客厅里坐着的女婿听的。

女婿谢天磊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

茶几上摆着他倒的茶,还没喝几口。

女儿赵怡然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剥好了递过去,女婿接过来咬了一口。

“妈,天磊店里忙,能来就不错了。”女儿说话声音不大。

邓怡然没接话,锅铲碰得锅沿当当响。

我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女婿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叫我一声“爸”,又低下头去了。

这人性格就是这样。话少,不争,你给他脸色看,他也不吭声,就是自己憋着。

当初女儿说要嫁给他,我其实不太乐意。

不是嫌他人不好,是他那个茶叶店,开了三年,也没见挣多少钱。

女儿跟着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怡然自己愿意,说什么也不肯分。

我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桌上那箱香蕉,又看看女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什么也不想说了。

吃饭时,气氛不算热络。

邓怡然把菜端上桌,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倒是好菜。

她嘴上虽然不饶人,但该做的活一样没落下。

女婿夹了块肉,放在碗里,小口小口吃。

我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仰头灌了一口。

“店里生意怎么样?”我随口问了一句。

女婿放下筷子:“还行,年后打算进一批新茶。”

“行什么行,一年到头也见你挣几个钱。”邓怡然把汤端上来,“你看看人家老刘家的女婿,听说今年又升了职。年轻人,得有点上进心。”

女儿皱了皱眉:“妈,你说什么呢。”

“我实话实说。”邓怡然擦了擦手,“我这辈子跟着你爸,吃苦受累也就认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不能将就。”

女婿没说话,筷子夹着的肉停在半空,然后又放回去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窝火。但又没法说。

饭后,女婿帮着收拾碗筷,邓怡然拦住了:“行了行了,你坐着吧。”语气比吃饭时好了些,但还是带着客气。那种客气的意思是:你不是自家人。

女婿又坐回沙发,我也没什么话跟他说。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一个相声演员在台上逗乐,观众席上传来笑声。我和女婿都没笑。

到了下午三点多,女婿起身要走。女儿送他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女婿小声说:“你爸好像不太高兴。”

女儿说:“你别在意,他就那样。”

女婿又说:“那箱香蕉,是我爸特意让我带的。他说……”后面的话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门关上了。女儿回来时眼睛有点红,也没说什么,进卧室去了。

邓怡然从厨房探出头:“走了?”

“嗯。”

她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水槽边上:“你看看,你看看,大年初二就提箱香蕉来,这叫什么事。”

我没接话。走到客厅,看着那箱香蕉。箱子大概有三十公分高,上面用透明胶带封着口,看起来很普通。我把箱子拎起来掂了掂,有点沉。

就是这一刻,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单位里,大年初五要搞团拜。

往年每到这种时候,杨和总是大包小包往曹承家跑。

我从来没去过,总觉得这是巴结人,拉不下脸。

可今年不一样,单位要调整人事,副科这个位置我坐了十一年了,同一批进公司的人,别人要么升了要么调了,就我还卡在这儿。

那两天,我心里一直想着曹承儿子从国外回来的事。有人跟我说,曹承儿子难得回来一次,老曹心里高兴着呢。我要是去拜个年,也不算什么。

可问题是,我空手去不好看,带东西又不知道带什么。贵的买不起,便宜的拿不出手。

我盯着那箱香蕉看了半天,心想:反正也值不了几个钱,就当是走了个过场。

第二天,我跟邓怡然说,楼下王大爷腿脚不好,我把那箱香蕉送他了。老婆也没多想,就说了句:“你倒会做好人。”

我拎着那箱香蕉,骑着电动车,去了曹承家。

02

曹承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

我拎着箱子上楼时,手勒得生疼。箱子虽然不重,但拎着走五层楼,胳膊也有点酸。楼道里飘着炒菜的香味,谁家在做红烧鱼。

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高高瘦瘦,戴着眼镜。我认出这是曹承的儿子,以前单位聚会上见过一面。

“你好,我来给曹总拜个年。”我把手里的箱子拎了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

他儿子让开身:“我爸在书房,您先进来坐。

我换了鞋,把箱子放在玄关边上。

客厅不大,布置得简单,沙发巾洗得有点发白了。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还有一盘瓜子花生。

电视机开着,正播着戏曲频道。

曹承从书房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小赵,你怎么来了?”

