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餐那天,菜刚上齐,我端着果盘走出来,空的。
婆婆盯着盘子看了足足十秒,嘴角抽了抽,突然冒出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老公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撞到盘子边。
小姑子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泪哗地淌下来。
我端着空盘子站在那儿,心里反而踏实了。这句话,我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还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01
说起来都是些小事。
结婚八年了,婆婆许玉芳对小姑子韩雨晴的偏心,我不是第一天知道。
嫁进韩家第二年我就看出来了,婆婆嘴里念叨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那手心冲着谁,只有她自己清楚。
以前我没往心里去。觉得老人嘛,疼闺女是天性。我妈活着的时候也疼我,婆婆疼自己女儿,咋了?能理解。
可事情慢慢就变了味。
最早发现这事,是去年秋天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提前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婆婆正蹲在冰箱前,从冷藏室里往外掏东西。
一个蓝色保温袋,装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我问她干啥呢,她愣了一下,很快笑着说:“小晴家这两天没空买菜,我给送点过去。”
我也没多想,点点头就进了卧室。
后来我去冰箱拿排骨,翻了半天没找着。明明上周买的,一斤多肋排,还特意放冷冻室。我又翻了翻冷藏,也没有。
“妈,冰箱里那排骨您拿走了?”我走出来问。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啊,我给小晴带过去了,她家小宝爱吃红烧排骨。再说了,你们两口子天天在外面吃,肉放坏了也是浪费。”
我当时心里就硌了一下。那排骨是我打算周末炖汤的,提前泡好了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为了一斤排骨跟婆婆闹,不至于。
韩鼎寒晚上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他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我妈就这点心事了,你让她高兴高兴呗。反正咱也不差那点肉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钱的事,但看他那敷衍的样子,把话又吞了回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
这一留意,发现的事就多了。
先是水果。
家里但凡买了好的,车厘子、晴王葡萄、进口猕猴桃,只要婆婆来了一趟,准少一半。
她每次都说是“给小晴家俩孩子尝尝”,俩孩子,一大一小,她的外孙外孙女,都当宝贝疙瘩疼。
然后是牛奶。给孩子订的鲜奶,婆婆每次来都顺两瓶走,说小晴家孩子也爱喝。可那是我儿子订的,一天一瓶。
再到后来,连洗发水、洗衣液、厨房纸巾这些东西,她都开始往小姑子家搬。
有一回我买了两瓶进口洗发水,一瓶还没开封,放在卫生间柜子里。
第二天就没了。
我问婆婆,她说是小晴来家里“借”走了。
我笑了,说:“妈,洗发水这东西还有借的?”
婆婆脸色沉了沉:“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刻薄?小晴是你妹妹,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再吭声。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越绷越紧了。
回头想想,我那时候是真窝囊。每次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就跳出韩鼎寒的话:“我妈就这点心事了,你让让她。”然后就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我妈走得早,我从小就知道,女人嫁出去,婆家就是家了。可这“家”里,好像只有我在当它是家。
我开始失眠。
半夜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凭什么?我上班挣钱,操持家务,生养孩子,到头来连冰箱里几斤排骨都不能做主。
有回半夜翻身,韩鼎寒迷迷糊糊问我咋不睡,我忍了忍,还是说了:“老公,你觉得你妈是不是对妹妹太好了?”
他翻了个身,半睡半醒地说:“她就这一个闺女,你理解理解。”
“那我呢?”
