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走了三个月,江雅然才敢动她的东西。
那只樟木箱搁在衣柜顶上,积了一层薄灰。
打开来,最底下压着一叠汇款单存根,收款人的名字陌生又扎眼:王秀娥。
汇款人栏,是她父亲江德福的笔迹。
时间跨度将近二十年。
她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张。
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她觉得周身发凉。
01
安杰是今年春天走的。
病来得急,前后不到两个月。
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脱了形,话也少了,大部分时间只是躺着,眼睛望着窗外。
江雅然守在床边,有时候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凉凉的,骨节凸起,像一把干枯的柴。
她记得母亲临终前一天的傍晚,病房里光线昏黄。
安杰忽然开口说:“雅然,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江雅然以为她在说自己的病,便说:“妈,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着。”安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不安。
那目光,江雅然当时没读懂。直到现在,她翻着这叠汇款单存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
她把存根一张一张摊在床上。
最早的日期,是她出生前一年。
最晚的,是五年前。
三十七张,金额都不算大,但规律得惊人:每个月十几号,雷打不动。
她捏着其中一张,走进客厅。江德福正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他耳朵不太好,电视声开得很大。
“爸。”
江德福没听见。
“爸。”她提高了声音,走过去把电视音量调低,“这个人是谁?”
她把存根递到他面前。江德福的目光落在收款人的名字上,愣了一瞬,随即皱了皱眉:“你翻那些东西做什么?”
“妈柜子里的。”
“她也是,留那些东西干什么。”
“爸,这个王秀娥是谁?”
江德福的目光没有闪避,但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以前帮过咱们家忙,逢年过节寄点钱过去,是应该的。”
他说完,重新把电视音量调高。手在按遥控器的时候,微微有些抖。
江雅然没有继续追问。她站在那儿,看着父亲的后脑勺,那些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格外刺眼。她清楚地知道,父亲撒谎了。
如果只是一个远房亲戚,不会每个月都寄钱。如果只是一个远房亲戚,母亲不会把这些存根一张一张地收在樟木箱里,留了将近二十年。
晚饭的时候,江德福喝了两碗粥,吃了一块馒头,胃口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比平时多吃了半碟咸菜。
江雅然坐在对面,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咀嚼,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重。
一个人心里若藏着事,怎么还能吃得这么香呢?
吃完晚饭,江德福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他吸烟慢,吸一口,吐一口,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街。
江雅然收拾碗筷的时候,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瞥了他一眼,看见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也不弹,就让它挂着。
后来,她洗完碗走出来。父亲已经不在窗边了,藤椅空了,电视关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按灭了两支烟头。
江雅然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翻出表姑的电话号码。
表姑是父亲那边的亲戚,住在他们老家,六十多岁,说话嗓门大,心里藏不住事。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表姑,是我,雅然。”
“哎哟,雅然啊。你妈的事办完了?你也别太难过了,你妈年纪也不算大,就是走得急了些……”
“表姑,我想问你个人。”
“谁?”
“王秀娥。”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江雅然以为是信号不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表姑?”
“雅然,你问这个人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整理我妈的遗物,看到她以前寄过钱过去,有些好奇。”
“你妈?”
“对,我妈。”
表姑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王秀娥……是你爸年轻时候的一门亲戚。”
“什么亲戚?”
“那个……你爸跟前头那个,你听说过没有?”
江雅然心里一咯噔。
她知道江德福年轻时候有过一个妻子。
那个年代,丧妻续弦是常事,安杰是第二任,这件事她打小就知道,但从没细想过第一任的事。
家人都说那是个病逝的农村女人,没有子女。
“知道。”
“王秀娥,就是你爸前头那个。”
“什么?她不是叫……”
“那个是后来起的名字。她原先那个名字,没几个人知道了。”表姑的语气变得有些含糊,“我说雅然,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爸这把年纪了,你别去翻那些老账。”
“我没想翻什么账,我就是想问问,她跟咱们家还有联系吗?”
“走了好几年的路了。”
“走了?什么时候?”
