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下午,银行大厅人不多。

史今排到号,递上那张搁了六年的旧工资卡,说销户。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目光在屏幕上停住,又抬眼看了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先生,您这张卡里有余额,还有一笔转账带了留言……您确定不看一下吗?”史今握着身份证的手微微一僵。

六年的账,他早就说是不惦记了。

可听见“留言”两个字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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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的雨夜,许三多站在史今家门口。

雨下得很大,屋檐滴水成帘。

史今开门时愣了一下,只见许三多站在台阶下面,帽檐压得低低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衣服肩膀那两片颜色深得发黑。

许三多喊了一声“史哥”,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史今赶紧侧身让他进来:“怎么不打个伞!”

“没事,雨不大。”

许三多进屋,脚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好几下,才敢往里迈。许春梅从厨房探出头来,认了半天才叫出来:“哟,三多?稀客啊!”

许三多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捏着那顶湿透的帽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史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接了,没喝,杯子捧在手里。

两个人干坐着,说了几句家常,话题就断了。许春梅看出他有事,回了里屋。客厅里只剩两个人,窗外的雨声把这个空间填得很满。

许三多终于开口:“史哥,我家里出了点事,手头过不去,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许三多低了低头,帽檐湿哒哒地垂着:“十万。”

史今没说话。

许三多赶紧补了一句:“我做个生意周转,一两年肯定还上,就是一时半会儿凑不齐这些钱。我实在想不出别人了。史哥,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史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那时候刚退休两年,退休金不算多,好不容易攒了些积蓄,本打算给女儿添置嫁妆用。十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他放下杯子,问了一句:“家里出什么事了?”

许三多低下头,不接话。好一会儿才说:“就是周转,史哥你别多想。”

史今看了他半晌,点点头:“行,明天办。”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来:“史哥,这钱我一定一分不少地还。

史今拍拍他肩膀:“先把眼前的事过了再说。”

许春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往茶几上一搁:“这么晚了,先吃口热乎的吧。”

许三多看着那碗面,没说话,低头慢慢吃完了。

吃面的时候,他头埋得很低,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声音来。

吃完,他端着空碗站起来,对许春梅说:“嫂子,面好吃。”

第二天一早,史今去了银行,从工资卡里取了十万块,回来时用报纸包着,递给许三多。

许三多接过来,没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拉链拉上,又按了按。

他站在门口,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嘴唇动了动,说:“史哥,这钱我一定还。”

说完转身走进了巷子。

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滴到地上,溅成碎花。史今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巷口。

那时候,史今想的是:谁还没个难处呢。

可他没想到的是,许三多走出那条巷子以后,一别就是六年。

而那句“我一定还”,他等了整整六年,才等来下文。

那十万块钱的账,后来成了史今心口一块搬不动的石头,说不出口,又放不下。

02

许三多头半年还常来电话。

有时候是史今打过去,问问他情况怎么样。他总说还行,工地上活多,忙。史今嘱咐他注意身体,他便应着,说知道了。

电话里的话不多,但只要有这个声音,史今就安心一些。

后来电话渐渐少了。一个月一个,变三个月一个,再后来,半年都没动静。

史今有天晚上给许三多拨过去,听筒里传来一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史今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停机。

他放下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许春梅问他:“三多咋样了?”

“停机了。”

“怕是换号了。”许春梅说,“过一阵子就该打过来了。”

史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电话始终没有再响。

史今有些坐不住,去找过许三多的一个表兄,叫薛德昌,问他有没有许三多的消息。

薛德昌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直摇头:“那小子呀,好几年没见着了。上回听说他在外地跟着工程队干,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史今又托人往工地带话,带话的人回来后直摆手:“人早走了,工友都说不清他去了哪,有的说他去了南方,有的说他去了西北,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

史今从那以后没有再追问。

他嘴上报仇似的跟自己说:算了,人各有路。

许春梅偶尔会提起来:“那笔钱呢?就这么没声了?”

