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点,富阳城区还浸在熹微的晨光里,规律的生物钟就已经准时将汪钰娇唤醒。
利落地收拾好自己,拿起一沓打印好的村规民约公示稿,她拎包上了车。
发动车子,汇入出城的车流,一路往西南方向驶去。
窗外的楼宇渐渐退成连绵的青山,40多分钟后,缓坡上连片的白墙黛瓦顺着山势铺展开——渌渚镇阆坞村到了。
这条路,汪钰娇从2020年回村任职算起,已经跑了六年。可每每车子拐进村口,她还是会有些恍惚:以前这里的一片矿地,怎么就成了如今的“浙派民居第一村”?
记忆里青山绿水的阆坞村
总伴随着“轰轰”的炮声
1988年出生的汪钰娇,是土生土长的阆坞村汪家自然村人。
眼前的新阆坞村,数百座民居沿着缓坡林立,2018年因循环经济产业园项目落户渌渚,村庄整体搬迁而来。
而汪钰娇记忆里的老阆坞村,在约7公里外的山坳里。
“小时候对村里印象最深的应该是穿村而过的阆坞溪,水很清、很凉。”汪钰娇回忆说,尤其到了夏天,一帮小伙伴就拎着旧轮胎改的游泳圈去溪里玩,大一点的孩子还会抓小螃蟹,裹上面粉往油锅里一炸,就是最美味的零食。
拆迁前的老阆坞村
不过,这份美好宁静的童年回忆,总会被山上不时传来的“轰轰”炮声打断。
“几乎每天中饭、晚饭前,‘轰’的一声,家里的玻璃门窗都会跟着抖。”当时的她还似懂非懂。其实,这座村子的根,早就和山上的石头缠在了一起。
老村上方的矿山
听村里爷爷辈的老人讲,早在明朝,村里人就靠凿石烧石灰讨生活。村口的打石山码头,船来船往运了几百年的石灰石,通过渌渚江,运往杭州甚至更远的地方去。
到了生产队时期,村里的壮劳力都上山打石头,打炮眼、挑石块、运石头、扛上船,最重的活一天能记15个工分。
“以前村里流传一句话,‘叮叮当,打石忙,老婆在家喝稀汤’,打石头是苦活,靠力气吃饭,发不了大财,却养了一代又一代阆坞人。”
到了父亲这一辈,汪钰娇的爸爸进了当时的民办企业“南方水泥”,虽然没再打石头,但还是在厂里管水泥配方,后来又转做水泥销售。
“小学三年级开始,我离开了村子,后来上中学、初中高中是周末回来,大学是寒暑假回来。”汪钰娇说,虽然回来得少,但对家乡的记忆,满是开采石头。“我们家在汪大线附近,车一开,风一吹,灰都往家里钻,印象里妈妈每天都在搞卫生。”
石山唯一停采的可能就是春节期间,也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村里有明朝就传下来的非遗竹马,过年都会绕着村庄周围跳,一片喜庆祥和。
“那个时候肯定想不到,这座靠石头活了几百年的村子,会彻底变个样。”
渌渚开矿有600余年历史
大小不一的溶洞是见证者
从小就去周边乡镇求学的汪钰娇,其实对村里的矿石产业印象并不深,《渌渚镇志》中对这一产业有着更为详尽的记载。
渌渚镇的石灰石开采,至今已有600多年历史。
到了清末民初,火药开始用在炸石作业里,开采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单个炮眼就能炸开五六吨石灰石,条件好的时候甚至能炸下十几吨。
1958年,阆坞片区办起了汪家、大同、阆港三家村办集体石灰石矿。随着采矿技术更新换代,单日就能采出数十吨岩石。
当时阆坞、岘口一带共有5个采矿点,全镇一年能产出60多万吨石灰石。这三家矿场在1994年正式更名为渌渚镇汪家、大同、阆港石灰石矿,1996年转制为私营企业,年产量也涨到了120万吨。
除了石灰石开采,当地也开发过其他矿种,还延伸出了加工产业链。1970年,阆坞村办起方解石厂,采出来的方解石大量销往杭州等地的工艺厂。
(老村拆迁)
从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阆坞村的石灰石产业走到了巅峰,村里建起了渌渚阆坞碳酸钙厂、富阳兴峰碳酸钙厂、富阳富顺活性钙有限公司等一批加工企业。
产业鼎盛阶段,矿山专项整治启动,到2010年底,渌渚镇累计关停矿山企业16家。
矿山陆续关停后,阆坞村还在废弃矿坑上尝试种过铁皮石斛、红豆杉。
除了老一辈的叙述以及镇志里的记载,阆坞村的石灰石岩层里,经过亿万年的缓慢变化,还悄然生成了大小不一的溶洞,比如蝙蝠洞、米筛洞、龙洞、大洞、叮当洞……
“叮当洞最美,有50多米深,遍布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还有直径1.5米的仙人井,水深有2米,清澈见底。”汪钰娇回忆说,小时候他们还一起去玩过。
循环经济产业园来了
新村建在老矿山坡上
世代采石的阆坞村,部分矿山关停后,在2018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新机遇。
“我当时自己在创业,全国各地找资源、找客户。听我妈说,富阳要在阆坞村建一座循环经济产业园。”汪钰娇说。这座产业园以生活垃圾焚烧、餐厨、飞灰项目为主,未来远景是“百亿园区”,并打造成“国际一流、国内领先”的最美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
于是,阆坞村要整村搬迁,新村选址在7公里外的一处老矿山坡地上。
当时担任村妇女主任的汪钰娇妈妈,一下子成了家里最忙的人,专门负责汪家自然村的拆迁动员工作。
新阆坞村选址
“新村的设计图出来后,很震撼,坡地上数百栋浙派民居建起来,太赏心悦目了。村里的年轻人都蛮支持,但老一辈肯定舍不得离开老村子。”汪钰娇说,不过好在镇村干部坚持不懈地动员,整个村子最终还是完成了搬迁工作。