“你是我妈儿媳妇啊,你跟她计较啥。”
计较。他把这叫做计较。
我闭了嘴,转过身,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或许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计较的媳妇吧。
可我真的计较吗?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几斤排骨、几个水果、两瓶洗发水。
我在意的是,在这个家里,我的感受从来没人问过。
从那天起,我下定决心,不再这么窝囊下去了。
02
决定做起来容易,真干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想过直接跟婆婆摊牌,但想想她那脾气,到时候哭天抹泪地说我“不孝顺”,韩鼎寒肯定站她那边。
我也想过不管不顾地吵一架,可我儿子才五岁,我不想让孩子看见这个。
想来想去,只能迂回。
我开始记账。
家里每一个铜板的花销都记下来。
买菜多少钱、买肉多少钱、给孩子买东西多少钱,清清楚楚记在一个小本本上。
婆婆拿走了什么,我就在后面打个勾。
一个月算下来,光是被婆婆“顺”去小姑子家的东西,折合人民币少说六七百块钱。
六七百不多,但一年下来就是七八千。而且她拿的可不止这些明面的东西,还有很多我看不见的。
有天下午,我接孩子放学回来,看见婆婆从韩鼎寒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我认得那个信封,是韩鼎寒单位发的过节费,前天刚从信封里拿了一些给我。
“妈,您拿的什么?”我问。
“没,没什么。”婆婆把信封往身后藏了藏,“我就是帮你们收拾收拾房间。”
她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笑,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追问,但当晚就找了个借口,把韩鼎寒的工资卡和存折都收起来放自己包里了。他问我干啥,我说帮他还信用卡,省得他乱花钱。他没说什么。
婆婆来我家的次数明显少了。
大概是因为没东西可拿了吧。她一来,我就把她盯得死死的,连上厕所都竖着耳朵。她在那坐了半天,一看这架势,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但她的本事不局限于亲自来。她不来了,小姑子韩雨晴来得勤了。
以前韩雨晴一个月来一两次,现在至少翻了一倍。每次来都提着孩子,一进门就喊“嫂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嫂子,小宝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我就带他来了。”
“嫂子,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嫂子,妈说你最近脸色不好,我给你买了点红枣。”
她从来不空手来,但走的时候也从没空手走过。
有时候是一袋子水果,有时候是一包冻肉,有时候是我放在鞋柜上还没来得及拆的快递。
我气得胃疼,但表面上还得挂着笑。
有回她来家里,看见茶几上放着我刚买的护手霜,顺手就拿起来看了看。
“咦,这个我也有,挺好用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揣包里了。
后来我赶着去接孩子,回来发现茶几上的那盒面膜也不见了。我打电话问她,她说是“拿错了”,明天给我送回来。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我直接上门了。一进门,就看见那盒面膜摊在她家茶几上,已经用了一片。她脸上还贴着水光针的印记,正跟婆婆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晴,面膜我用一片试试,这盒我就不还了哈。”她笑着说。
婆婆在旁边帮腔:“哎呀,一家人,用个面膜还记着,你这孩子真计较。”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俩其乐融融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那盒面膜是我妹妹从国外带回来给我的,两百多块钱一盒,我还没舍得用。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我眼睛发酸。
我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每次我回娘家,她都会把家里的好东西塞给我。
我爸有一次看不下去,说她“偏心闺女”。
我妈笑着说:“我闺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疼她谁疼她?”
可我妈说的偏心,是把好吃的留给我,不是把我夫家的东西搬过来。
婆婆的偏心呢?是把儿媳妇的东西搬给闺女。
我咬咬牙,心想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就在网上买了个行车记录仪,带广角摄像的那种。没告诉韩鼎寒,趁他上班的时候偷偷装在车里,镜头对准了后座和后备箱。
晚上他下班回来,我假装无意地问他:“妈今天没来咱家?”
“没啊,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他狐疑地看着我,但没深究。
我又问:“你单位最近发不发东西?水果之类的?”
“上礼拜发了一箱苹果,我给妈送过去了。”
“她放冰箱了?”
“应该是吧。”
我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果然,三天后我抽空看了行车记录仪的画面。
画面里,婆婆那天下午确实去过我家——准确地说,是拿着钥匙直接进去的。
她在客厅待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拎着两个大袋子出来,坐上公交车。
我顺着公交线路查,发现她在小姑子家附近那一站下的车。
袋子里面装的什么看不清,但看那鼓囊囊的架势,肯定不是什么小东西。
我关了画面,靠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韩鼎寒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等他。电视开着,但我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上班的时候,妈拿咱家钥匙了?”
他愣了一下:“不至于吧,她可能想帮忙收拾收拾。”
“她在收拾什么?”
“你这人怎么疑神疑鬼的?”他不耐烦了,“那是咱妈,她能干什么坏事?”
我没再说下去。
但心里的最后一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
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03
日子照常过,但已经不一样了。
我和婆婆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看不见,但推不走。
她来我家的频率从每周三四次,降到了一周一次,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来。
她可能是觉出什么了,或者韩鼎寒跟她说了什么。
她不来了,但韩雨晴来得更勤了。
每个周末都来。
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自己来。
来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让我给她做这做那。
有一回带了一堆衣服来,说让我帮她改改尺寸,我说我不会,她撇着嘴说“嫂子你以前不是做过裁缝吗”。
我说我没做过,那是针线活。
她就不高兴了,抱着衣服走了,临走还甩了一句:“妈说得对,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没拦她。
这话我听多了,也不觉得刺了。
但我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我买的东西,我做的饭,我挣的钱,怎么到头来都成了婆婆替我做主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年秋天,老家那边传来消息:婆婆的宅基地要拆迁了,能分一笔钱。
婆婆兴冲冲地打电话回来,声音里都带着笑:“鼎寒啊,咱们家要发大财了!听说能分二十万呢!”