史今说:“他要是能还,总会还的。急不来。”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却在某个深夜翻出了旧相册,指着一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两个年轻人蹲在工地的水泥管子上,手里捧着铝饭盒,灰头土脸的,正在咧嘴笑。

那时候的许三多比现在胖一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史今看了好半天,把相册合上,塞回了柜子最深处。

他女儿史晓雯那年刚结婚,回娘家时跟许春梅提了一嘴:“爸那笔钱,要不要找人问问?

许春梅压低了声音,往客厅方向努努嘴:“他说不问就不问,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牛脾气,认准的事儿十头牛拉不回来。”

史晓雯还想说什么,许春梅摆摆手:“算了,不提了。提了惹他烦心。”

那段时间,史今每逢天气好的时候,就搬张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

邻居老周头过来串门,见他坐在那里发呆,就递一根烟过来,说:“老史,想什么呢?”

史今接了烟,点上,吸了一口,说:“没什么,晒晒太阳。”

他抬头看着巷子口,阳光落下,把墙根照得白花花的。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来人往的巷口。

没有人从那里拐进来,喊他一声“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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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一晃过了三年。

史今的厂子改制,退休工资换成新银行发放,每个月打到一张新的卡上。原来那张旧工资卡自然就闲置下来,被随意塞进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那个抽屉里放着旧手套、老花镜、几包过期的感冒灵,和那张银行卡。

卡面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像一件过了时的旧物件,没人会特意去留意它。

许春梅有一次大扫除,翻出那张卡来,举在手里看:“这张卡里还有钱吗?要不要看看?”

史今那时候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没抬:“退休前就没用了,里面能剩几个零头?放着吧,不管它。”

许春梅把卡放回了抽屉里,顺手把抽屉推了回去。

卡就继续躺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

那些年里,这张卡上的账目也不是没有变动过。

六年前史今取走了十万,卡里剩下的余额不多。

但在三年前的冬天,先是有一笔三千块钱的现金存款,打入这张卡中。

几个月后,又有五千入账。

再隔了大半年,又进来八千。

这些钱像水滴一样,隔几个月就落一滴进来。没有人注意过,就像没有人会特意去听一滴水落在深井里的回声。

史今的生活还是老样子。早上起来遛弯,中午看会儿电视,下午在门口晒太阳,日子平淡而重复。

他和许三多的那些年岁,像一坛埋在土里的酒,渐渐被遗忘了。

只不过偶尔,在菜市场看见有人卖老式的解放鞋,或者听到广播里有人用家乡口音唱歌,他都会恍惚一下。

有一回,史今在菜市场碰见一个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跟人群挤在一起。

他放下手里的葱,快步追过去,一把拉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转过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五十多岁,布满皱纹,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史今连忙松开手:“认错了,对不住。

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走远了。史今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手里那把葱掉了一根在地上,弯腰捡起来,弹了弹土,慢慢往回走。

那段路不长,他走了很久。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是那笔钱?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些被岁月裹走了的东西?

他跟自己说:算了,早就不惦记了。

可他自己知道,每次说完这句话,心里总要空一阵,像风穿过一间没关窗户的屋子。

04

那一年秋天,许春梅总觉得右上腹隐隐地疼。她说是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史今说不放心,硬拉着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胆囊里长了结石,胆囊壁还有点厚,医生建议尽早手术,不能再拖了。

手术费用一笔一笔列出来,加上住院和后续的药费,算下来不是个小数目。家里的积蓄填进去一大截,还是有点紧巴。

女儿史晓雯私下里跟史今商量:“爸,要不找找那个借了咱家钱的人?都这么多年了,再怎么也该有个说法。”

史今闷着头抽了一支烟,说:“他要是能还,早就还了。这笔账,我早就不惦记了。”

他说完这句话,蹲在门口摆弄花盆。

那几天刚下过雨,花盆里的土被雨水泡得又湿又黏,他左手端着花盆,右手在那儿挖土,指头一扎进去就沾了一手泥疙瘩。

许春梅手术那天,他守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他在椅子上坐了三个多小时,中间一口水都没喝。

