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腊月二十,孙永孝的婚宴摆了二十桌,整个村子都来看热闹。

唢呐吹得震天响,满院子红双喜。我挤在人群里,等着看新娘子。孙永孝这小子这几年发了财,在城里买了房,村里人都说他有本事。

新人拜完天地,司仪喊掀盖头。

红绸子掀起来的瞬间,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那张脸,我太熟了。

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角有了细纹。

但那双眼睛,那种熟悉的眼神——我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想过的那张脸——是王淑敏,我初中三年的语文老师。

可她才三十五岁,孙永孝才二十五。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她在人群里看见了站在后排的我,手里的红盖头抖了一下,别过脸去。孙永孝搂着她的腰,笑呵呵地给长辈敬酒,浑然不觉。

敬酒的时候,她端着酒杯走到我跟前,没说话。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手攥得死紧。

“跟我来。”

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她把我拽到院子角落的柴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热闹的院子。红盖头已经掀了,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

“你今天要是敢带我走,我就跟你走。”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等了你三年。

她说完这话,孙永孝在屋里喊她:“淑敏?淑敏去哪了?”

她松开我的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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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柴房门口,抽了半包烟。

堂屋里猜拳喝酒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男人女人们的笑声混在一起。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没应。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淑敏最后那个眼神。

说起我和她的渊源,得扯到八年前。

一九八五年,我十六岁,在镇上的初中念书。那时候我是出了名的调皮学生,上课睡觉,下课打架,作业从来不交。唯一认真听的课,就是语文。

为什么?

因为语文老师王淑敏是全校唯一不骂我的老师。

她那年二十七岁,刚调来我们学校。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让人舒服,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第一次上她的课,我趴在桌上睡觉。她走过来,没拍桌子,没喊我站起来,而是把一张纸条放在我桌上。

纸条上写着:“陈立军同学,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笑,走回讲台继续上课。

从那以后,我上语文课再没睡过觉。

后来她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种地拉扯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开始偷偷帮我。

每天中午多带一个馒头给我,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周末去我家给我补课,说“你家安静,适合学习”。

冬天我穿得薄,她织了一条围巾给我,说是“织多了,放着也是浪费”。

我爸说,王老师是菩萨心肠。

我说,王老师是世上最好的人。

那时候我对她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更像是对长辈的依赖,但又比那个多一点。我讲不清楚,也没敢想太多。

中考那年,我语文考了全校第三,总分勉强够上了高中。发榜那天,王淑敏比我爸还高兴。

“立军,你以后会有出息的。”

她拍着我的肩膀,眼眶都红了。

我以为她就是我的贵人,我会一辈子记着她的好。可谁知道,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第二年的秋天,我妈在镇上赶集,回来说王老师辞职了。

我不信,专门跑到学校去问。校长说王老师家里有事,回老家了,也说不清去了哪里。

我找了她大半年,问遍了所有认识她的人,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后来慢慢就不找了。

毕竟我只是她带过的一个学生,她有她的日子要过。

可我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场面。

我正想着这些事,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立军?你一个人蹲这干啥呢?

是孙永孝他爸孙德胜,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一杯酒递给我。

“进去喝两杯,你同学大喜的日子,别躲在这里。”

我接过酒杯,跟着他进了堂屋。

孙永孝正搂着王淑敏敬酒,看见我进来,冲我喊了一声:“立军!你小子躲哪去了?快来喝一杯!”

他笑得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走过去,端起酒杯。

孙永孝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媳妇好看吧?当年上学的时候,我就说她长得好看。”

我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王淑敏站在旁边,低着头,没看我。

02

婚宴一直闹到晚上八九点。

亲戚朋友陆陆续续走了,我和几个小学同学被留下来帮忙收拾。孙永孝和他爸妈在堂屋算礼金,王淑敏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我蹲在院子台阶上抽烟,手里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鞭炮碎屑。

厨房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王淑敏的背影。

她系着围裙,弯腰收拾灶台,动作很慢,像在做梦一样。洗好一个碗,放在灶台上,又拿起来重新洗。

我扔掉烟头,走过去推开了厨房的门。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我,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我……我来帮忙。”

我蹲下去捡碎瓷片,手碰到了她的手。她缩了回去,蹲在对面看着我。

“立军。”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你怎么来了?”

“来喝喜酒。”

“你不该来的。”

她低下头,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忽然问我。

“谁?”

“孙永孝。”

“什么都没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喝完喜酒就回去吧。”

她站起来,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抖动。

“王老师。”

我叫了她一声。

“嗯?”