“得有十几年了吧。你爸前几年还给她扫过坟。”
江雅然握着手机,没有再问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王秀娥,这个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家里提起过的女人,跟父亲之间的事情,远比“远房亲戚”四个字复杂得多。
挂了电话,她坐回床边,窗外已经全黑了。老城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纱窗,落在叠在床上的那三十七张汇款单存根上。
她伸手拿起最早的那一张,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十月十二日。
她出生前一年的深秋。
她看了看那个日期,又想了想自己的生日,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02
第二天一早,江雅然就出了门。
她先去了银行,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队,才轮到柜台。
她掏出那叠存根,说想查一下收款人的账户信息。
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大概没见过这种旧的汇款单存根,看了半天,说这种老单据系统里未必能查到,让她等一下。
等待的时候,江雅然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
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头坐在她旁边,拿着一张养老金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江雅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临终前看她的那个眼神,一会儿是表姑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语气。
过了十几分钟,柜员叫她回去。
“查到了。收款人叫王秀娥,身份证地址是北坪县柳河乡杨树村。”柜员把一张打印单递给她,“不过这个账户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注销了。”
“注销了?什么时候?”
“零八年。上面备注的注销原因是‘本人死亡’。”
“本人死亡”四个字打在一张A4纸上,干巴巴的,像一纸公文。
江雅然盯着那行字,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回了家,江德福不在。
茶几上搁着一张纸条:“我去老李家下棋,中午不回来吃饭。”她看了一眼,径直走进父亲的卧室。
江家是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江德福的房间朝南,收拾得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已经缠了胶布。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几本旧杂志、一把指甲刀、一把钥匙,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面容清瘦,是她父亲江德福年轻时候的样子。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长脸,颧骨有些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看着镜头,神情有些拘谨。
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在红底碎花的襁褓里。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认出来:“百日留念。”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江雅然站在父亲的卧室里,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颤。
那个女人就是王秀娥吧。那个婴儿呢?如果是王秀娥的孩子,那这个孩子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户口本。户口本上写着,她出生日期是壬申年冬月十八。出生地栏写的是县人民医院。如果那个婴儿是王秀娥的,那不是她。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塞回抽屉,把一切恢复原样。
从卧室出来,她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全家福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安杰坐在中间,她站在后面,江德福站在旁边。
安杰笑着,露出两排白牙,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
江雅然看着照片里的安杰,眼眶忽然就热了。
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过了两天,江雅然做了一个决定。她给单位打了电话,请了一周假,然后收拾了一个小包,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从市里到老家,汽车要开三个多小时。
江雅然坐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扑扑的田野和电线杆不断后退。
她又想起那个问题:如果王秀娥是父亲的前妻,那她跟王秀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正藏在这条路的尽头。
03
长途汽车在镇上的旧车站停下。
江雅然下车,站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已经将近十年没回来过了。
上次回来,还是爷爷过世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老家的房子又矮又旧,连厕所都在屋外头。
表姑住在镇东头,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冠盖住了大半条弄堂。
江雅然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表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明显愣住了。
愣了几秒钟后,她拍拍围裙,哎哟一声:“你这孩子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来了?”
“我来看看你。”
表姑的嘴巴张了张,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转身往屋里走。
江雅然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屋里光线有些暗,一股隔夜的饭菜味儿混着灶台的味道扑鼻而来。
表姑让她坐下,洗了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表姑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为那天电话里的事来的吧。”
江雅然没有否认。
表姑搬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冷不住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王秀娥这个女人……我见过她几面。那时候你爸还在镇上农机站上班,她到站里找过你爸,我正好路过,看见她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干瘪的布袋,脸上带着那种,怎么说的,很苦的脸色。”
“她跟我爸,感情不好吗?”
“不是不好。”表姑停了停,“是根本就没法过日子。具体什么原因,我这个外人说不清。只知道后来就分了。”
“那她后来呢?又嫁了人吗?”
“嫁了。嫁给柳河乡那边一个姓刘的,没两年也离婚了。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爸后来是不是一直在给她寄钱?”
表姑目光一闪,没有说话。
江雅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汇款单存根,放在桌上:“这些,是我从我妈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表姑没有看存根,只是说:“你妈知道这件事的。”
“我媽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表姑叹了口气,“你爸每个月固定从工资里抠出一笔钱寄过去,那么多年,你妈再糊涂也能发现。但她从来没跟你爸吵过这件事。”
江雅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他们之间,有没有孩子?”