就在新村开建之际,村级迎来换届,老书记在一次党员大会后,单独找到汪钰娇。
“他给我讲老村的情况、新村的展望,说村里正处在大变局的时候,缺年轻人,问我愿不愿意回村来干。”汪钰娇说。
“我妈得知后,也和我讲清楚了村里的事有多琐碎、多磨人。但一想到现在的村子就像一张白纸,年轻人回来,能做的事很多,我还是答应了。”
汪钰娇
回村的时候,老村已经拆得差不多,村民们分散在各处过渡安置。
接下来的两年里,她经常跟着老书记泡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核对管道铺设、墙体标高、户型优化等施工细节。
建设中的新阆坞村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先是平整土地,然后地基一排排打起来,接着墙体立起来,人字坡顶盖上去,白墙一刷,黑瓦一铺,画里的房子就落到了地上。
2023年下半年,整个新村基本成型,第一次航拍,数百幢民居顺着坡地高低错落,中间留着田园绿心,白墙黛瓦和远处的青山融在一起,真有几分富春山居图的意思。
富春江畔新阆坞
阆坞村夜景
整个村规划面积约88万平方米,总建筑面积20余万平方米。其中公建面积2万余平方米,包括综合服务楼、孝善堂、邻里中心等21个单体。
最热闹的是2023年的最后几天,阆坞村的村民们迎来了新年大礼——分房。
全村人和亲戚朋友,千余号人,一大清早就聚集在分房现场,排队抽签、核对信息、签字确认,现场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分房现场
“以前三个自然村各住各的,凑成了一个行政村,现在分房是打乱了抽,住得久了,邻里之间串门多了,大家真真正正成了一家人。”汪钰娇说。
而现在老阆坞村的位置,光大环境能源(杭州富阳)有限公司已经投产运行,日处理生活垃圾1500吨,每年可提供绿色电力约1.5亿度。
从“矿石村”向“文旅村”转型
“浙派民居第一村”要有颜值有底气
房子造好了,村子颜值有了,但汪钰娇心里清楚,这只是重构的第一步。
“房子再好看,人留不住,产业跟不上,最后就是个空壳子。”这两年,村两委班子琢磨得最多的,就是怎么给这座漂亮的新村装上“灵魂”。
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把新村规民约定下来。
这份村规民约前前后后修改了好几版,还去周边先进村考察取经,最后定下来整整100条。过去三个自然村各有章法,标准参差不齐,如今全部有了统一口径。
待公示结束、逐户签字确认后,新村大小事务都将按这套共同约定的规矩推进。
比立规矩更难的,是找产业。
阆坞村以前靠矿山吃饭,但石头总有挖完的一天。整村搬迁后,村里成立了“浙居乡村运营有限公司”,汪钰娇当总经理,探索新路。
“目前乡村运营公司先从物业做起,招的大多是村民,既省了成本,又能解决家门口就业;充电桩项目正在跑手续,等新村人流量起来了,既能方便村民,也有稳定收益。”
民居间的建筑是阆坞村党群服务中心
眼下,村里的邻里中心也正加速建设,这栋8000多平方米的建筑,是专门为老年人打造的“银发港湾”,里面有养老住房、宴会厅、多功能活动室,以后村里的老人不用跑远,在家门口就能养老、社交、吃饭;还能接待外来游客康养旅游。
“村里的文化也在慢慢捡回来。”汪钰娇最近在张罗组建“强村嫂”服务队,凝聚乡村妇女骨干力量,做成形象阳光、效益显著的服务品牌。她还计划重启竹马队,村里的区级非遗传承人汪强民会扎竹马、排阵势,再把跳竹马的人招募起来,把技艺传下去。
村庄掠影
“‘浙派民居第一村’的名头是褒奖,也是压力。”汪钰娇说,房子是面子,产业、文化、人心才是里子。重构不是把老村推倒重来,而是带着过去的记忆,长出新的样子。
记者手记:
重构的不只是房子,更是一种生活
第一次走进阆坞村,车子转过山坳,远远就能看到连片的白墙黛瓦顺着缓坡层层叠叠铺展开,确实有被震撼到。很难想象,这片漂亮的民居底下,曾经是一片废弃的矿山。
跟着汪钰娇走进村里,又是一番别样的感受:气派又不失韵味的宅院、清爽整洁的村道、花开满院的小院,处处都流露着村民对生活的热忱,以及对这片家园的深厚情意。
在村里待得越久,越能明白“重构”两个字的分量。它不只是物理空间的搬迁重建,更是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社会结构的全方位重塑——世世代代靠石头吃饭的人,要学着适应新的居住环境,要摸索新的谋生路子;分散了几百年的三个自然村,要打破隔阂,真正融成一个共同体;延续了几百年的乡土文化,要在新的空间里找到新的活法。
正如汪钰娇所说,这个过程注定不会容易。会有迷茫,会有试错,会有走不通的路。
“但底子已经有了,人也在,慢慢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一座村子的新生,藏在白墙黛瓦的光影里,藏在每一个正在努力的人心里。
记者 宣涛 周涛 摄影 陈林森 周涛 部分图片由阆坞村提供
富阳微融圈 刘苏晨 制图 李前芳
我们大杭州新媒体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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