韩鼎寒在电话里也挺高兴,说“太好了妈,咱家终于能过好日子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
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以婆婆的性子,这笔钱能不能落到我们头上,还是个未知数。
果然,过了几天,婆婆特意来了一趟,说是要跟我们商量这件事。
“鼎寒啊,这拆迁款妈想这么分,”婆婆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二十万,你们两口子拿十万,我自己留十万养老。小晴那边,我就不给了。”
韩鼎寒连连点头:“行,妈您说了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十万,不是小数目。但对于坐了八年的媳妇来说,这份“公平”来得有点太突然了。
那段时间婆婆跑前跑后,办拆迁手续,跟村里人周旋,连韩鼎寒都请假陪她去了一趟老家。我心里有些不安,但说不清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一个偶然的机会,揭开了那层遮羞布。
那天我陪韩鼎寒去银行办事,他让我在大厅等着,自己去了柜台。
我等得无聊,就站起来走走。
走到理财区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正在跟客户经理说话。
“我家老太太那笔拆迁款,你们给算一下,存定期合适还是买理财合适?”
客户经理问她:“请问老太太有多少钱?”
“六十万。”
我心里一凛。
六十万?什么拆迁款有六十万?
我竖起耳朵,继续听。那妇女说:“我妈那房子是农村宅基地,按户头分的,加上其他补贴,一共六十万。我妈说想给孙子存着,以后上大学用。”
她说的,是自家的事。跟我婆婆没关系。
可那个数字,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六十万。
我婆婆说分二十万。只是二十万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韩鼎寒鼾声如雷,我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菜市场,偷偷去了一趟拆迁办。
谎称自己是拆迁户的家属,想查一下资料的。
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挺热情,给我倒了一杯水,说有啥事。
我问:“我们老家那块儿,韩家老太太的宅基地,拆迁补偿是多少?”
工作人员翻了翻电脑,告诉我:“韩家老太太那块地,按政策是每户头两万,加上其他拆迁补贴,总共六十万,是签约当天一次性打款的。”
六十万。
我站在拆迁办门口,感觉腿都是软的。
不是我小人之心。六十万,婆婆说只有二十万。那剩下的四十万去哪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韩雨晴。
这笔钱,多半是给了她。
但我没证据。
我咬着牙,把心里的火压下去。回到家,韩鼎寒正在吃早饭,看见我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买什么菜了?”
“没买,菜市场人太多。”
我没看他。
他也没多问。
那之后的几天,我表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私底下开始翻箱倒柜。找存折、找合同、找一切能证明这笔钱存在过的痕迹。
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婆婆把这些东西藏得太好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
我去婆婆家帮忙打扫卫生,趁她去阳台晾衣服的工夫,我翻了翻她卧室的抽屉。果然,在一叠旧衣服下面,压着一本存折。
我心跳得厉害,擦了擦手汗,翻开。
第一页写着:存款金额,四十万。
时间,正好是拆迁款到账后的第三天。
存折上的钱,已经转出了三十多万,剩了不到五万。转出的几个账户,我都不认识,但最后一个小姑子的名字赫然在列:韩雨晴。
我的手开始发抖。
婆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存折放回原位了。她看我脸色不太好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可能是低血糖。
从婆婆家出来,我靠在门口的墙上,站了很久。
韩鼎寒知道这件事吗?
他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掏出手机,翻出他的微信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找到。干干净净的,像是被删过一样。
我又翻了翻他手机上照片的“最近删除”文件夹,发现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从银行APP上截下来的,上面显示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名字:韩雨晴。
时间:拆迁款到账后的第三天。
截图的时间,是半夜两点。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他不仅知道,还帮着瞒我。
韩鼎寒啊韩鼎寒,你跟你妈、你妹妹,是串通好的。
我就是个傻子。
04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做饭切菜差点切到手指,洗衣服忘了放洗衣液,接孩子放学走过了三个路口才发现。
幼儿园老师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摇摇头,说没事。
可我自己知道,有事,大事。
我把心里的翻江倒海全压着,一个字没往外蹦。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什么?说我偷翻了婆婆的存折?说我查了你半夜的转账记录?那我在这个家里就真成小人了。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四十万,我和韩鼎寒结婚八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加起来都没四十万。
他们倒好,一笔拆迁款,说分就分了,问都不问我一声。
我是这个家的儿媳妇,可到最后,连知情权都没有。
那几天韩鼎寒回来,我故意试探他。
“老公,你说妈那笔拆迁款,真的都给我们了吗?”
他愣了一下:“不是说了嘛,二十万,十万给你我,十万妈留着养老。”
“那剩下的呢?”
“什么剩下的?”他脸色有点变了,“就二十万,哪还有剩下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敢看我。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他在撒谎。
但我还想给他一个机会。
“那要不这样,咱妈那边现在也没啥大的花销,咱先把十万给她存着,万一以后她有点啥事,咱再拿。”我说。
韩鼎寒明显松了口气:“行,听你的。”
可他晚上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说了什么,但我猜,是打给婆婆的。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死了。
韩鼎寒已经不是那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咱妈就这点心事了,你让让她”的老实男人了。他是这场骗局的参与者。
我想明白这一点,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凌晨两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趁韩鼎寒睡熟,轻轻下了床。我光着脚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翻出银行APP,查他工资卡的流水。
一条一条往下翻。
突然,一行字让我停下了手指。
“转账给许玉芳(母亲),金额:2000元,备注:赡养费。”
时间:每个月15号,雷打不动。
已经连续转了快两年。
我算了一下,两年,四万八千块。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笔钱。每月的房贷、车贷、生活费、孩子的学费,都是我跟他一起出的。他哪来的两千块钱?