这一句话问出来,表姑的脸色变了。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过了好久,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今天去镇卫生院打听过了。我爸在那边的档案记录,写着婚姻状况:丧偶。婚史里就一段,没有子女记录。”江雅然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里全是汗,“可我又听了些别的说法。”
“什么说法?”
“有人说,王秀娥生过一个女儿。”
表姑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江雅然,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擦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表姑,我是不是那个孩子?”
表姑的手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眼眶有些红。她上下打量了江雅然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你是你妈的闺女,你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转身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江雅然在表姑家坐到暮色四合,表姑再也没出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忽然闯进门的不速之客,把一个好不容易被时间盖住的土坑,重新挖开了。
她站起身,朝里屋的方向说了一句:“表姑,我走了。”没有人应声。
她走出弄堂,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04
从镇上到杨树村,还有四十多里地。
第二天一早,江雅然在镇上雇了一辆三轮车,颠颠簸簸地往杨树村去。
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车斗里传来的震动让她的后槽牙一直打颤。
开三轮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听她说要去杨树村,多看了她一眼:“走亲戚?”
“嗯。”
“杨树村没剩几户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些老头老太太。”
江雅然没有接话。车开到一条岔路口,黑瘦男人一捏刹车,指着前面一堵土墙说:“那边就是杨树村了。你找谁家?”
“找孙兰芳家。”
“孙兰芳?那老太太怕是快九十了吧,在的,还住在村东头。”
车在村口停了。
江雅然付了钱,提着包往村里走。
杨树村比她想象中还要荒凉。
路两旁的瓦房大多已经破败,有的墙塌了半边,有的屋顶长了草。
走了五六分钟,看见一栋还算完整的砖房,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眯着眼,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孙奶奶?”
老太太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浑浊,看了江雅然半天,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走进屋里,拿出了一副老花镜戴上,又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德福家的闺女?”
“对,我是江雅然。”
孙兰芳点了点头,没有多惊讶的样子。她把扫帚靠到墙角,说了句:“进来坐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一股很重的药味。江雅然坐下,孙兰芳给她倒了碗水,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孙兰芳先开了口:“你长得像你妈。”
江雅然的心猛地一紧:“你说的是哪个妈?”
孙兰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没有回答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来这儿,是想问你妈的事?”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孙兰芳看了她很久,那个眼神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划开了什么。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东西,拿出了一只红布包。
她把它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只银锁,银面已经磨损得发亮了,正面刻着一个“江”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百日留念。
父:德福。
江雅然看着那只银锁,手有些发抖。
“这是当年你爸去镇上老银匠铺打的。”孙兰芳说,“打的时候我还见过,那时候你还没满百日。”
“他……给我打的?”
孙兰芳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回去吧。有些事,等你爸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跟你说。”
“我爸什么都不会说的。”江雅然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连我妈都不说。”
孙兰芳看着她,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回去告诉你爸,就说,秀娥交代我的事情,我已经做了。剩下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江雅然揣着那只银锁,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她握着那枚银锁,指腹摩挲着那个“江”字。
小时候她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老家的规矩,孩子过百日,爹妈要给打一把长命锁。
只是她从没见过自己的锁。
她问过安杰,安杰说,以前搬家弄丢了。
现在,这只银锁出现在孙兰芳的手里,而不是安杰的手里。银锁没有红绳穿着,只是孤零零地躺在红布上,像是等候多年,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她想起孙兰芳说的那句话:“你长得像你妈。”
哪个妈?
05
从老家回来后,江雅然一直没找到机会跟父亲好好谈一次。
江德福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这几天话明显少了。
以前他吃饭的时候总爱说两句,说说菜咸了淡了,说说隔壁老张家的孙子考上了什么大学。
这几天他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放一下碗筷,就坐到阳台上去抽烟。
江雅然也沉默着。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再也糊不上去。
她偷偷把那只银锁拿到城里找了家首饰店让师傅看。
老师傅六十多岁了,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说这是老手艺了,机器做不出来,看款式和刻工的磨损程度,得有二十多年了。
“能看出来是哪打的不?”