“领导,过年好。”我把双手搓了搓,“来给您拜个年。”

曹承点点头:“坐下喝杯茶。”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半边。他儿子倒了杯茶递过来,我接住,说了声谢谢。茶是铁观音,一股清香钻到鼻子里。

曹承坐在对面,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他穿着件灰色的羊毛衫,看着比在单位里随和些。

“家里都好吧?”

“都好,都好。”

“孩子呢?”

“结婚了,嫁了个开茶叶店的。”我说完又觉得不该说这个。

曹承点点头,没再问下去。他这人平时在单位话也不多,但气场强。他不说话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坐着喝了半杯茶,聊了几句单位的事,大多是他在问我在答。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我这人嘴笨,怕说多了说错。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起身告辞。曹承送我到门口,说了句“慢走”。我指了指玄关边上的箱子:“领导,一点心意。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出了门,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往回骑。冷风打在脸上,我倒觉得心里轻松了几分。不管怎么说,今年总算去了一趟。

骑到半路,我才想起来一个事:那箱香蕉,我连箱子都没打开过。里面是不是真有香蕉,我都不敢肯定。

回到家里,邓怡然正在叠衣服。她看了我一眼:“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大冷天的转什么。”她把一件毛衣抖开,“怡然刚才打电话来,说后天回娘家吃饭。她说到时候天磊也来。”

“哦。”

“你哦什么哦,女儿回来,你得高兴点。”

我没回嘴,进了卧室,倒在床上。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帘上。

躺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杨和发来的微信:“强哥,过年好啊。听说你去曹总家拜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我谁也没说,杨和怎么知道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回。

过了五分钟,杨和又发了一条:“强哥,有路子可不能一个人走啊。咱们可是老同事了。”

我还是没回。但心里那股不安,从这会儿开始就扎下了根。

这个处在那栋楼里,有个什么事,风一吹,全楼都知道了。

我去曹承家的事,肯定有人看见了。

至于看见了是谁,什么时候传出去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杨和知道了。

杨和这人,本事不大,但心眼小。

他在单位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打听八卦,然后添油加醋往外传。

谁跟谁关系好,谁送礼送了啥,谁请客请了谁,他门儿清。

以前我跟他没什么交集,他也不拿我当回事。

可这次我去曹承家拜年,他肯定觉得我动了什么心思。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那箱香蕉,想着杨和的微信,想着曹承那淡淡的笑。

正月里,日子过得快。走亲戚,吃年饭,打牌,喝酒。我把杨和那些话暂时抛到脑后去了。

但到了初七上班那天,事情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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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七早上,我到了办公室。走廊里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也应着。大家见面都说“过年好”,脸上的笑真假分不清。

我在工位上坐下,倒了杯水,打开电脑。

杨和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新西装,头发抹得油亮。他看见我,笑了:“强哥,过年可好啊?”

“挺好的。”

“那肯定好。”他走到我旁边,声音压低了,“强哥,听说你今年去曹总家拜年了?”

我没躲:“去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强哥这是开窍了啊,知道往领导跟前凑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翻手机。

上午开了个会,也没什么事。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几个年轻同事凑在茶水间说话,看见我过来,声音小了下去。

我倒了杯水,他们也都没说话。

出了茶水间,在走廊拐角处,听见背后传来一句:“真没看出来,老赵也会送礼。”

走了几步,又听见另一句:“送的是香蕉,听说是他女婿送的。”

我没回头。

那些话就跟水似的,泼到地上,渗了进来。我知道,纸包不住火。那箱香蕉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三月中旬,同事老李退休,空出一个正科的位置。

消息一出来,单位里就开始暗流涌动。

杨和比谁都积极,三天两头往领导办公室跑。

有人跟我说,他送了两个红包,还给曹承的儿子安排了工作。

真假不知道,但杨和那股劲头,确实摆在那。

我没动静。不是不想争,是不知道怎么争。论资历,我跟杨和差不多。论关系,杨和比我活络得多。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戏。

老婆邓怡然也知道了这事,吃饭时问我:“你们单位那个正科,你报名了没?”