答案很简单:工资条上,他有各种补贴,什么交通补贴、通讯补贴、高温补贴……加起来每月大概两千出头。
这笔钱他从来没拿回家过,直接转给了他妈。
那他妈要这两千块钱干什么?
她一个退休老师,每月有退休工资,还有那四十万拆迁款,用得着儿子每月给两千块赡养费?
答案只有一个:这笔钱,也是转给韩雨晴的。
我想起韩雨晴发在朋友圈的那些照片,今天去吃海鲜了,明天又买了个新包,后天带孩子去游乐园,全是钱堆出来的。
她老公在镇上开个五金店,生意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从她花钱的架势看,肯定不是靠那点生意。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眼泪默默地流。
我突然想起来我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闺女,嫁人之后,别太相信人。有些事,你越知道得少,活得越轻松。”
我当时还不信,觉得我妈想太多了。
可现在我信了。
但我已经不能装着不知道了。
我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是个有脾气的人,不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面团。
他们既然能瞒着我干这些事,那我也不用再装傻充愣了。
但我不会跟他们吵。
吵架是最没用的。吵完了,人家该拿还是拿,该瞒还是瞒,你自己倒气得胃疼。
我要用我的方式,让他们知道我吕婉琪不是好欺负的。
想好了,我开始行动。
我把家里水果全停了。
这招是我想了好久才决定的。
因为婆婆往小姑子家搬东西,最频繁的就是水果。
新鲜水果保质期短,她每次来都顺走一大袋子,说是“小晴家孩子爱吃”。
我把水果停了,她没东西拿了。
第一个星期,她没说什么。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旁敲侧击:“婉琪,最近怎么没见家里买水果?”
“水果贵,”我淡淡地说,“最近涨价了。”
“那也不能不买啊,小宝想吃水果怎么办?”
“我给他买零食了,一样。”
婆婆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空空的果盘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第三个星期,她终于坐不住了。
那是周末,她主动打电话来,说想我们了,要过来看看孙子。
她来了之后,照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
冰箱里空空荡荡,除了菜和鸡蛋,连根水果的影子都没有。
她关上冰箱门,走到我面前,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苦瓜。
“婉琪,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故意不买水果,气我。”
“妈,您说什么呢,”我笑了笑,“我就是觉得水果贵,省点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那天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拿。
我看着她背影,心想,这只是开始。
05
水果停了一个月,家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婆婆来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都阴沉着脸。韩鼎寒也觉察到了什么,有回晚上问我:“你最近怎么不买水果了?”
“贵。”
“贵什么贵,又不差那点钱。”
“怎么不差?”我放下碗,看着他说,“一个月水果钱少说三百块,一年就是三千六,十年就是三万六。你觉得不差?”
他噎住了。
我继续说:“再说了,咱家买了东西也没人吃。给小宝买的零食,你妈一拿就是一半,给你妹家孩子了。买的水果,你妈也往她家搬。那我买它干什么?”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端起碗,继续吃饭,“就是觉得浪费。”
他放下筷子,想跟我争辩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婆婆肯定跟他告状了。
这场拉锯战持续到那个周五。
那天下午,婆婆突然打电话来,说周末要搞个家庭聚餐,叫我们一家三口都去。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挂了电话,我笑了笑,心想:来了。
周六早上,我特意没买水果。韩鼎寒开车,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婆婆家。
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婆婆在厨房里忙活,韩雨晴也在,她老公刘军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看见我们,韩雨晴热情地迎上来:“哥,嫂子,来了!小宝呢?”
“在车上睡着了,一会儿抱上来。”
我把手里的菜放下,走进厨房:“妈,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婆婆头也不回地说。
我看了一圈,发现厨房的灶台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生菜、凉拌黄瓜……样式不少,但算不上丰盛。
唯一让我注意的是,餐桌上还摆了个果盘,里面放着几个普通的苹果和橘子。
我心里有数了。婆婆这是在暗示我,她家买得起水果。
我笑笑,没说什么。
一家人在餐桌前坐定,婆婆张罗着倒饮料,韩雨晴给孩子夹菜,刘军闷头吃饭,韩鼎寒跟刘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说不上热络,但也还行。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婉琪啊,妈想问你一句话。”
我抬起头:“您说。”
“你最近是不是对妈有意见?”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妈您怎么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个月都不买水果?”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了笑:“妈,我不是说了嘛,水果贵,想省点钱。”
“省钱?”婆婆冷笑一声,“你一个月少花点别的,还不都省出来了?非得在水果上省?”