“看不出来了。不过这门手艺,当年就镇上那么一两家。”
江雅然又去了趟档案馆。
她查了父亲当年的婚姻登记记录。
记录很简单:江德福,男,一九六三年于北坪县柳河乡与王秀娥结婚。
婚姻状态一栏写着“丧偶”,后面是日期。
没有子女记录。
可孙兰芳说了,这只银锁是“你爸”去打的。
如果她没有撒谎,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幼年时确实得到过父亲送的一把长命锁,只是后来,这把锁不知怎么的落在了孙兰芳的手里,而安杰不知道这件事。
真的不知道吗?
江雅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翻母亲的首饰盒,翻到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撕掉了一半,只剩个角,上面看不清人脸。
安杰看见了,一把夺过去,塞进了抽屉里,什么也没说,但那表情,她至今记得。
那天晚上,江雅然又翻出了安杰的日记本。
她把本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那几页还是被撕掉的,只剩下一页,上面没有日期,只写着一句话:“她都叫他爸爸,可他分明不是。我该怎么做才对?”
江雅然把日记本捧在手里,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胸口憋堵得厉害,像是被人揉碎了一团纸,塞在里面。
她把那页纸从本子上裁下来,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江德福坐在桌前吃早饭。
江雅然站在他对面,把那页纸放在他面前。
江德福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慢慢地从那张纸移到江雅然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爸,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王秀娥的女儿?”
江德福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照在他手中的筷子上。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江雅然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我呢?我算什么事?”
江德福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中的筷子放下,站起身,往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不管怎样,你都是你妈带大的。”
他说的“你妈”是安杰。他的意思是:即使你不是她亲生的,她也是你母亲。
但这对江雅然来说,还远远不够。
06
接下来的几天,江雅然跑遍了镇上所有的老银匠铺,直到找到一位已经歇业多年的老银匠。
“这个锁,是你父亲打的。当年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孩子。”老银匠说,“孩子还抱在怀里,他进门就说,‘师傅,给打个百日锁,刻个江字。’孩子倒是不哭不闹的,手里攥着他衣领,他看着孩子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他当时看起来,高兴吗?”
老银匠想了想:“说不上高兴不高兴。跟一般当爹的不太一样。一般当爹的给孩子打锁,又笑又说,话多得不行。他不一样,就站在那儿,看着孩子,看了很久,才说了句:‘好好养大她。’”
江雅然心中五味杂陈。她正想继续问,突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她。
那天她刚回到家,门口站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脸色黑里带红,像是一直在外面干活的。他看见她,停了停:“你是江雅然?”
“我是。”
“我姓刘,王秀娥是我妈。”
江雅然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王秀娥还有别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男人接着说:“我妈后来嫁给我爸,生了我。我妈走的时候,嘱咐我一件事,说以后如果有个女人来镇上打听她的事,让我把一样东西给她。她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就让我认人。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你,就觉得像。”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封口还是牢牢地粘着。
“我妈说,这信是写给你的。”
江雅然接过那封信,手指有些僵硬。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雅然。”是毛笔字,有些歪斜,像是许久没写字的人提笔写下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敢拆开了。她知道,那里面装着的,可能是她隐藏了二十多年的人生。
“谢谢。”她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之中。
江雅然回到屋里,把信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去洗了个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在桌边坐下来,撕开封口。
信封里的信纸有两页,页角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折叠、摩挲过许多次。
信上的字迹同样歪歪扭扭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着一行字:“我死后不要麻烦任何人,也不要告诉你爸爸。”
信很短,不到三百字,写的全是琐碎的事。她生了病,去镇上医院看,医生说治不好了。她托人把这封信收好,万一将来有人来找,就给她。
信的末尾,用另一种笔迹、另一种口吻,写着一段话:“我不恨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恨我。我这一辈子,路是自己走的,苦是自己受的。我只怕我走了以后,没人跟雅然说一句真话。那我就留在这里,留给能够找到的人。”
江雅然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信纸上只有这一处提到她的名字,其余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她努力辨认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想从字缝里看出什么来,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封信是写给“江雅然”的,可却不是写给“雅然”的。
王秀娥知道她的名字,却没有告诉她什么。她寄出了一封信,却没有留下答案。
她给江雅然留下的,是一个更大更深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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