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俩同岁，住一个胡同长大的，我上小学三年级他刚搬来，住我家斜对面，他妈领着他上门借酱油，他躲他妈身后探头看我一眼，脸就红了。从那以后他就天天跟着我，我去跳皮筋他在旁边看，我去小卖部买冰棍他也跟着，我嫌他烦让他滚远点，他就蹲在五米外的电线杆底下等着，等我转身又跟上来。这种跟屁虫的劲头一直持续到初中、高中，后来我谈了男朋友他也跟着，我对象瞪他他都不走。再后来我的那些恋爱都黄了，他还在，我嫁给了他。

我俩刚在一起的时候挺别扭的。毕竟太熟了，熟到他知道我几岁还尿床，我知道他初中遗精弄脏裤子被他妈揍过。第一次正式拉手是他约我看电影，黑暗中他伸手过来握住我，我俩手心全是汗，他猛地凑过来要亲我，结果我鼻子撞他下巴上，两个人捂着疼的地方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就笑了，笑着笑着电影演什么全忘了。从那以后每回亲热都差不多这样，气氛好不容易烘到那个份上了，谁的表情或者动作稍微出点岔子，我俩就绷不住了。

有一回周末下午，孩子送去姥姥家了，我俩难得清静，在卧室里好不容易进入了状态，我刚闭上眼睛，他忽然说哎你今天这个睡衣怎么是反着穿的。我低头一看前胸的标签果然翻在外面，我说那你不早说，他说我以为你是故意的。我说谁故意把标签穿外面啊，他说那现在咋整，我说脱了重穿呗。他帮我把睡衣扣子解开重新套了一遍，套的时候袖子卡住了，我俩手忙脚乱拽了好几下，他在那边扯我在这边钻，最后睡衣是穿好了，但两个人坐床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心思都没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咱俩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正经不起来。我枕在他腿上慢慢平复呼吸，想想也是，都睡一张床上十年了还这么没正经，但这好像也没啥不好的。

其实我俩之间这种笑场是从小就埋下的根子。小时候他跟着我，我心里是得意的，有个小跟班使唤多威风。但我嘴上老嫌他，我说你烦不烦天天跟着我。他也不恼，就傻呵呵笑。后来长大了我谈恋爱分手了哭得稀里哗啦，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就坐在我旁边一直剥橘子，剥完一个递给我一个，我一边哭一边吃，吃了四个橘子哭不出来了。他看我停了才敢说话，说你以后别找别人了，找我吧，我保证不让你哭。我当时打了个橘子味的嗝瞪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挑时候表白。他挠头说我就是怕你伤心。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口那块就慢慢软下来了。

结婚以后他这跟屁虫的毛病也没改。我上厕所他要在门口守着，说怕我滑倒。我做饭他非得挤在厨房里洗菜，厨房小，两个人转身就撞胳膊肘。我嫌他碍事把他赶出去，过一会儿他又端着水进来放灶台上，说怕你口渴。我有时候吼他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就退出去坐在餐桌那儿，隔着推拉门看着我，下巴搁在胳膊上，跟小时候蹲电线杆底下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有回我跟闺蜜视频，她问我俩过日子有没有没话说的时候。我说有啊，但没话了也不觉得尴尬，他就躺沙发上看手机，我坐旁边织毛衣，腿搭他身上，他想换个姿势还得先把我的腿挪一下，挪完了又放回原处。闺蜜笑说这不挺好嘛，从小培养出来的默契。我回头看沙发上那个人，他已经睡着了，手机还亮着放在肚子上，嘴巴微微张着。我挂了视频过去把他手机拿下来，他迷迷糊糊睁眼看了我一下，含混说你忙完了？我说嗯你接着睡。他手自然而然地拉住我手腕，往他那边带了带，我顺着力道靠过去，两个人挤在沙发里，他下巴搁我头顶上，没几秒又睡着了。

这么熟了的两个人，真要正儿八经谈情说爱反倒不知道怎么张口。情人节人家送花送口红，他给我买了一箱我小时候爱喝的健力宝，扛回来的时候累得直喘。他说超市打折我顺手就拎回来了。我说你知道我不喝碳酸饮料了。他愣了一下说对哦，那你喝啥我明天重新买。我看着那一箱橙黄色的罐子，想起小时候他拿零花钱给我买汽水，他没钱买自己的就看着我喝，说我不渴你喝吧。那会儿的傻小子长大了还是这样，买东西不问我要什么，只记得我小时候爱什么。

但他也有不傻的时候。去年我体检有个指标不太好，大夫说再观察观察，问题不大，但别熬夜别着急。我从医院出来脸色不太好，他也没多问，就去网上查了一堆资料打印出来，边边角角用荧光笔画了重点。我晚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手伸过来从我腰后面绕过去，手掌贴着我小腹，轻轻拍着，像哄孩子那样。拍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我看了，你这情况百分之九十的人一辈子都好好的，别自己吓自己。他手掌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进来，我忽然就觉得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好像被他拍散了。我翻过身面对他，鼻尖快碰上鼻尖了，我说你咋知道我在想这个。他说我跟了你一辈子了，你一翻身我就知道啥意思。我笑了，他看我笑他也笑，两个人鼻尖碰鼻尖，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笑着笑着他凑近亲了我一下，很轻很短的，然后说了句别想了快睡吧。那晚上我睡着的时候嘴角还翘着，第二天起来他问我笑啥，我说没笑啥，就是做梦了。

其实哪用做梦啊，我这辈子从记事起就没跟他分开过。从胡同口到小学校，从初中门口到单位楼下，他永远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有时候亲热笑场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着我，那种眼神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好像怕我嫌弃他不像别人家男人那么有情趣。我就伸手捏他的脸说你笑什么。他说你先笑的。我说我不笑你也笑。他说那我就想笑嘛。这种幼稚的对话说了无数遍了，但每次都能把刚才那点事儿翻篇。

今年孩子上初中住校了，家里就剩我俩。有天晚上吃完饭他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我洗了澡出来头发湿着，走过去把毛巾递给他，他就自然而然地接过去给我擦头发。擦着擦着他忽然说你头发白了十几根了。我说我早看见了没拔。他说拔啥拔，我也白了，咱俩一起老。他说这话的时候毛巾盖在我脸上，我眼前一片黑，但能感觉到他手指头隔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按我的头皮，力道不重不轻的。我在毛巾底下说我俩这样是不是太腻了。他说腻了半辈子了，你还能咋的。我掀开毛巾看他，他嘴角翘着手里还攥着毛巾角，那副贱兮兮的表情跟四十年前蹲在电线杆底下等我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主动凑过去靠着他肩膀，他低头看我一眼说你今天咋这么主动。我说你闭嘴，别说话就行了。他果然闭嘴了，但憋了不到十秒钟就噗地笑了出来。他一笑我也憋不住了，两个人捂在被子里抖着肩膀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够了以后他胳膊伸过来把我整个圈住，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深呼吸了一口，胸腔的起伏震着我后背，慢慢就平稳下来了。

我闭上眼睛想，一辈子这样也挺好的。正儿八经的浪漫咱搞不来，那些需要酝酿气氛的事情到了我俩这儿全变成了笑话。可笑完以后还在一块儿，这就够了。他的呼吸声一点点变沉，我知道他要睡着了。我往他怀里缩了缩，他胳膊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一点。外面有风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屋里暖气烘着，他的心跳在我耳后闷闷地跳着。我数着那个节奏慢慢也迷糊过去了，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晨起来他肯定又不记得今晚上抱了我多久，但那没事，我记得就行。反正这跟屁虫，跟到今天，还在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