“水果也不算别的呀,”我慢悠悠地说,“再说了,买回来不也是放着?没人吃也是浪费。”
“谁说没人吃?小宝不爱吃水果?”
“小宝我给他买零食了,一样。”
“零食哪能跟水果比?”婆婆声音高了,“水果有营养!你这当妈的怎么当的?”
“那您给小宝买水果不就行了?”我笑着说,“您是孩子的奶奶,买点水果给他吃,应该的吧?”
婆婆被噎住了。
韩雨晴赶紧打圆场:“妈,嫂子说得对,嫂子最近可能手头紧,您别为难她。”
“手头紧?我看她是心里有事。”婆婆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我,“婉琪,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嫌妈老往小晴家拿东西,心里不舒服?”
“没有的事,妈您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买水果?”
我正要说话,韩鼎寒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服:“行了,别说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头对婆婆说:“妈,您说是我想多了,那就是我想多了。我今天不是带了菜来了吗?您要是觉得少了,我下次多带点。”
“你……”
婆婆气得脸都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韩鼎寒和韩雨晴,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以为这场聚餐就这么过去了。
可谁知道,高潮还在后面。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韩雨晴在旁边陪她说话,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
我把碗筷收到厨房,准备洗碗。韩鼎寒跟进来,压低声音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非要跟妈杠?”
“杠?”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是我在杠?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我没说她一句不是。是你妈自己心里有鬼,怪我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把碗洗好,擦干净手,走出厨房。看见婆婆还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韩雨晴在一旁小声说着什么,她也不吭声。
我走过去,刚想说什么,婆婆突然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拿起那个果盘,举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盘子。空的。你一个月不买水果,就是为了让我丢人是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继续说:“行,你不想买就不买。但你记住,你妹妹小晴,她不是你能比的。她老公有本事,她孩子也出息。你在这跟我抬杠,你能抬出什么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韩鼎寒的脸一下子白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韩雨晴的脸色也变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妈!您说什么呢!”
婆婆还不罢休:“我说的是实话!你嫂子这一个月故意不买水果,不就是为了气我吗?可她能气到我吗?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婆婆,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觉得可悲。
她维护了半辈子的小女儿,这会儿正缩在沙发上,一点反抗她的意思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在替女儿撑腰,可实际上她只是太爱她了,爱到分不清对错。
我更可怜韩鼎寒。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妈,您说得对,我是故意的。”我平静地说,“我不买水果不是为了省那点钱,就是想看看,没了水果,您还能往妹妹家搬什么。”
婆婆的脸僵住了。
“您以为我不知道?”我继续说,“家里的牛奶、排骨、洗发水、纸巾,你一趟一趟往她家搬。你以为我看不见?您觉得我是个傻子?”
“你……”婆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韩雨晴在旁边急了:“嫂子!你别胡说!妈才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你老公的赌债还完了吗?你妈替你垫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这话一出,韩雨晴的脸瞬间惨白。
韩鼎寒猛地抬起头:“什么赌债?”
我看着他,笑了笑:“你不知道?你妹夫欠了二十万的赌债,你妈拿拆迁款替他还了。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你半夜偷偷转账那事,你忘了?”
韩鼎寒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惨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婆婆站在那儿,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雨晴缩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刘军把一个茶杯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嘭”的一声响,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心酸。
这场戏,演了一个月,终于落幕了。
06
客厅里的沉默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韩鼎寒最先开口,声音沙哑:“妈,是真的吗?”
婆婆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问你话呢!”他突然吼了出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眼睛发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四十万到底去哪了?!”
婆婆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鼎寒,你听妈说……”
“我不要听你说!我就问你一句,那四十万,是不是给了小晴?”
婆婆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韩雨晴抱着孩子,声音都在抖:“哥……你别怪妈……是我不好……”
“你给我闭嘴!”韩鼎寒吼道,指着她的鼻子,“你老公欠了多少赌债?二十万?你们瞒我多久了?”
“两年……不,三年了……”韩雨晴哭着说,“刘军他一开始说是投资,后来赌上了,就……就收不住了……我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没办法你就找妈要钱?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是妈养老的?!”韩鼎寒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知不知道我跟我媳妇这些年攒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听到这话,心里一震。
他居然记得。
我一直以为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反而让我更难受了。
婆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鼎寒,你别怪你妹妹……她也是没办法……刘军那个混蛋,欠了钱就跑,小晴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活?我不帮她谁帮她啊……”
“那你就帮她还赌债?”韩鼎寒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四十万是咱家的钱,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
“我……”婆婆噎住了。
“还有,”韩鼎寒盯着她,“你每个月让我转两千块钱给你,说是赡养费,那钱是不是也给小晴了?”