“你过得好不好?”

她没回头,站在那里好一会儿。

“挺好的。”

声音闷闷的。

“那就好。”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问的话太多了,但话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先出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学生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当年你为什么辞职?”

她的手停住了。

“家里有事。”

什么事?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没说。

“那我走了。”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冻得我一激灵。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

“明天你来一趟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明天?

“嗯,上午十点。”

“好。”

我出了院子,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孙永孝站在院子门口送人,看见我出来,笑嘻嘻地走过来。

“立军,明天别急着走,咱哥俩喝一顿。”

“行。”

我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爸还没睡,坐在堂屋火堆边等我。

“咋这么晚才回来?”

“帮忙收拾了。”

“见到你王老师了?”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嗯。

“她咋样?”

我没说别的,洗完脚就进屋躺下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淑敏那句话。

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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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我爸已经下地了,灶台上留着早饭。我随便扒拉了几口,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出了门。

村口的老槐树长在路边,好几个人合抱那么粗。

我到的时候九点半,还没看见王淑敏的影子。我就蹲在树底下抽烟,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拖拉机。

快十点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穿红棉袄的身影从小路上走过来。

是她。

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圈有些黑,像是没睡好。

她走到我面前,站在树底下,低着头不说话。

“王老师,你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立军,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天找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能不能带我走?”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带我走。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一天都不想待。”

她说完这话,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老师,你……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我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孙永孝?”

“不知道。”

“因为他拿我妈的命,逼我嫁给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妈得了胃癌,住在县医院。孙永孝说他认识省城的专家,可以把我妈转到省城去治病,费用他全包。条件就是,让我嫁给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年我在镇中学教书的时候,有一回校长贪污,全校老师都不敢吭声,是我写了举报信。校长被撤了,但我也被调走了。孙永孝那时候刚辍学,在外面混社会,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校长的关系,帮着平了这件事。后来他来找我,说要娶我,我没答应。”

“所以就记仇了?”

不止。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他跟我说,当年他追我的时候,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扇了他一巴掌,他一直记着。”

我这才想起来。

初三那年,有一回孙永孝在教室门口堵着王淑敏,说“我喜欢你,你当我媳妇吧”。王淑敏当时气得脸都白了,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那件事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孙永孝后来就辍学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叹了口气。

“他不这么想。他说他这辈子就恨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那个校长。校长已经被他整得家破人亡了,现在轮到我了。”

“那你妈呢?”

“我妈不知道这些。她以为孙永孝是个好女婿,对他感激得很。”

她抬起头看着我。

立军,我知道我不该求你。你也是个过日子的普通人,帮不了我什么。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找不着人说这些事。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你让我想想。

我蹲在树底下,又抽了一根烟。

一根烟抽完,我站起来。

“你妈的医药费,孙永孝出了多少?”

“一年多了,少说也有一两万。”

“那你就欠他这个人情。”

“我知道。但我不欠他一辈子。”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已经想好了。等把我妈转回县医院,我就跟他提离婚。他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哪怕让我出去打工还他一辈子钱,我也认。但我不能跟他过一辈子。”

那你还让我带你走?

“我……”

她的眼眶又红了。

“我怕。我怕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我怕他知道了,不让我走。”

我站在树底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王老师,你别怕。”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有我呢。”

04

我从老槐树底下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爸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把锄头往墙上一靠,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咋啦?”

“爸,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王淑敏的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袋,眼睛看着远处的山,烟抽完了一锅,又续上一锅。

你王老师当年对你好,是真好。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

“那年你拉肚子,拉得下不了床。她大老远从镇上骑自行车到咱家,给你熬粥喂药。那时候天还下着雨,她到咱家的时候,浑身上下湿透了,头一天还在打摆子发高烧。”

我说不出话来。

那些事我都记得。她从来不图回报,从来不跟别人说她为我做了什么。

“现在轮到你对她好了。”

“可我怕……”

“怕什么?”

