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底,安倍晋三带着三支箭重新回到首相官邸。
在此之前,日本刚刚经历了三年混乱——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福岛核事故、日元被避险资金推高到75兑1美元的历史高位,出口企业苦不堪言。安倍看准时机,喊出了一句极其有力的口号:“打破通缩,让日本回来。”
他给出的药方,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安倍经济学”(Abenomics)——三支箭:大胆的货币宽松、机动的财政刺激、彻底的结构性变革。
说白了,就是一套组合拳:央行拼命印钱,日本拼命花钱,同时变革经济体制让日本重新有竞争力。
十二年过去了。
日经指数从一万点涨到了四万点,丰田和索尼的利润创了历史新高,失业率降到了2.2%的历史低位。单看这些数字,你会觉得安倍做到了——日本确实“回来”了。
但如果你去问一个普通的日本上班族,这十二年生活有没有变好,他大概率会摇头。
日本股市涨了五倍,日本人却更穷了。这不是段子,这是安倍经济学最真实的注脚。
三支箭,到底射出了什么
先说第一支箭——货币宽松。
2013年4月,新任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放了一个震惊全球的大招:量化宽松(QQE)。两年之内,把日本的基础货币从138万亿日元翻倍到270万亿日元。每年固定买入50万亿日元的长期国债,每年拿出1万亿日元买股市ETF,甚至还买300亿日元的房地产信托基金。
翻译成人话就是:央行直接下场,印钱买国债、买股票、买房地产,把全社会利率按到地板上。
效果立竿见影。日元从2012年的80兑1美元,一路贬到2015年的125。日经指数从一万点,两年翻到了两万点。丰田、索尼这些出口巨头的账面利润暴增——日元贬值等于给它们发了一笔巨大的汇率补贴。访日外国游客从2012年的830万,飙升到2019年的3180万,旅游业一片繁荣。
乍一看,第一支箭射得很准。
第二支箭是财政刺激。安倍持续扩大公共支出,搞基建、补养老、补贴产业。但问题在于,日本的钱从哪来?答案是借。2011年安倍上台前,日本债务就已经是GDP的204%——比当时已经破产的希腊还高。安倍一边借钱花钱,一边在2014年和2019年两次提高消费税。
一边踩油门,一边踩刹车。这就是安倍经济学最拧巴的地方。
2014年4月,消费税从5%跳到8%。结果呢?当季度GDP环比暴跌7.3%,日本经济直接被砸进了衰退。个人消费连续三年负增长,好不容易冒头的2%通胀目标又被打回了原形。前日本央行副行长岩田规久男后来直言:2014年消费税加税对经济的伤害,比1997年桥本龙太郎那次还要大——因为经过二十年通缩,日本非正规就业者和低收入群体已经大幅增加,加税直接打在了最脆弱的人群身上。
第三支箭——结构性变革,这是最致命的一箭:但它几乎从未真正射出。
安倍画了一张大饼:放开市场准入、促进劳动力流动、吸引外资、推动创新。听起来很美,但每一项都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农业变革?农协票仓得罪不起。劳动法改?终身雇佣制是日本的“国粹”,动不得。改能源?核电争议至今无解。
到2024年,IMD世界竞争力排名中,日本跌到了第38位,创历史新低。企业敏捷性和创业精神排名垫底。十二年下来,日本的产业结构没有发生实质性改变,制造业出口份额持续缩水,创业环境几乎没有改善。
三支箭,第一支射向了金融市场,第二支射向了财政报表,第三支射向了空气。
大企业的狂欢,普通人的失落
安倍经济学有一个底层逻辑,叫“滴漏效应”(trickle-down):大企业赚了钱,自然会投资、扩产、给员工涨工资,好处最终会“滴”到普通人头上。
现实恰恰相反。
先看企业端。安倍经济学实施期间,日本企业的经常利润率从4.9%飙升到7.9%。丰田2023财年利润创下4.5万亿日元的历史纪录。索尼、基恩士、迅销(优衣库母公司)的利润纷纷创出新高。企业手里囤积的现金——也就是所谓的“内部留存”——膨胀到了516万亿日元,折合3.5万亿美元。
钱在哪?在企业账上躺着。