婆婆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韩鼎寒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站在我这边了,可这来得太晚了。
三年的欺瞒,一个月的拉锯,到头来他才知道站在我这边。
他对着他妈和妹妹发火,可那火气里,有几分是真的为我,有几分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
我不知道。
但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乱七八糟的一家子,心里突然觉得很空。这场仗,我是赢了。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赢了婆婆、赢了小姑子、赢了老公,可我赢来的这个家,还是我想要的那个家吗?
韩雨晴抱着孩子,蹲在沙发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找妈要钱了……你别生气……你原谅我……”
韩鼎寒没说话,转身走到阳台,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夜色里升起来,把他的背影衬得无比孤单。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半天不说话。我走过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婉琪……妈对不起你……”
“您不用说了,”我平静地说,“喝了水吧。”
她接过水杯,颤抖着手端到嘴边,却一滴也没喝进去。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这场闹剧,最后以韩雨晴抱着孩子哭着离开收场。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恨意,也带着委屈。我没什么可说的。
刘军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韩鼎寒抽完烟,从阳台回来,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手里,半天没动。
婆婆被他儿子送回了房间,门关得紧紧的。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婉琪……”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没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那笔钱的事……我不知道妈给了小晴那么多……”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只知道她每个月让我转两千块给她,说是帮我存着……我就信了……”
“存着?”我忍不住笑了,“存哪了?她银行流水上每个月都少两千,你不知道?”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说,“你不知道我在这家里憋了多少气。你不知道你妈把咱家值钱的东西往你妹家搬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你不知道你妹天天来我家蹭吃蹭喝的时候,我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他一言不发。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你只知道让我让着他们。你从来没想过,我也需要被你护着。”
他眼眶红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知道你委屈……但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是我妹妹……”
“那你就委屈我?”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特别累。
“算了,”我说,“今天不说了。我先带小宝回去,你在这陪你妈吧。”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拿起包,换好鞋。韩鼎寒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婉琪,你别走……咱俩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妈骗了我三年?谈你骗了我三年?”我说,“韩鼎寒,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得让我知道,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我甩开他的手,开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夜风有些凉,吹在我脸上,把我心里的火气吹散了大半。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婆婆家的阳台。灯火通明,里面人影幢幢,不知道是在商量什么,还是在吵架。
我掏出手机,翻出韩雨晴的微信,删了。
又翻了翻婆婆的,也删了。
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天,长舒一口气。
这场仗还没打完。但我已经不打算再靠任何人出头了。
从今天起,我只靠自己。
07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带着儿子去了附近的酒店。小宝问我为什么不住奶奶家,我说“妈妈想带你住几天酒店”。他高兴得在床上跳来跳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第二天一早,韩鼎寒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又发了一堆微信,我打开看了看,全是“接电话”
“你在哪儿”
“小宝还好吗”
“咱俩好好谈谈”之类的话。
我把手机扔一边,没回。
第三天,他直接找上门了。
我公司请了假,在小宝的幼儿园门口接他。
刚蹲下身给孩子系鞋带,就看见一辆车停在我旁边。
韩鼎寒从车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几晚没睡好。
“婉琪,”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嘶哑,“你跟我回家,咱俩好好谈谈。”
“谈谈?”我站起来,看着他,“你想谈什么?”
“谈所有的事,”他说,“谈妈的事,谈小晴的事,谈钱的事……什么都谈。”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动了动,但还是没松口:“你先回去吧。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已经想清楚了!”
“是吗?”我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妈每个月让你转的那两千块,你还打算继续转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转了。”
“你妹的赌债,你还要替她还吗?”
“不还了。”
“以后你妈再来咱家拿东西,你能拦着吗?”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你还没想清楚。”
“婉琪……”他拉住我的手,眼眶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让妈欺负你……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改……”
“行,”我说,“我给你机会。但你得让我看到你改。”
我转身,拉着小宝的手,上了出租车。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韩鼎寒站在幼儿园门口,呆呆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那样子,特别可怜。
我咬咬牙,没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韩鼎寒每天晚上都来小宝房门口等我。他买了水果、牛奶、零食,堆在我房里。我都没拆。
不是我狠心。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些事,不能一直糊弄过去。
第四天晚上,他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跟妈签的协议,”他把文件袋递给我,“以后她每月三千块赡养费,由我直接打到她卡上。她不经过我的手。另外,小晴那边,她写了借条,那十五万赌债,她五年之内还清,按银行利息算。”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借条上写得很清楚,韩雨晴签了字,按了手印。
韩鼎寒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婉琪,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结婚八年了。
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到了眼角有了细纹。
他以前不爱说话,但做事认真,对我也很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从他妈偏心得越来越明显开始的?还是从韩雨晴嫁出去之后?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回不去了。
“韩鼎寒,”我说,“我可以原谅你。但我有条件。”
他抬头看着我:“你说。”
第一,以后你妈那边的事,你跟我说清楚,不许再瞒我。
第二,家里的钱,咱俩不分彼此,你的工资卡归我管,每月给你两千零花。
第三,以后你妹再来咱家,我不欢迎。”
他愣了一下:“那不让她进门了?”
