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的报道为素材,涉案非公众人物用化名,人员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的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2014年4月25日济南市中院。
张本岭站在被告席上,身着黄马甲,前胸印有编号,日光灯管把他的肤色照得更暗,他比两年前瘦了许多,颧骨上面只有一层松弛的皮肤,胡子花白,背有点驼,法J带他进来时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空椅子一排,亲属没有参加,张~洪霞是同案犯,不能出现在旁听席。
案卷中列出的罪名和证据共三项——故意S人、毁灭证据、伪造文书。这些词被庭内音响系统放大之后在墙之间来回弹,公诉人从案由开始念,一个字一个字地交代清楚。公诉人说到他经手的火化登记表将它举起来,在日光灯下反光的透明证物袋。纸张有点泛黄,但是2010年3月9日的字迹还是清楚可见:丁某某,办手续人张本岭。
张本岭看着登记表,他的眼睛在纸张举起来的时候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又落回桌板上。
本案韩宝山几年前已经另案处理,被判死缓期,这个从天津来商河S人的男人,在用消防斧结束了自己同伴的生命后回到天津。他没有上诉。
几年前张洪霞已经被判十年。这个曾在一场婚外情中出资、出主意的女人,在听到判决后,低下了头来,额头几乎要碰到面前的小桌板,她父母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两位老者身穿干净整洁的中山装,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张洪霞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她在侧门后消失,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走了出去。
李文西被判九年。他是张本岭的伙计,把王希元制住后抬上了那辆面包车。他被抓之前刚和媳妇在镇上开了一家烟酒店,玻璃柜里放着一排打火机,货架上的烟还没摆完,民警来的时候他正在搬一箱青岛啤酒,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对警察说:“我跟我媳妇说一句话,”他说了两句话给媳妇听——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他的妻子倚着门框看他被带上车时手里还拿着一条抹布。
中间人张纯祥几年前作为共犯被判无期,他与王希元在生意场上相识,吃过饭后了解到山东有位养鸡人想办人情,他跟韩宝山喝过酒,知道这两个人缺钱什么活都干,把电话传到了天津和商河之间,他从这笔生意中抽出多少无从清楚,不会多于一万块。
这次宣判的是张本岭,无期徒刑。法官读完判决书之后问他有异议吗,他抬头看了看——这是他在法庭上第二次抬头,他说没有,声音很小,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人要向前探身才能听清,然后他把头低了下去,一直到宣布闭庭。
韩本立的母亲没有参加旁听,她在天津。儿子在商河那口井里被人打捞上来时已经不能辨认,她独自坐长途车到了商河,警察从物证袋中取出几块在井底淤泥中捞出的衣物碎片。早泡烂了,分不清颜色。
王希元的母亲接到警察通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的儿子最早在案卷里他并不是"被害人"——是雇凶主犯。有关他的档案中,既有追逃记录又有死亡确认,火化登记表上有假名,骨灰不知去向。
商河孙集乡的机井在2012年以后就被填平了,上面种植玉米,与周围的地混在一起,风吹过时玉米叶子哗作响,跟旁边的其他地块一样,除了那个把锄头放下去探深浅的王老汉外,没有人知道那口井下面有什么。
从井底那具面目全非的S体出发,商河方追查了整整两年,他们由一口井开始追踪一辆车,再由这辆车寻找一个名字,进而根据名字去追溯一个谎言——那个谎言讲述的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谋杀案。最后又将追寻带回到殡仪馆里,再返回到火化登记表上,再回到那位已经S过两次的人身上。
这起案件在刑侦圈子里流传了很多年,2013年10月6日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栏目以烟锁殡仪馆为题播出了专题节目,节目播出之后很久商河县局的老民J被人问到这个案子的时候都会先说:你先把椅子坐稳,然后从头讲起,因为他们知道,听完的人一定会反问一句,这真的是一个案子吗?真的不是电影吗?
是的。雇凶者被反S,被雇来的人S了同伴,S人毁尸者将尸体推进火化炉,结构如此干净,写小说的人都不敢这么编,太干净了。每个人都为了一个单一到几乎机械的动机走向终点:王希元要人,韩宝山要钱,张本岭要尊严。这三条线交叉的地方就是2010年3月9日。雾天、有小雪,能见度小于一百米。
它并没有改变什么,火化身份核验流程之后确实在收紧,殡葬行业开始要求经办人出示亲属关系证明,增加了火化前电话确认家属意愿的程序,但是这些变化并不是这起案件本身所引起的,它只是正好赶上了殡葬行业规范化管理的时间窗口。
该案件真正有趣的地方在人性,一个人可以是戴绿帽子的受害者、一个冷静专业的殡葬从业者和一个把人烧成灰的S人犯,一个人既可以是对老妈孝顺的儿子、缺钱打工者也可以是用消灭发小的凶手,一个人可以是出钱为爱的女人、合谋S夫的妻子、在法庭上不敢看父母的女儿。
本案共有三人死亡,即韩本立、王希元以及被火化两次的丁某某,但只有前两个死因写进判决书里,丁某某是自然死亡,第二次"死"是被别人冒用身份造成的,如果地下有知的话,大概不会介意,在他生前没人记得他,死后他的名字却为一个叫王希元的人挨了一道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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