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授权转自:外滩教育(ID: TBEducation),作者:吴微
很少有一部大热电影像《八仙!》这样,口碑两极分化。
喜欢的人说它故事流畅,人物个性鲜活,各有弧光;反对的声音则认为它爆改中国传统文化,把中国神仙写成了“盗贼”,还“融梗”了各种好莱坞剧情。
我看到网上不少家长心存疑虑:这样一部电影,真的适合孩子看吗?特别是,电影中的神仙主角们耍无赖的时候一点不含糊,坑蒙拐骗也都沾,结果他们却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这对吗?
不过,看完电影后,我却觉得正是因为这部电影一定程度上道出了世道的复杂性,才使它可能比其他国漫电影更适合拿来与孩子谈善良、正义,以及不被定义的勇气。
吕洞宾脱口而出的那句“拯救苍生,这件事一点也不蠢!”,击中的不仅仅是剧中人钟离权,也击中了剧外成熟世故的观众们。它让我们不得不审视自己情感中的迷茫与挫败、坚持与正义、背叛与救赎、友情与道义。
在现实生活中,“拯救苍生”这四个字,就像我们小时候写在作文本上、长大后再也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那种话。我们一边不由自主地计算,一边放不下内心善与慈悲的火苗。如何活成自己相信的那个人,哪怕经历失败也绝不放弃,成了我们每个普通人的课题。
电影《八仙!》没有过多渲染一群草根组成“草台班子”的力量,如果不是孙悟空的援手,以八种方式被二郎神“碾灭”的局面可能是他们真正的结局,但即使是这样的结局,“八仙”在他们决定去对抗二郎神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推翻了强权或是生活本身对他们的“定义”或是“宣判”,成为救世英雄。
而这一点,正是这部电影慢慢赢得观众与口碑的缘由。拯救苍生,是从寻回自我定义和内心深处的梦想开始的,这件事一点也不蠢。
从侠盗故事到草根神仙
同样是“逆袭”模式,国漫之光“哪吒”系列,是从魔童转变成救世英雄,燃动了无数观众的心,而国漫“八仙”则是从“盗贼”转变成救世英雄。
以利相聚的“八仙”们,原本想假借道观之名,行盗赃款之行。没成想,道观因为“有求必应”的规则被迫替百姓抓贼,阴差阳错名声大噪,挖出来的土做成祈福鸭子都卖爆了。
这番声明甚至惊动了蓬莱高管“福禄寿”三位上仙,赋予他们光荣的保安之责,最终成就了一番以平凡之躯,拯救无数人生魂之功。
而当吕洞宾的真实来历——侠盗“无心昌”的身份被层层剥开,伏笔一一回收,大家才看清这不是一个关于偷盗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不是一群小偷的冒险,而是一个人数十年的布局。
侠盗故事的类型,在古今中外多有经典。
12世纪英国的罗宾汉劫富济贫,是西方侠盗的原型,Robin Hood至今仍是劫富济贫的代名词。
法国侠盗小说中的亚森·罗宾每次行动前会寄送预告信、易容行走江湖,与福尔摩斯并起,甚至还“正面交锋”过。
日本的怪盗基德和鲁邦三世以动漫定格为经典,在电影《八仙!》中,钟离权身着披风飞过圆月的镜头,正是对这些经典画面的致敬。
从左至右分别是:罗宾汉、亚森·罗宾、
怪盗基德和鲁邦三世
而《八仙!》电影中所体现的侠盗精神,在我国传统文化中也有一脉相承的源流。
中国“侠盗”,最早可以追溯到墨子开创的墨家精神和庄子的《盗跖》。墨子主张兼爱、非攻,门下弟子专做扶危济困之事;庄子借盗跖之口说出“分均,仁也”,盗亦有道,道在分均。
中国人对“侠”与“盗”这两个字的辩证理解,本就绵延了两千多年,从未被简单地归为非黑即白。
八仙的草根身份与侠盗精神,正是这条文化基因的延续。这也是为什么,“拯救苍生”这个看似古老的命题,在今天突然有了新的重量。
当普通人越来越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八仙的故事恰恰在说:拯救苍生不是英雄的专利,而是每一个普通人在关键时刻的选择。
而展开这个侠盗故事,为什么是八仙,而不是其他任何一路神仙?这是因为八仙和我们所熟悉的大多数中国神仙,不一样。
前几年哪吒电影大热,“我命由我不由天”因此成为一句家喻户晓的呼喊。但细想哪吒是什么样的神仙?他的父亲是陈塘关总兵李靖,师父是太乙真人,甚至他的第一个对手就是龙王三太子。哪吒的出身决定了他从一开始就站在权力结构的中心。他生来就是有背景、注定要“拯救苍生”的精英。
八仙不一样。在中国神仙谱系中,八仙是最特殊的群体——他们从民间故事中逐渐形成自身形象,始终代表着所有普通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他们甚至带着身体的残缺和生存的危机行走世间。铁拐李瘸了一条腿,张果老倒骑羸弱的驴子,蓝采和衣不蔽体。在成仙之前,他们就是挣扎在生活潮涌中的普通人。
《八仙!》把镜头对准了八仙成仙之前的凡人岁月。电影里的八个人,有市井骗子、底层社畜、怕狗的侠客、碰瓷的老头,一开始只想搞钱的草台班子。他们没有天生法力,没有显赫出身,没有命运钦定的使命,他们就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那一个。
而这,恰恰是八仙更能够向孩子讲述“拯救苍生”的背景。只有当拯救者本身也是普通人,甚至是充满挫折,生活一团乱麻的普通人时,拯救才不再是特权,而成为选择。
侠盗的故事会教坏孩子吗?