“还没。”

“还不去争取一下?你都副科多少年了?再不动一动,这辈子就卡死了。”

“争有什么用,人家关系硬。”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人就是窝囊。一辈子缩头缩脑,连个机会都不敢抓。”

我没说话,端起碗吃饭。

结果第二天下午,人事处李处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话:“强哥,你被推荐了。”我愣住了。

曹副总亲自推荐的。

我走出人事处时,整个人是飘的。

杨和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回到办公室,杨和就坐在我旁边,他低着头玩铅笔,过了半天说了一句:“强哥,路子就是路子。”

我没理他。

一个月后,结果公示了。我升了。双级跳,从副科直接提到了正科。

消息传开后,单位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我走运,有的说我有门路,还有的说我送了重礼。

杨和倒是没再说什么,但每次开会,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那段时间,我每天上班都觉得别扭。

同事跟我说话,话里有话。

领导开会点到我的名字,底下就有人交换眼色。

我走在走廊上,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老婆倒高兴坏了。那几天她脸上总是挂着笑,逢人就说我家赵强升官了。她又问我:“你到底送了领导啥?”

我说:“真就是那箱香蕉。”

她翻了个白眼:“你蒙谁呢?一箱香蕉能换个科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心里开始犯嘀咕。那箱香蕉,到底是什么来头?

可我说不清楚。因为我确实连箱子都没打开过。

04

单位里的风言风语,一开始还只是暗地里传。

后来就不一样了。杨和有一次在走廊上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你说赵强那点本事,怎么突然就升了?肯定有内幕。你猜猜?”

旁边的人看了看我,没接话。我低着头走过去,假装没听见。

不久,杨和跟人打听我女婿谢天磊开的茶叶店。

也不知他从哪打听到的,竟然知道曹承儿子结婚那阵子,去谢天磊店里买过一批茶叶。

杨和大喜过望,仿佛抓到了把柄。

他在单位里悄悄散布消息,说话说得跟真的似的:“赵强的女婿跟领导有生意往来,你说这提拔是怎么回事?你品,你细品。”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泡茶。同事老刘走过来,小声跟我说:“强哥,杨和在外面可没闲着,到处说你女婿的事。”

我女婿怎么了?

“他说你女婿那茶叶店,给曹总的儿子办过业务。说你们这是……”老刘顿了顿,“串通好的。”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那是正常生意,天磊根本不知道那是领导的儿子。

“我知道没用,关键是别人信不信。”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强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老刘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邓怡然的反应跟我想的不一样。她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问你女婿去,到底怎么回事。”

“天磊说他不认识曹承。”

“你问清楚。这事不能稀里糊涂的。”

第二天上午,我骑车去了谢天磊的茶叶店。

店在城东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天磊茶庄”四个字。

我推门进去,店里飘着一股茶香。

谢天磊正在柜台后面打包茶叶,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爸,您怎么来了?”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他:“天磊,你店里是不是卖过茶叶给曹承的儿子?”

他愣了愣,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去年秋天,有个年轻人来店里买了一批铁观音。他说是给长辈带的,一次买了十斤。后来才知道他是单位一位领导的儿子。”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我也不知道那是您单位的人啊。”他搓了搓手,“爸,那事有问题吗?”

我看着他,也看不出什么撒谎的样子。但心里那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从茶叶店出来,我骑着车在街上慢慢走。四月的风吹过来,吹得我心里更乱。

上班后没几天,单位开季度总结会。

坐在会议室里,曹承坐在主位上,脸色看不出什么。

会议开到一半,他突然点了我的名:“赵强,你上个季度的方案我看过了。”

我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有些地方不够细,执行力也不行。回去重新做一份。”

全场安静了一下。

曹承顿了顿,又说:“别以为升了职就可以松劲。这个位置,坐不稳就换人。”

杨和坐在对面,嘴角动了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领导这句话,听着像批评,又像是在敲打我。是不是他也听说了那些传言?是不是他也在怀疑?