“她进门,”我说,“但我不会再让她碰我家任何东西。你妈也不行。”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行。”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让步了,可那些被伤过的地方,需要很久才能好。
他走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他:“对了,明天咱俩去趟你妈那儿。有些话,我要当面说清楚。”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08
第二天上午,韩鼎寒开车,我们一家三口又去了婆婆家。
车上,小宝在后座玩着玩具,韩鼎寒时不时偷眼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我没看他,一直看着窗外。
在婆婆家楼下,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迈步走了上去。
开门的是韩雨晴。
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嫂子……你来啦……”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理她,直接走了进去。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脸色灰白。看见我进来,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婉琪来了……坐,坐吧……”
我也没客气,在沙发上坐下。韩鼎寒站在我旁边,小宝坐在他腿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见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妈,我今天来,是想把有些话说清楚。免得以后再有什么误会。”
婆婆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那四十万拆迁款的事,我不追究了。您给了小晴还是存着,我不管。但从今天起,这个家的钱,跟小晴没关系。”
婆婆脸色一变,刚要说什么,韩鼎寒在旁边开口了:“妈,这事您就别插手了。婉琪说得对,咱家的钱,不该再给她。”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以后您到我家来,想吃点什么、用点什么,我给您买。但您不能再拿我家的东西去她家了。”
“我没有……”
“您有没有,您心里最清楚。”我打断她,“以前那些事,过去了就算了。但从今天起,如果您再拿,别怪我不给您面子。”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我说,“以后韩雨晴的事,您帮她可以,但不能用我和鼎寒的钱。您有退休金,有自己的存款,您愿意给她,那是您的事。但您不能动我们的钱。”
这话说得很直白。韩雨晴坐在旁边,眼泪又掉下来了。
“嫂子,你至于吗?我……”
“至于。”我看着她,“韩雨晴,我不欠你的。你哥也不欠你的。你老公的赌债,是你家的事,不是我们家的事。我同情你是一回事,但你不能拿我家填你家的窟窿。”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没说话。
“好了,我说完了,”我站起来,“今天我来,就是把这些话说清楚。以后咱家还是咱家,该走的亲戚我会走,该孝顺的我也孝顺。但界限,得分清楚。”
我转身,拉着小宝往外走。
韩鼎寒跟在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他妈,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无奈。
“妈,您好好想想吧。”
婆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个石像。
韩雨晴趴在她腿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出了门,秋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韩鼎寒牵着小宝的手,跟在我旁边,小声问:“婉琪,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家的路上,小宝在后座睡着了。韩鼎寒开着车,车里放着广播,是那个老掉牙的调频。
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我心里说不上痛快,但至少不堵了。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09
事情过去两周后,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婆婆不再频繁来我家了。
一周来一次,坐坐就走,也不拿东西走。
韩雨晴也没再来过,只在朋友圈里发了几条“心情不好”的说说,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韩鼎寒的变化挺明显。
他再也不瞒着我了。
工资卡交到我手里,信用卡账单也给我看,连手机密码都换成了我生日。
有回他公司发了一箱橙子,他特意拍照发给我:“老婆,这箱橙子咱自己吃,不往妈那儿送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他可能真的在改。
可我心里那根刺,还是在。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一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你拿最好的胶水粘起来,那道裂缝还是在那儿。
但我也知道,婚姻不是买新衣服。不合适就换,那日子没法过。
我想起了我妈。她生前总跟我说:“闺女,过日子就是熬。熬过这一段,就好了。但如果熬不过去,也不用硬熬。”
我现在就处在“熬”与“熬不过去”的中间地带。
三个月后,发生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一听,是韩雨晴。
“嫂子……我……我想求你个事……”
她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好像哭了很久。
“什么事?”
“我……我想借三万块钱……”
我愣了一下。
“刘军他……他又赌了……这次欠了八万……债主都上门了……我实在没办法了……妈也帮不了我……我就想到你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还在那边哭着:“嫂子……我知道我不该找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咬着嘴唇,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同情?有。但她活该,也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韩雨晴,这事我帮不了你。”
“嫂子!求你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给你写借条!利息你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也是给你妈写了借条的。可你做到过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嫂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我不能让小宝没妈……”
她想用孩子打感情牌。我心里一阵发紧,但还是没松口。
“韩雨晴,你听我说,”我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但你第一次来找我,你写借条,我借你。可你第二次来找我,你再写借条,我不会再信了。你需要帮,不是借钱帮你填窟窿,是帮你自己站起来。”
“我……”
“你去戒赌中心,或者找心理医生,我出钱。但你要借钱去填赌债,我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以为她会挂掉。结果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嫂子……谢谢……我去试试。”
我挂了电话,坐在位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在我面前趾高气昂、拿东西理直气壮的小姑子。三个月后,她却哭着求我帮忙。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晚上,韩鼎寒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讲了。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说:“你做得对。我不该替她还债了。”
“你不怪我?”
