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冒出一种说法,煞有介事地论证金字塔是大禹修的。
论据链条大致如下:《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西海就是地中海,流沙就是撒哈拉沙漠,赤水就是红海,黑水就是尼罗河;那么昆仑之丘自然就在古埃及,而“人面虎身”的神就是狮身人面像;再一联想,《山海经》里还有“众帝之台”“共工之台”的记载,“台四方”,跟金字塔长得一样;大禹治水治的是尼罗河,金字塔就是大禹修的“镇水患”之物。环环相扣,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但这套逻辑,槽点多到让人不知道从哪下嘴。
第一,《山海经》是本什么书?《山海经》非成于一时一人之手,是战国至秦汉时期多方知识长期积累、汇编而成的。西汉末年经刘向、刘歆父子整理校订,才有了传世定本。而《大荒经》这几篇,最初根本不在刘向校定的版本里,是直到晋朝郭璞作注时才加进去的。一本口口相传上千年、辗转抄录、不断增删的书,你拿着它当GPS导航去定位古埃及?司马迁当年写《史记》都嫌《山海经》“荒诞无稽,不敢以为参考”,两千多年后倒有人把它当成精准的世界地图了。
第二,“西海就是地中海”?凭什么?“西海”“赤水”“黑水”这些地名,在古代根本就没有确指。几千年间河流改道、湖泊干涸,地貌早就面目全非,你怎么就敢拍板说西海一定是地中海、赤水一定是红海?更关键的是,《山海经》里的昆仑之丘“方圆八百里,高万仞”——吉萨金字塔最大的胡夫金字塔,底边长230米,高146米。一个是方圆八百里的山,一个是边长两百多米的建筑,差了上千倍,就算你把“昆仑之丘”解释成“帝陵”,那“方圆八百里”的帝陵又是什么东西?
第三,时间线对不上。金字塔什么时候建的?吉萨三大金字塔建于公元前2600年至公元前2500年之间,大禹什么时候的人?夏商周断代工程推定夏朝始于约公元前2070年。金字塔建成的时候,大禹还没出生呢,差了四五百年,你要说大禹穿越回去修金字塔?还是说金字塔其实是“众帝之台”,跟大禹无关?那问题更大了——“众帝之台”在《山海经》里是“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尧舜是中国的上古帝王,跟埃及法老有什么关系?
第四,大禹治水治尼罗河?这个就更离谱了。近年来考古已经证实,约4000年前黄河流域发生过一场特大洪水,为大禹治水的传说提供了科学佐证。大禹治水的地理背景是黄河,有地质证据、有考古遗址、有文献支撑。而尼罗河虽然也发洪水,但那是每年定期泛滥,埃及人早就习惯了,甚至靠它种地,跟黄河那种毁灭性的大洪水完全两码事。更何况,《史记》明确记载“禹生于西羌”,西羌在今天的甘肃青海一带,大禹生在青藏高原边上,是怎么跑到几千公里外的尼罗河去治水的?
说到底,这套“金字塔是大禹修的”论调,是典型的“民科”式思维,先预设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然后满世界找“证据”往里塞。,地中海像西海?算一个;红海像赤水?算一个;狮身人面像像“人面虎身”?算一个;金字塔是方的、帝台也是方的?完美吻合!至于中间差了多远、隔了多少年、有多少说不通的地方,不重要,选择性忽略。
这种治学方式,跟拼凑阴谋论没什么区别,你可以在任何两件事之间找到“相似点”,只要你的标准足够宽泛,金字塔是方的,麻将也是方的,难道麻将也是大禹发明的?
有人觉得这种说法“脑洞大开”“颠覆认知”,看着挺过瘾,但历史不是爽文,考证也不是连连看。把中国神话硬往埃及文明上贴,既侮辱了中国考古学几十年的扎实工作,也侮辱了古埃及文明本身的独特性。两个伟大文明各美其美不好吗?非得让大禹去修金字塔,图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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