那天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回家,天阴沉沉的。路边有家小卖部在放音乐,老歌,歌词听不太清楚。

到了小区楼下,我没急着上去,在花坛边坐了会儿。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楼上有户人家的窗户开着,飘出炒菜的香味,还有小孩的哭声。邓怡然应该也在做饭,等我回去吃。

我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上楼时,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后天周末,我和天磊回家吃饭。”

“好。”

“爸,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天磊说他爸来店里找他了。”女儿的声音带着试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站在楼梯口,半天没说话。

“没事。”我说,“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时,听见屋里电话响。邓怡然接起来,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忽然高了:“你再说一遍?真的?”

我推门进去,她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慌。

“怎么了?”

“你单位那个叫杨和的,刚才打电话来。他说……”她咽了咽口水,“他说他跟总公司写了举报信,告你跟曹承串通。他说调查组这两天就进单位。”

她的声音有点颤:“赵强,你跟我说实话,那箱香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窗外,路灯亮了。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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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桌上,谁也没怎么动筷子。

邓怡然做了三个菜,全凉了。女儿坐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女婿坐在对面,头没敢抬。

“爸,到底出什么事了?”女儿声音轻轻的。

我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人事处李处长发的微信:“强哥,明天上午九点,曹总办公室,他找你谈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老婆看看我,又看看手机:“谁?”

“领导。”

“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赵强,你要是真做了什么事,你早点跟我说清楚。别到时候出了事,我不知道怎么替你收场。”

我没接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隔壁传来挂钟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三点钟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那箱香蕉,想起杨和的话,想起曹承在会上的那句话:“这个位置,坐不稳就换人。”

我想给自己找条后路。可找不到。因为我确实不知道那箱香蕉里有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单位。

走廊里没什么人。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在给我的心跳打拍子。

到了曹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我站在那儿,没急着敲门,先深吸了两口气。手指头在裤缝上擦了擦,把掌心的汗擦干净。

然后抬手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曹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急着说话,继续看着那份文件。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天道酬勤”四个字。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放下笔,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看着我。

“小赵,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过年那天,你给我送的那箱香蕉,是谁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是我女婿。”

“那你知不知道,箱子里除了香蕉,还有什么?”

我愣住了。脑子里像有一根弦断了。

曹承没等我回答。

他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的墙角,拿起一个东西,放到桌上。

我认出来了——是那个纸箱。

边角有点皱,上面的胶带还贴着,但箱盖已经打开了。

里面是空的。

曹承看着我,慢慢伸手进箱子底部,夹起一片干枯的茶叶梗。

放在灯下看了看,又放下。

“小赵,你这‘香蕉’送得真巧。”

他说话的语调很平和。可落在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领导,我不明白……”

“你来看这个。”他从桌上拿过一张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条。黄褐色的纸张,边角有些折痕。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出来的。

“亲家公,这饼普洱是五十年陈的,我舍不得喝,留给你。”

“你是个好人。”

“你家谢天磊老实,你多担待。”

“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落款:谢根生。

我认得这个名字。是女婿他爸。是我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亲家。

纸上的字,我一个一个看完。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手开始发抖。

“这个茶饼……”我的声音哑了,“藏在箱子里的?”

曹承点点头:“箱底有一个夹层,用油纸包着。你女婿可能是想留给你的。结果你没发现,转手给了我。我儿子开箱子时把香蕉拿出来,才看到底下有东西。”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找人看过了,是甲子普洱。五十年陈,市面上找不到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亲家公谢根生,我对他印象不多。

就知道他住在乡下,有一片老茶园。

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一年到头见不上几回面。

他来城里看病时,请我在路边摊吃过一碗面。

那是我们这辈子唯一一起吃过的一顿饭。

一碗面。不到二十块钱。

可他却把一饼老普洱,藏在一箱香蕉里,让儿子带给我。

而我,连箱子都没打开,转手就送了人。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领导……”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似的,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曹承看着我,把茶叶梗放回桌上。

“小赵,你先别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事,我调查过了。”

06

曹承放下杯子。

“小赵,我问你几件事,你得如实说。”

“您问。”

“你女婿的茶叶店,是不是卖过一批茶叶给我儿子?”