再看员工端。安倍执政八年,就业人数增加了约500万。但这个数字经不起细看:新增就业中50%到70%是非正规雇佣——临时工、派遣工、合同工。这些人拿不到正式员工的福利和保障,工资低、工作不稳定,企业用他们来压低成本,而不是培养人才。
更扎心的是工资数据。安倍经济学期间,日本实际工资累计下降了约4.6%。没错,不是没涨,是跌了。名义工资略有增长,但跑不赢消费税加税和日元贬值带来的物价上涨。到2022年之后日本通胀抬头,实际工资更是连续多月录得负增长。
1995年到2024年,三十年时间,日本员工的名义工资从100只涨到了104——几乎原地踏步。但同期企业利润暴涨了5倍,股息涨了10倍。
钱去了哪里?去了企业的利润表,去了股东的分红账户,去了东京湾边那些前0.01%富人的资产组合里。根据一桥大学森口千晶教授的研究,日本前0.01%人群的收入份额从2012年的1.19%翻倍到了2023年的2.28%。如果剔除股票和不动产的资本收益,这个比例始终稳定在0.82%左右——也就是说,贫富差距的扩大,几乎完全是资产性收入驱动的。
有房有股票的人越来越富,靠工资过日子的人越来越穷。
安倍经济学的“总设计师”之一、耶鲁大学教授滨田宏一后来也承认:“工资没有上涨,这是我意料之外的。”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滴漏效应会落空到这个程度。
一张矛盾的成绩单
把安倍经济学的成绩单摊开来看,你会发现一个极其分裂的日本。
好看的一面:
- 日经指数:从2012年底约10000点,到2024年突破40000点,涨幅约4倍
- 失业率:从4.3%降至2.2%,达到历史最低水平
- 企业利润:经常利润率从4.9%升至7.9%
- 访日游客:从830万增至3180万(2019年)
- 就业人数:增加约500万
难看的一面:
- 2%通胀目标:从未稳定达成,承诺的“两年实现”变成了“永远在路上”
- 实际GDP年均增长:仅0.3%到0.9%
- 实际工资:累计下降约4.6%
- 政府债务/GDP:从204%进一步攀升至250%以上
- 前0.01%人群收入份额:从1.19%翻倍至2.28%
- 消费税三次提税(2014、2019),每次都对消费造成打击
说白了,安倍经济学解决了“没有工作”的问题,但没有解决“工作却不富裕”的问题。
失业率是下来了,但下来的一大半靠的是非正规雇佣扩张。企业赚了钱,但利润留在了账上,没有变成工资和投资。股市涨了,但日本居民整体持房率只有60.9%,30到49岁人群持房率不到一半,大量普通家庭根本没享受到资产增值的红利。
日本央行做过一项《生活意识调查》,结果显示:日本居民对经济景气的感受和对生活宽裕度的评价,与2008到2010年雷曼危机时期基本一致。
股市涨了四倍,老百姓的感受和金融危机时差不多。这大概就是安倍经济学最讽刺的地方。
印钱的尽头,是政策的死胡同
安倍经济学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它把日本央行逼进了死胡同。
2016年,黑田东彦推出了负利率政策,同时实施收益率曲线控制,把10年期国债收益率钉在0%附近。日本央行开始无限量购买国债,到后来持有超过50%的日本国债市场。央行甚至还买股票ETF,一度持有日本股市约7%的市值——全球央行里绝无仅有。
这套操作的逻辑是:利率已经到零了,那就搞负利率;常规工具用完了,那就买一切。目的只有一个——逼出通胀,打破通缩预期。
但通缩预期比想象中顽固得多。日本人的消费习惯、企业的定价行为、社会的通缩心态,已经根深蒂固了二十多年。你印再多的钱,大家不花、企业不涨价,通胀就是上不来。
反而,副作用先来了。
负利率严重压缩了银行的净息差,地方银行经营压力巨大,金融中介功能被削弱。央行大量买入国债,导致国债市场流动性枯竭,价格发现机制失灵。YCC让债券市场几乎丧失了交易功能,成了央行的独角戏。大量僵尸企业在低利率环境下得以苟活,市场竞争机制失效,创新活力被扼杀。央行买ETF干预股市,对股票定价机制造成了长期扭曲。
2013年到2022年,整整十年,日本央行把自己的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政策空间已经几乎为零。当美联储2022年开始激进加息时,日本央行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加息会引爆天量国债的利息成本,不加息日元就崩。