“孙永孝现在有头有脸的,我怕弄不过他。”

“你一个种地的,有什么好怕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爸把烟袋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

“你王老师的事,你看着办。别让自个后悔就行。”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里,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下午,我去了一趟县医院。

王淑敏她妈住在三楼,一间三人病房。我到的时候,王淑敏正坐在床边喂她妈吃水果。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立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姨。”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王淑敏她妈宋玉洁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无神。

“这是……”

“妈,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我以前的学生,陈立军。”

“哦……立军啊。”

宋玉洁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

“这孩子……好。”

“阿姨,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淑敏……就交给你了。”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王淑敏的脸色变了变,连忙岔开话题:“妈,你说什么呢?人家就是来看你的。”

我站在旁边,心里不是滋味。

陪了一个多小时,王淑敏送我下楼的路上,我跟她说:“你妈的医药费,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你疯啦?那得好几万块钱。”

“我会想办法的。”

“立军……”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我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回到家,我开始到处借钱。

叔叔伯伯跑了个遍,三爷爷家去了两趟,以前在煤矿一起做事的老乡也借了。零零散散加一起,凑了差不多两千块。

离一万五还差得远。

我正愁着,孙永孝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从镇上回来,远远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我家门口。孙永孝站在车旁边吸烟,穿得人模狗样的。

“立军,上车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他的车。

他把我拉到镇上的一个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昨天的事,淑敏都跟我说了。”

他端着酒杯,看着我说。

“你跟她说了什么?”

“立军,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我喜欢她,从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你还逼她?”

“逼?我那是帮她!她妈胃癌,县医院根本治不了。我找省城的专家,花了好几万块钱,她妈的命是我救的。”

“你这是在拿她妈的命要挟她。”

“你懂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穷种地的,跟我争什么?”

“我没跟你争。”

“那你这些天在干什么?到处借钱,是为了什么?”

我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立军,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想带她走,可以。把我帮她妈花的钱还给我,一万五。拿得出来,我签字离婚。拿不出来,你就别来碍我的事。”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馆里,看着桌子上的菜,一口也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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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疯了一样地挣钱。

白天去镇上打零工,晚上下了班去砖窑搬砖。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爸看着心疼,嘴上没说,背地里把他攒了两年的养老钱拿了出来。

“这是三千块,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鼻头酸得不行。

“爸……”

“别说了,你王老师的命要紧。”

我咬着嘴唇接过来,使劲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揣着攒的五千块去了孙永孝家。

他在院子里晒腊肉,看见我来了,嘴角一撇:“咋啦?钱凑够了?”

先给你五千。

剩下的呢?

“我再想办法。”

“行,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

他接过钱,数都没数,揣进了兜里。

“立军,其实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你说你一个穷种地的,为了一个老师这么拼命,你到底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

“行吧行吧。”

他摆了摆手。

“我等你两个月。”

我转身要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了,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淑敏她妈,昨天刚转院了。转到省城了,我安排的车。”

“不是,她妈的病……”

“又复发了。县医院治不了,只能去省城。”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立军,你掂量掂量。五千块够用吗?”

我站在原地,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

当天晚上,我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王淑敏她妈的病房在省医大附院,单间。我到的时候,王淑敏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膝盖在发呆。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我来看看阿姨。”

“她……”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轮子在地上的声音压得很轻。

“立军,你别管我了。”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已经欠你们太多了。你还有大把好日子过,别耽误在我身上。”

“我不管,谁管你?”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没看她。

“你妈的事,你别太担心。”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站起来。

“我去找医生聊一下。”

“立军!”

她叫住我。

我没有回头,大步朝医生办公室走过去。

那一夜,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王淑敏给我买了一份豆浆油条,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昨晚你睡得怎么样?”

“还行。”

我咬了一口油条,味同嚼蜡。

“立军,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想好了。”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等妈的事完了,我就跟孙永孝提离婚。他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哪怕让我去坐牢。但我不能跟他过一辈子。”

“我知道。”

“你……你会等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放下油条,转过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会。”

我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06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

宋玉洁在省城住了十一天,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在走廊候着,听见病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知道,王老师她妈走了。

王淑敏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一样。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立军,我没妈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把她扶着坐到椅子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第二天出殡,孙永孝也来了。他穿了一身黑西装,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手里拿着一沓钱往王淑敏手里塞。

“淑敏,节哀。这些钱你拿着,办后事用。”

王淑敏接过钱,看都没看他一眼。

孙永孝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办完丧事的第三天,正月初二,我正蹲在院子里抽烟,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抬头一看,是孙永孝。

“立军,能不能跟你聊聊?”

“聊什么?”

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

“去村口老槐树底下。”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老槐树底下,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看看这个。”

他把纸递给我。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你……”

“我签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

“不用你那一万五了。人死了,债也清了。”

我愣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半天没反应过来。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以后别让我在镇上看见她。”

我答应得很干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立军,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

“不是我觉得,是你自己觉得。”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里,我把协议书放在桌上,看了好几遍。

是真的。

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骑车到孙永孝家的时候,孙永孝正在收拾东西。王淑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了,站了起来。

“淑敏,你看这个。”

我把协议书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蹲在石凳旁边,哭出了声。

孙永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你们走吧。”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扶着王淑敏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走。”

我们走出院子,院子里的红双喜还没撕干净,贴得到处都是,喜庆得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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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出孙永孝家的大门,王淑敏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凉,攥得死紧死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我能感觉到她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人,终于见了阳光。

“你冷吗?”