“是,天磊跟我说过,他不认识您儿子,就是正常生意。”

曹承点点头,把桌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这是我在提拔你之前,调取的你岳父的银行流水和病历记录。”

我翻开一看。

里面是一份账单。

最后一笔大额支出,是三年前,二万四千块。

付款对象是一个私人茶农。

我在一堆晦涩的票据中看到了谢根生的名字。

旁边夹着另一份清单。

城区医院的病历。

“慢性阻塞性肺病,伴随呼吸困难。”医生说需要长期吸氧治疗。

亲家公没买药,没买制氧机。

也没给自己改善。

那二万四千块,买的就是那饼茶。那是他全部的积蓄。

我盯着那张病历单。

他咳了三年,没去住院。他换了那饼茶。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给我。只能让儿子藏在香蕉箱子里,就当是过年的一份礼。

曹承的声音从书桌那头传过来:“这小县城。人在那里一辈子,攒下来的钱可能就是这一饼茶。”

我低着头,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落在纸条上,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洇湿了。

“领导,”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确实不知道箱子里面还有东西。我要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

曹承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查过。你提拔之前那段时间,你的银行记录、你老婆的、你女婿的,我全都看过。你们没有异常往来。你也不知道那饼茶的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女婿也不知道他爸藏了这个。我以为是他瞒着你,后来查了他店里所有的订单记录和账本,发现他根本不知道他爸买了那饼茶。

书桌另一头安静了一会儿。曹承的声音再次传来:“小赵,你喜欢喝茶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迟疑着说:“我不懂茶。喝的都是几十一斤的那种,解渴用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那饼茶的年份?”

我摇摇头。曹承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沉默了。

“我当知青那会儿,在乡下。”

下乡的地方,就是你们那边。我一个城里来的小伙子,什么都不会。插秧不会,除草不会,做饭也不会。带我的那个师傅,姓谢。

我愣住了。

曹承说的那个姓谢的师傅。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女婿谢天磊说过,他爸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里教过一批知青。

“师傅姓谢。人瘦,说话声音不大,做事认真。我们那批知青里最笨的一个,就是他最耐心的一个。他批改我的笔记,一个字一个字改。他说写文章不能马虎,跟做人一样。”

返城前,我给他磕了三个头。他说你出去要有出息。我说我要是混出个人样来,就回去看你。他没等到。十年前,我回去找过,那座村子已经拆迁了。没人告诉我他搬去了哪里。

墙上的挂钟在他背后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我听得清清楚楚。

曹承的手拿起桌上那片干枯的茶叶梗,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那饼茶的包装纸,上面有一排字。师傅的笔迹,我认得。”

“你也看了那张纸条。他是留给你的。他把这饼茶留给了你。可最后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回到我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没有说话。没法说话。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字。“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握笔写的字。

手指没力气了,字写得歪歪扭扭。

可每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怨过我。

他病了那么多年,我没去看过他几回。

他让儿子来拜年,我嫌他只带了一箱香蕉。

我没去过他家,不知道他家住在哪个村。

他死的时候,我随了份子钱,没去送他最后一程。

可他给我留了一饼茶。

二万四千块。那是他全部的积蓄。

“领导,”我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这饼茶我能拿回来吗?”

曹承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本来就是你亲家留给你的。”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那饼茶,应该物归原主。”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茶饼被包在油纸里,一角露出深褐色的茶面。

我没见过它。它跟着那箱香蕉,在我家门口站了一夜。

我没打开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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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曹承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感觉腿有点软。手里的信封捏得紧紧的。出了办公楼,太阳晒在脸上,有点刺眼。我骑上电动车,不知道要去哪。

在街上绕了一圈。

最后骑到了女婿的茶叶店门口。

我推门进去。

生意冷清,店里只有谢天磊一个人。

他正低头摆弄一套茶具,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茶杯碰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样子很紧张,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爸,您怎么又来了?”