结果就是:美日利差急剧扩大到500个基点以上,日元从2022年初的115一路贬值到2024年的160,再到2026年的162,创下近40年新低。日本财务省一次性掏出11.73万亿日元干预汇市,几周后效果全部清零。
2024年3月,日本央行终于被迫结束负利率政策,开始加息。但此时已经太晚——二十年的超宽松政策留下的后遗症已经深入骨髓。日本每征收4块钱的税,就有1块钱要用来偿还国债利息。2026财年国债利息支出达31.3万亿日元,占总预算的四分之一。
印了十三年钱,最后发现:通胀没打赢,日元信用丢了,政策空间耗尽了,债务更重了。
安倍经济学给全世界的三个教训
回过头看,安倍经济学并不是一个毫无亮点的故事。它确实在最黑暗的时刻稳住了局面——避免了日本滑入更深的通缩螺旋,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让股市重新有了活力。在一个总人口持续萎缩、老龄化不断加深的国家,能做到这些并不容易。
但它也暴露了三个深刻的教训,值得所有面临类似问题的经济体认真思考。
第一,货币政策有天花板,光靠印钱解决不了结构性问题。
日本的经历证明,当人口老龄化、产业结构僵化、劳动力市场不灵活这些根本问题没有解决时,再多的流动性也只会淤积在金融体系内部,推高资产价格,而不是转化为实体投资和居民收入。安倍用前两支“短期猛药”绕开了第三支“长期手术”的痛苦,但这台手术终究躲不过去。
第二,“滴漏效应”是一个幻觉。
大企业的利润不会自动变成普通人的工资。如果没有制度性安排——比如强有力的工资谈判机制、合理的税收再分配、劳动力市场的流动性——经济增长的红利会高度集中在资本端。日本企业的经营优先级排序非常清晰:增加现金储备 > 增加分红 > 设备投资 > 提高员工薪资。员工排在最后。三十年来,这个排序几乎没有变过。
第三,用金融手段掩盖结构问题,代价是失去政策回旋空间。
安倍经济学最大的遗产,不是“日本回来了”,而是“日本央行把子弹打光了”。当利率降到负区间、央行持有半数以上国债市场、债务超过GDP的250%,任何新的经济冲击来临时,政策工具已经所剩无几。2020年新冠来了,日本能做的还是发国债、撒钱——和2013年一模一样的套路,只是弹药更少了,空间更小了。
尾声:止痛药的边界
2020年9月,安倍晋三因健康原因辞去首相职务,在位接近八年,这是日本战后连续执政时间最长的首相。
他留下了一份复杂至极的遗产:一个股市创新高但实际工资停滞的日本,一个失业率极低但非正规雇佣泛滥的日本,一个央行持有半数国债但通胀目标仍未达成的日本,一个海外资产全球第一但本土消费持续萎靡的日本。
安倍经济学的本质,是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财政货币化实验。它试图用货币政策和财政刺激来替代结构性变革,用金融市场的繁荣来掩盖实体经济的困境,用时间换空间。
它争取了时间,但没有改变空间。
打个比方,安倍经济学就像给一个骨折的病人打了吗啡。疼是不疼了,甚至还能站起来走两步。但骨头没有接上,肌肉没有修复。走的时间越久,姿势越歪,积累的损伤越多。等到吗啡的效力开始消退,病人才发现:自己比打吗啡之前更站不稳了。
2024年,日本终于开始加息,试图走出超宽松的政策框架。但过去十三年堆积的债务、扭曲的市场、丧失的货币信用,不会随着一次加息就烟消云散。
日本用十三年的时间和天文数字的代价,验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止痛药不是手术刀,印钱不是改革,金融市场的热度不能替代普通人口袋里的温度。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还远没有结束。安倍之后的日本经济如何收场?日元贬值走到哪里才算尽头?下一任首相能否完成安倍没有做完的那“第三支箭”?这些问题,留到后面的篇章里再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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