“不冷。”

她摇了摇头,话这么说,牙齿却在打颤。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缩着肩膀,低着头往前走,没说话。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她才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孙永孝家的方向。

那栋白墙红瓦的新房,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显得格外扎眼。屋顶上还有红双喜没撕干净,风吹过来,纸片哗啦哗啦响。

她开口叫我,声音哑得厉害。

“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傻什么?

“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他。”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我妈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走。怕走了,没人管她。我妈走了,我又觉得自己欠他的。可我真的不想跟他过一辈子,一天都不想。”

“现在你不用怕了。”

我说完这话,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就渗进了土里。

“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汪汪的,脸上却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没什么好谢的。”

我摆了摆手,心里堵得慌。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我想回老家。”

她说。

回老家?

“嗯。我想把老家的房子收拾一下,就在那边过日子。不走了。”

“一个人?”

一个人也习惯了。

她低头笑了笑。

立军,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你不能管我一辈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把东西收拾一下。”

“我送你。”

“不用了。”

她摇了摇头。

“我自己能行。”

她说着,紧了紧我披在她身上的外套,转身往街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立军,你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

“你还有大把的好日子,别耽误在我身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在冬天的阳光里飘着,像一根根被扯断的丝线。

我没追上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递给我一壶热茶。

人走了?

“明天走。”

“你咋不跟着去?”

“她不让我跟。”

我爸没说话,把茶壶放在我身边,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院子里,一直到后半夜。

月亮挂在天上,冷得像一块冰。

08

王淑敏搬回老家那天,我没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怕我去了,就舍不得她走了。

后来听人说,她在老家的那间土房子里住下了。

房子年久失修,漏风漏雨,她一个人里里外外收拾了半个月,总算能住人了。

又去镇上找了份工,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一个月工资一百五。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是自由的。

听说她偶尔也会笑,有时候还会跟隔壁的大妈说说话。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高兴吧,又高兴不起来。难过吧,又没道理难过。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她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看看她吧。

就去看一眼。

我骑着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骑了二十多里地。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家的堂屋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烟囱冒着青烟,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没敲门,站在院子外面往里看。

院里扫得很干净,石桌上放了把扫帚,墙角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暖水壶搁在石桌底下,旁边挂着她的围裙。

炒菜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王淑敏推开门走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上端着菜盘子。她走到石桌前,把菜放下,抬头看见站在院子外面的我。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人高的土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我妈穿的那种土布棉袄,袖子挽起来,露出小半截胳膊。

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些沙哑和疲惫。她清了清嗓子。

“你咋来了?”

“路过。”

我随便编了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戳穿我。

“吃饭了没?”

“没。”

“进来吧。”

她转身进屋,从厨房里又拿了一副碗筷摆在石桌上。

我推门进院子,把自行车靠在墙角,走到石桌边坐下来。

桌上摆了三四个菜,一碗青菜,一盘腊肉,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蛋花汤。很简单,但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

她给我盛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汤,摆在我面前。

“吃吧。”

她说完自己也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

我端着碗,看着她。

她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一样。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道很淡,盐放少了。但我没说出来,我低着头吃了起来,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锅里还有。”

她站起来,又给我盛了一碗。

“够了。”

多吃点,你都瘦了。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又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以后别来了。

“会让人说闲话的。”

“我不怕。”

“我怕。”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怕耽误你。你还年轻,该找个好姑娘过日子。我一个离了婚的老女人,不值得你这样做。”

“淑敏……”

“你听我说完。”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这辈子都记着。但你不能因为我,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你爸还指着你传宗接代,你还有大好前途,别毁在我身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淑敏。”

我叫她,声音很轻。

“你心里有没有我?”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

“有。”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够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过得好不好。”

她趴在石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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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到很晚才走。

我们没有说什么,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

“你路上慢点。”

“到了给我个信。”

我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村口的路灯下,冲我摆了摆手。

我骑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她站在那里。

心里忽然有一股力量,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让整个人都觉得踏实。

回家之后,我跟我爸说我想娶王淑敏。

我爸没说话,抽了一锅烟。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姑娘是好姑娘,就是命苦了点。你要是真想好了,我不拦你。”

“谢谢爸。”

“谢什么谢,你是我儿子。”

他磕了磕烟袋,站起来进了里屋,过了一会拿出一张存折递给我。

“这是剩的两千多,你拿着。”

“别磨叽了,拿着。”

我接过存折,鼻头一酸。

第二天,我骑了二十里地去找王淑敏。

她正在小饭馆擦桌子,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你咋又来了?”