我走到柜台边,把那张纸条放在台面上。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我爸的字?”

“你爸让你带的那箱香蕉,箱子里还藏了一饼茶。你没发现?”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变白,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愧疚。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真不知道。我爸就让我带一箱香蕉给您。他说别买贵的,您肯定嫌贵,就带这个吧。他说您会喜欢的。”他说得很慢很吃力,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我爸一直念叨您。他说您是个好人,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他知道您在单位干了很多年没升上去,他说您估计心里苦。”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让我对您好一点,别惹您生气。”

我听着,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直坠,坠到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两年前的腊月。肺癌。”

“他病了多少年?”

“三四年吧。没去大医院治,就在乡镇卫生院拿点药。他说不碍事。他跟您一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站在那儿,感觉整个店都在往下沉。

三年前,他卖了那块茶饼。两年前,他走了。他还说自己没事。他连一饼茶都不肯自己喝,非要留给别人。他留给我的那饼茶,被我转手送了出去。

要是曹承没发现它呢?

那饼茶就会像一箱烂香蕉一样,被丢进垃圾桶。

他攒了一辈子的钱,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心意,就这么没了。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

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的加湿器嗡嗡响。

“带我去你爸坟上看看。”

谢天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在山上,路不好走。”

“开车去。”

谢天磊关上店门,我骑着电动车,他骑着他的摩托。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城,往南边开。

路越走越颠,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最后变成土路。

经过一个村子时,他停下摩托,指着路边一座矮墙围着的院子:“那就是我家。”

我停下车,看了一眼。院子不大,墙上的白灰掉了不少。大门关着,门锁已经锈了。

他没进去,往前骑了大约一里路,在一片山坡上停下来。他把摩托支在路边,走过来。

“我爸就埋在这儿。”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半人高。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如果不是他说,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座坟。

谢天磊蹲下来,拔掉几根草,露出下面一小块水泥板:“买不起碑,就用这个做了个记号。”我看着那块水泥板。

上面用钉子刻了几个字。

“先父谢根生之墓。”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留给我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水泥板很粗糙,摸着硌手。我就这样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然后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信封打开,掏出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茶饼,油纸包着,绳子扎着。我把它放在坟前,压上一块石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可一句也说不出口。

倒是谢天磊先开了口,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爸,您别这样。我爹要是知道您来,肯定会高兴的。”

“他高兴?”

“他走之前说,您是个好人。”

眼泪又涌上来,我用袖子抹了一把。

谢天磊蹲下来,把那块水泥板擦了擦:“我爹一辈子没享过福,走的时候还欠着医药费。可他说他不后悔。他说他这辈子攒下的东西,留给我的不是钱,是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还说他没看错人,您是个好人。”

我坐在坟边的草坡上,谢天磊也坐了下来。

风吹过来,草叶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08

从山上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让谢天磊把车停在路边,找了个小饭馆,一人要了碗面。

吃面时,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低头喝汤,想起一件事。亲家公那次来城里看病时,我就是请他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面。

那时候天冷,他咳嗽得很厉害,一边吃一边拿手绢捂着嘴。

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我还劝他:“别舍不得钱,身体重要。”

他笑了笑:“我知道。”

然后他看了看我,说了一句:“小赵,你是个实在人。

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个。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夸我。

可我不觉得光荣。

吃完饭,我结了账。谢天磊跟在我身后出了门。门口的风吹过来,我紧了紧外套。

“天磊,那饼茶我拿回来了。”

他点点头。

“等过几天,你去我那儿,咱爷几个把那饼茶喝了。”

他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好。

我跨上电动车,打着火。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店门口,灯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骑上车走了。

回到家时,邓怡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我,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了趟山上。”

山上?