手术顺利,他终于站起来,腿都有些发麻。

许春梅从麻醉里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老史,家里存折密码我写在床头柜里了,你拿好。”

史今差点没绷住,扭过头去,假装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

他嘴里说:“你说这些干什么,好端端的。”

许春梅虚弱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住院那阵子,家里开销一天比一天大。

史今每天在家和医院之间来回跑,中午回家做饭,炖点汤,用保温桶拎到医院去。

有一天,他回家给许春梅拿换洗衣物,拉开书桌抽屉找东西时,碰见了那张旧银行卡。他拿起卡看了看,卡面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边角有些磨损。

他想着,等过些日子,去医院办完出院手续,顺道去银行把这卡销了吧,零钱取出来,也能买两斤排骨炖汤,给许春梅补补身子。

他把卡放在床头柜上,怕自己忘了。这一放,又是一个多月。

许春梅出院后,恢复了老习惯,坐在门口择菜、晒太阳。史今把这个放在床头柜上的银行卡收进了放证件的那个铁盒子里。

他心说,哪天路过银行就去销掉。直到那天,他难得路过银行门口,想起来这事,就走了进去。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这张卡里竟然存着这六年所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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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银行不大,下午人不多。史今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等了一会儿。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个布袋,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史今坐着看门口进来出去的人,听到叫号声:“A023号,请到3号窗口。”

他站起来,走到3号窗口坐下。

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名字:林雅静。

她抬头笑着问了一句:“您好,办什么业务?”

史今把那张旧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进去:“销户。”

林雅静接过卡,夹在手指间看了看卡面,又翻到背面看了一下,然后插入读卡器,敲了几下键盘。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又敲了两下键盘,核对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目光隔着玻璃打量了一下史今,像是在确认什么:“先生,您这张卡里面,账户状态正常,有余额。”

“有余额?”史今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大概几十块钱吧,没事,直接销。”

林雅静没有立刻操作。

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先生,您这张卡里面有转账记录,还有一笔带了留言……您确定不看一下吗?”

史今愣住了。他看着林雅静,又看了看那台屏幕朝侧面的电脑,忽然感到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好像自己在哪儿听过这个场景。

“留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留言?”

林雅静把屏幕微微转过来,让史今能看到一部分内容:“您看,这卡从五年前开始,陆续有三笔以上的现金存入,去年也有一笔,上个月还有一笔。最近一笔带了备注留言。一般来说,存款备注留言不太常见。

史今的脑子里轰了一下。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许三多。

他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字符,五年前的,三年前的,去年的,上个月的。

手搁在台面上,指头微微有点抖。

“你帮我……看看,留言说的啥?”

林雅静调出留言页面,又看了一眼:“需要我念出来吗?”

史今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

他发现自己嗓子好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林雅静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开口,便拿过旁边一张便签纸,把那行字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隔着窗口递给他。

史今低头看那行字,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有些字笔画太多,看不清了。

他坐在银行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玻璃窗里面的林雅静也没有催他,安静地等在原处。

良久,他伸手揉了揉眼角,对林雅静说:“这卡先不销了,你帮我打印一下明细。”

“所有明细吗?”

“所有的。”

林雅静点点头,操作了几下,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史今等了半分钟,那沓纸吐出窗口时,他伸手去接,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站起来时腿有点软,扶着柜台站定的,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这笔留言是什么时候存的?”

林雅静说:“上个月。”

史今默算了一下日子。上个月,他正在医院陪许春梅做复查。推着轮椅穿过医院大厅,他口袋里还揣着刚续交的住院费的单子。

就是那几天,许三多往这张他几乎忘掉的卡里,存进了一笔钱。尾数六百。六年的利息。

06

史今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明细分成一沓,纸是热的,边缘整齐,墨迹清晰。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一共七笔入账记录,别的那些就不去数了,但那七笔,他一笔一笔地看。