“我有事跟你说。”

你先出来。

我把她拉到饭馆外面的巷子里,掏出口袋里的存折。

这是什么?

“存折。”

“你想干啥?”

我叫她,声音有点抖。

“我想娶你。”

她不说话了,站在巷子里,看着我。

“你疯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几乎听不见。

我没疯。我想了一整夜。

“你爸同意吗?”

“同意了。”

我把存折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存的,不多,但够咱俩重新开始。”

她拿着存折,手在发抖。

“立军,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再好好想想。”

“不用想,我想得很清楚了。”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不怕。”

“你不怕我拖累你?”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叫我,声音在发抖。

“你听我说。”

“我配不上你。我离过婚,比你大十岁,什么都没有。”

“我不在乎。”

“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会。”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样灿烂又苦涩。

“你这个傻子。”

我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你别怕,有我呢。”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却是笑着的。

后来我才知道,王淑敏其实也一直在等我开口。

她离开孙永孝以后,最怕的是我会看不起她。她觉得她配不上我,觉得自己是残花败柳,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但等我真正说出“我想娶你”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说,跟我结婚是她这辈子最好的选择。

我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决定。

我们俩就这样定了下来。

那几天,我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往她那边跑,帮她修房子,砌院墙,种菜。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踏实得很。

有时候我爸也会过来看看,带点自己种的菜,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三个人有说有笑的。

那几天,我听见王淑敏笑了很多次。

是那种从心底里发出来的笑,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她以前在孙永孝家的那些日子,从来不笑。那些笑,都是装出来的。

可在我面前,她笑得那样真实,那样释然,像终于找到了归宿。

10

一九九四年三月,王淑敏正式搬到了我家。

没有办酒席,没有请客,连新衣服都没买。只是去镇上的民政局扯了个证,花了几块钱拍了张结婚照。

照片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我穿着我爸借给我的一件新衬衣,两个人并排坐着,笑得有些拘谨,但眼里的喜悦是真的。

回到家,我爸杀了只鸡,炒了几个菜,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来,我敬你们两口子一杯。”

我爸端着酒杯,眼眶有些红。

“小敏,我知道你命苦。以后在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爸,谢谢你。”

王淑敏端着酒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和她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院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树上的叶子发着嫩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你说,我们以后会过得好吗?

我握住她的手。

“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好。”

她没有说话,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一颗一颗挂在天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偶尔有一颗流星滑过去,她赶紧合上手掌,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她看着我笑了。

后来有一天,马秀芹大妈来串门,拉着王淑敏的手问长问短。

“小敏,孙永孝那家子,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

王淑敏笑了笑。

“他现在忙着做生意,顾不上我了。”

马秀芹大妈拍了拍她的手。

“你以后就跟着立军好好过日子,这孩子靠得住。”

王淑敏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她。

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她在附近的中学找了个代课老师的活儿,我继续种地和打零工,两个人的收入加一起不多,但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有时候放学回来,她会在路上摘一把野花插在瓶子里,摆在桌上。

有时候我干活回来累得不行,她会给我按按肩膀,说“辛苦了”。

偶尔也会吵架,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吵完架,她会在厨房多做两个菜,算是和好的信号。

我会蹲在院子门口等她端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提吵架的事。

那种日子很平淡,但很踏实。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一个女儿,长得很像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爸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孙女满村跑,见人就炫:“看看,这是我孙女。”

王淑敏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满足的、踏实的,是曾经在孙永孝家的日子里从没出现过的。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她抱着女儿坐在我旁边。孩子已经睡了,她轻轻摇晃着孩子,嘴里哼着歌。

“你还记得年前我去孙永孝家喝喜酒那天的事吗?”

“记得。”

那天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我拽着你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要是真带我走,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说着,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现在我反倒觉得,你当时没带我走是对的。”

“因为我自己走出来这一步,才觉得踏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靠别人带我走,终究不是长久的事。只有我自己想走了,才走得远。”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靠在我肩膀上。

月光洒下来,白白的,柔柔的,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银光。风吹过,树影晃动,像一块碎了的银子。

我搂着她的肩,她在月光里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怀里的女儿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平淡如水,但每个人心里都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