“亲家公的坟。”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让开身:“进来吧,饭还热着。”

我换了鞋进去,看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她没问我今天在单位发生了什么,也没问那箱香蕉的事。她只是把饭端到我面前,筷子摆好。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那饼茶……还在领导那儿。”

她嗯了一声。

“我明天去拿回来。”

她又嗯了一声。

“那茶是他留给我的。”

邓怡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天磊刚才打电话来了。他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不像平时那样大嗓门,“他说他爸走的时候,让邻居转了句话给他。说他爸交代,等怡然生孩子的时候,再告诉你茶饼的事。说那时候你高兴,不会觉得有什么。

她低下头,把桌上几粒米拨到碗里:“没想到你没等到那时候就走了。”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呜呜地响。过了好一会儿,邓怡然也没再说话,起身把碗筷收了。

她端碗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

怡然他们周末回来。

“你把茶饼拿回来吧。”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她的话。

“周六晚上,一起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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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去单位时,气氛有点不一样。

走廊上遇见几个人,他们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同了。少了那些意味深长的打量,多了几分谨慎的客气。我没多想,先去了曹承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曹承正打电话。

看我进来,他指了指沙发,让我等会儿。

我坐下来,等他打完。

他挂掉电话之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红褐色,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看到他打开木盒盖子,里面躺着的正是照片里的那饼茶。

油纸完好,绳子扎得规规矩矩。

他把木盒推过来:“物归原主。

我站起来,双手接过木盒时,手指触到木盒冰凉的表面。我低头看着茶饼,油纸微微发黄,边角处透出深褐色的茶色。

“领导,这个……太贵重了。”

“这是你亲家的心意,不是我给的。”他靠回椅背,“你拿回去,该喝就喝。别让它再转手了。”

我没说话。把盒子捧在手里,点了点头。

转身要出门时,曹承叫住我:“小赵。”

我回头。

“那个叫杨和的,匿名信的事,调查组已经查清楚了。无中生有,他自己也认了。”

我没有接话。

“还有,你升职的事,是因为你的方案确实做得好,值这个位置。”他顿了顿,“你亲家的那饼茶,只是让我有机会重新看到你这个人。”

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木盒,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他低头翻文件。

我轻轻带上门,走出去。

回到办公室时,工位上没有人。我把木盒放在桌角,坐下来,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窗外的那棵槐树绿了。春天快过完了。

下班前,老刘过来跟我说话:“强哥,那个杨和,听说被调去分公司了。”

“以后没人给你使绊子了,安心干吧。”

我没说话,把木盒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走出单位大门时,夕阳正好。

我骑着车,往家里去。风暖了,吹在脸上不冷。

10

周六那天,怡然和天磊一早就来了。

怡然手里提着菜,天磊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我站在门口,看见天磊提着那盒点心,忽然想起什么。

“快进来。”

吃饭之前,我把那个木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女儿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公公留给咱家的。

女儿愣了愣。天磊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把油纸打开。茶饼呈现在眼前,深褐色,压制得很紧实。

“去烧点水。”

邓怡然去厨房烧水,我拿出一把茶刀,照着曹承教我的法子,轻轻撬下一小块。

天磊拿来茶壶,我把茶叶放进去,洗了一遍。

然后重新注水。

茶香慢慢飘散出来。

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是很醇厚的味道,像老木头、像秋天的落叶,像很久很久以前下的那场雨。

我把茶汤倒在四个杯子里。

端起一杯,递给了天磊。

“天磊,这杯你先喝。这是你爸留给咱们的。”

天磊双手接过杯子,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澄黄的茶水。他没说话,眼眶先红了。他一仰头,把茶喝了下去。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爸……”

“嗯?”

“我替我爸,谢谢您。”

我端起自己那杯茶。茶汤烫嘴,我小口小口地喝。苦,但过后回甘。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温润绵长。

怡然也端起一杯,递给邓怡然:“妈,您也尝尝。”

邓怡然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低着头,眼睛却有点红。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只木盒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箱香蕉的外包装,女婿提来时,箱盖是用透明胶带封着的。

但我拎去送给曹承的时候,上面没有胶带。

那么是谁开过箱子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多想。

也许那箱香蕉,装的根本不只是香蕉。也许连亲家公自己都不知道,他让人转交的,除了香蕉,还有什么。

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茶香还在,人也还在。

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喝下去。苦的,然后,甜了。

窗外有人放烟花。

不知道是谁家,还没到过年。

可那声响,听着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