我的答案:不会
《八仙!》上映后,最大的争议不在于剧情逻辑,而在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主角能不能是小偷?影视作品里的英雄,是不是只能以正面形象出现?
争议背后其实是一种很好理解的心情:怕孩子走弯路,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伤到孩子。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们本能地想给孩子干净的榜样、完美的英雄、不留灰度的人物,替他们把世界过滤成一张白纸。
只是孩子迟早要走进那张白纸之外的世界。一个在真空里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在善的底色上见过灰度、仍愿意选择善良的孩子,谁更能站稳,其实不难判断。
而《八仙!》最内核的那个信念“拯救苍生”是完整的、有力的。一个侠盗当主角,不会带坏一个心里已经种下善的孩子。
侠盗叙事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站在法律与正义的缝隙之间。它不是教孩子去偷东西,而是让孩子看见一个更复杂的真相: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善良的人会做看起来不那么光鲜的事。一个只见过黑白的孩子,和一个理解灰度但仍选择善良的孩子,后者才是真正的强大。
回到开始的那个问题:拯救苍生,蠢不蠢?在我们很多人的认知里,确实蠢。因为我们从小被教育助人为乐,进入社会又被告知“好人没好报”。
电影里钟离权的遭遇,正是这种认知的极端展现:他偷了玉净瓶为山下大旱的村子施雨救人,结果被同门告发、逐出师门,被诅咒一辈子不能走正道。他救下的村民连口饭都不给他。
善意换来了背叛,正义换来了诅咒。于是他彻底躺平摆烂,成了玩世不恭的“天下都散汉”。
某种程度上说,很多成年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失望与信念重建。我们曾经相信做对的事是有意义的,后来发现做对的事可能让你失去一切,于是收起善意,假装冷漠,学会了只问得失,不问对错。这不是谁的错,是受过伤的人本能的自我保护。
但吕洞宾用数十年的时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他是“无心昌”一个拆开就是“吕”字。多年来,他以这个侠盗之名劫富济贫、救济苍生。他不是不知道世界会背叛善意,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亲眼看着师兄被善意反噬,但他依然选择做对的事。
他甚至做了一件更大的事,耗尽数十年布下一个惊天大局,主动背上“护宝神仙”的罪名,挨下师兄的拳脚,只为救赎被诅咒压垮的钟离权,让他重拾“救苍生”的初心。
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天真无知,而是在看透了世界的凉薄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善意值得坚持。蠢的不是拯救苍生,蠢的是以为这个世界不需要有人去拯救它。
何仙姑也是这条线索的延续。她小时候曾被“无心昌”救济,从此以他为榜样行侠仗义。当身份谜底揭开,我们才发现,“无心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人人都可以成为无心昌。正义无关身份,只关乎选择。
要么跪着等死,要么站着成仙。这句台词,点明了整部电影的态度。八仙的每个成员,在故事开始时都被自己的处境定义着。
钟离权被诅咒定义为“不能走正道的人”,吕洞宾同样被诅咒,而他“无心昌”的身份在通缉海报上更是被定义为“罪犯”,铁拐李被残疾定义,韩湘子被年龄定义……
按照社会的定义,他们都不配做大事,他们是草台班子,是编外人员,甚至是边缘化的群体。
但他们选择了不被定义。
他们假扮神仙,不是因为想骗人,而是发现真正的神仙,那些拥有法力、身份、地位的神仙,反而在摸鱼、在算计、在维护既得利益。福禄寿三星坐拥藏宝阁堆满赃物,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
当真神仙在摸鱼,假神仙在干实事,这个反差本身就是对“定义”最尖锐的质疑:凭什么只有拥有身份的人才能做对的事?
八仙最终被封为真仙,不是因为获得了法力,而是因为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善良与担当。值得尊崇的从来不是那个位置,而是那件实事。
这对孩子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你不必等到自己“够格”了才去做对的事,你不必等到一个世俗意义上的“资质”再去关心真实的世界,不必等到长大、等到有钱、等到被所有人认可。
许多孩子心里都过过这种念头:我还小,我什么都不是,我改变不了什么。
八仙说的是,你现在就可以,哪怕浑身缺点,哪怕有私心,哪怕只是个普通人,只要你选了对的事去做,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回到那个问题:拯救苍生,蠢不蠢?
不蠢。一点也不蠢。
追求梦想,做完自己想做的事,蠢不蠢?
当然也不蠢。
在一个人人都在计算投入产出比的时代,在一个“聪明人”都在教你怎么弯道超车的时代,在一个相信“好人没好报”似乎才是成熟标志的时代,有一部电影站出来告诉孩子:做对的事,非常酷。
哪怕你只是个浑身缺点的普通人,哪怕你有私心、有软肋、有灰头土脸的过去,你依然可以在某个时刻,选择做一件对的事。那就够了。
电影的英文名叫“All Wishes Come True”。这不仅是八仙的愿望成真,更是对每一个孩子的祝愿:愿你拥有不被定义的勇气,愿你在看透世界的凉薄之后依然选择善良,愿你相信——拯救苍生这件事,普通人也做得到,而为之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一点也不蠢。
-每日教育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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