第一笔,五年前的冬天,三千。那时候他还在老家门口晒太阳,许春梅还在厨房里忙活。

第二笔,五年前的春天,五千。那阵子他刚换的新卡,旧卡随手扔进抽屉里,他连想都没想起来。

第三笔,四年前的夏天,六千。那天他跟邻居老周头在树底下下棋,输了一盘。

第四笔,三年前的秋天,八千。那段日子厂里老同事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回去参加聚会,他没去。

第五笔,两年前的冬天,两万。那阵子许春梅刚查出胆囊有问题,他天天跑医院。

第六笔,去年夏天,三万。许春梅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可以。他终于松了口气。

第七笔,上个月,两万零六百。凑齐了十万零六百。最末一笔打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医院大厅里排着什么队,为老伴的检查结果而揪着心。

七笔加在一起,多了六百。

史今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刚好十万零六百。

那多出来的六百,他买不来什么具体的东西,但扎扎实实的,拿捏着人心。

他拿起最后那页打印纸,上面有一行备注。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史哥,数目终于凑够了,欠你的,我还上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别的任何一个字。

但史今认得这笔字迹。

那比年轻时候歪了些,笔画的力道也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一只手写的。

可他认得那种构字的方式,那一撇一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架势。

是许三多,不会有错。

史今把明细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又按了按,确认它放稳当了。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许久没有拨过的名字:许三多。

他按下拨号键。听筒里静默了一下,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史今挂了电话,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他把那沓明细又掏出来,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他没忍住,低头用拇指擦了擦眼角。

这六年,许三多一分一元地攒,一笔一笔地存。

这些钱说不准抽了多少根烟、省了多少顿饭、又在多少个工地上弯了多少次腰,才攒下来的。

而史今要的从来不是这些钱。

他想着想着,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晓雯,我问问你,有个汇款地址,能查到人在哪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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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史今就出发了。他按照汇款记录上那家储蓄所的名字,在地图上找了老半天,确认了在邻县下面的一个镇上。

长途车颠了三个多小时,才到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老房子,储蓄所在街角,红色招牌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史今走进去,报出卡号和汇款日期,问能不能查到汇款人的信息。

柜员查了一下,摇头:“按规定,查不到对方信息,只能看到汇入方。”

史今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那有没有记录,是从哪个网点汇出来的?”

柜员查了一会儿,说:“这个网点是镇上的邮局储蓄。

史今出了门,顺着街走了七八分钟,找到了邮局。

他进去问有没有一个五十多岁、叫许三多的人经常来汇款,邮局的工作人员说:“我们这儿汇款的人多,记不太清,不过您说的这个人,右手不太方便的话,倒是有一个,常来的。”

史今心里一紧:“右手不太方便?”

“是啊,右手好像使不上力,他每次填单子,都用左手写。写得慢,但字挺稳的。他还挺爱笑,就是话不多。”

史今说不出话来了。

他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点,来到了镇子附近的工业园。

工业园入口要登记,史今报了许三多的名字,看门的老郑调出花名册翻了翻:“许三多?早走了呀,一个多月前走的。”

“走了?去哪了?”

“好像是回老家了。”老郑放下花名册,“他手残了以后,看了一阵子大门,后来收拾东西走了,说他账还完了,该回去了。走那天还买了包烟,笑着跟人打招呼,说回家种地去。”

史今站在工业园门口,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土。

老郑递给他一根烟:“老哥,您找他?他欠您钱?”

史今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欠。他这回真不欠了。

老郑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问。

史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了一个县城的名字,那是许三多老家的坐标。

他早年去过那儿,喝过酒,吃过农家菜,知道地方。

他决定明天一早去一趟。

那天傍晚,史今坐长途车往回走。

车窗外的风景一片片往后退,晚霞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他把那沓明细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行留言上。

他忽然想到,许三多最后汇完那笔钱时,是什么心情?

是不是像卸下了一副担子,松了口气?

可史今不知道的是,许三多在汇完那笔钱后,又在邮局门口坐了很久。

他左手捏着汇款回执,右手垂在身侧,看了半天,然后站起身,往车站的方向走了。

那天的风也像今天这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