“怪你?”他叹了口气,“我怪她。我跟她说过多少回了,结了婚的女人得靠自己,不能老靠娘家。她不听,非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变了。
“那……明天我去看看她?”我问。
他愣了一下:“你还愿意去?”
“她再不好,也是你妹妹,”我说,“是糟心,但不代表我不认。”
他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买了一些菜,去了韩雨晴家。
她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不到三个月,她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看见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嫂子……你来了……”
“嗯,”我把菜放在门口柜子上,“进去说话。”
她家很乱。玩具丢得到处都是,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泡面,空气里飘着一股酸味。俩孩子穿着睡衣,蹲在地上玩手机。
我环顾四周,心里酸酸的。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最爱干净,家里比我家都整洁。
“坐……坐吧……”她局促地往沙发上让。
我坐下来,她也坐下来。我们俩沉默了半晌。
“嫂子……那天我没去戒赌中心……”她小声说,“但我找人了解了一下……下个月,我打算去一趟……”
“嗯。”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抬头看我,眼眶通红:“嫂子……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拿你家的东西……也不该让妈帮我……更不该跟你争……”
“行了,”我打断她,“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你好好过日子,咱俩还是亲戚。”
她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在她家坐了一会儿,帮她收拾了一下房间,又给两个孩子做了顿饭。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开心地围着我叫“舅妈”,笑得天真烂漫。
我心里叹一口气。
大人造的孽,孩子也跟着受苦。但愿这次刘军能真的收手,但愿这个家能真的好起来。
10
日子一天天地过。有些事情,走着走着就淡了,可从来不会彻底消失。
婆婆和我之间的关系,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
她很少来我家了,我给她的养老金,每个月准时打过去。
逢年过节,我会带着小宝回去看她,她也客客气气地招待。
但那种母女间的亲近感,再也回不来了。
韩雨晴真的去了戒赌中心。
我出的钱。
她在里面待了三个月,出来后人瘦了,但精神好了不少。
她开了个网店卖土特产,生意做得不大,但够自己和孩子花销了。
刘军呢?他跑了。
跑了也好,这种男人,留着也是祸害。
韩雨晴虽然难受了几天,但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她大概也想明白了,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有一天她特意来我家,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不是什么贵的,就是路边摊上常见的苹果和香蕉。
“嫂子,这个给你,”她把袋子递给我,“我自己买的。以前总拿你家的,心里过意不去。”
我接过袋子,看着她。她穿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整齐地扎着,眼睛里有光了。我知道她不一样了。
“好,我收下了。进来坐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坐了,小宝下午还要上课,我得去接他。”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袋水果放茶几上,看着它发了很久的呆。
韩鼎寒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的水果,问:“谁买的?”
“你妹,”我说,“她自己买的,送给咱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她变了好多。”
“人总会变的,”我说,“关键是想不想变好。”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晚上,小宝睡了,我俩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但我们谁也没看进去。
韩鼎寒突然开口:“婉琪,这一年的事……对不起。”
“我知道,光说对不起没用,”他继续说,“但我以后一定会改。我妈那边,我来管。小晴的事,我不会再插手。咱家的事,你做主。”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娶我的时候二十五岁,意气风发。现在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也多了几根白发。
他变了吗?变了。他没以前那么糊涂了,知道护着自家了。
可我也变了。我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什么事都忍气吞声的媳妇了。
“其实,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我说,“我只想咱家安安稳稳的。一家三口,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钱多钱少无所谓,心不累就行。”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趁他睡着了,偷偷哭了。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有些东西,终于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我照常起床做饭,送小宝上学,去上班。
日子还在继续。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能忘的都忘了。忘不了的,就让它别再犯。
去菜市场的时候,我买了一兜苹果。走到半路,想了想,又拐去了婆婆家。
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婉琪来了?快进来坐。”
“不用了,妈,”我把苹果递给她,“您留着吃,别舍不得。”
她看着那兜苹果,眼眶有点红:“妈知道了。”
她没叫我进去,我也没进去。但有些话说开了,也就不需要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新开的水果店,又买了点橘子。想了想,又买了两斤车厘子——今天高兴。
回到家,新鲜的果子洗干净,摆在果盘里,红红绿绿的,好看。
小宝放学回来,看到水果,欢呼着扑过来。
韩鼎寒在后面笑:“哟,今天舍得买水果了?”
“今天高兴,”我说,“想买就买了。”
说着,我也拈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又甜又脆。
是啊,日子是自己的,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那盘水果,在家里放了好几天,一颗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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