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罚单落地,超额利润重估。
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纳斯达克:TCOM,港股:09961)开出一张巨额罚单:认定其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同时要求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经营者的订单储备金1.22亿元。这个数字,让携程一举成为中国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史上罚没金额第二高的平台,仅次于2021年阿里巴巴182.28亿元的罚款。
说白了,这串整改清单指向的,正是携程过去几年最核心、也最隐秘的一层竞争力。处罚决定书认定,大量酒店经营者把携程视为主要线上获客渠道,对其高度依赖。这笔51.79亿的罚款只是显性的代价,真正值得反复掂量的问题是:如果这些藏在水面之下的控制机制被系统性地拆掉,携程未来还能不能维持同样的佣金率、同样的利润率、同样的估值故事?
1、被监管盯上的是携程最“肥”的那块肉
携程的业务版图很广,交通票务、住宿预订、旅游度假、商旅管理,样样都有。但要说赚钱的能力,住宿预订才是绝对的现金牛。根据携程2024年年报,全年住宿预订收入达到216.12亿元人民币,同比增幅25%,占到集团净营收的四成。交通票务虽然流水规模更大,但利润率要薄得多,住宿业务才是撑起携程高利润的核心引擎。
住宿业务为什么能这么赚钱?佣金高只是一个结果,根源在于携程对酒店供给端形成了少见的强控制。市场监管总局这次在处罚决定书里披露了不少细节,从2020年以来,携程反复使用一套组合拳——流量分配、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直接调价、限流惩罚——一步步把酒店捆绑在自己的渠道上。
“流量分配”这四个字,听起来很中性,但在酒店经营者的实际感受里,就是一个生杀开关。处罚决定书显示,携程将挂牌类型作为排序优先权重,形成“特牌”优先于“金牌”、“金牌”优先于“无牌”的流量分配结构;对未执行独家合作要求的“特牌”酒店,则采取警告、流量限制、取消权益、摘牌等措施,导致相关酒店流量、交易机会和经营收入下降。那种流量下滑不是慢慢来的,酒店往往没有多少时间琢磨对策,只能尽快恢复平台要求。
一旦签了独家,紧接着就是“全网最低价”的紧箍咒。携程会要求“金牌”和“无牌”酒店保证在携程上的价格不高于其他竞争性平台。更让一些酒店难受的是,携程有时会越过酒店,单方面直接调整房间售价。价格被压下去了,可携程的佣金率并不会因此同步下调。处罚决定书没有披露统一佣金率;行业协会反映,相关平台佣金常见在12%—18%,叠加推广等费用后,个别经营者的平台综合费用可能更高。
还有一个容易被外界忽视的环节是“订单储备金”。处罚决定书显示,携程要求部分“金牌”酒店经营者预先缴纳订单储备金,并在酒店未执行全网最低价要求时扣除。从处罚决定书披露的缴纳和扣除方式看,它并不是从每一笔订单款中预留、专门用于退款或纠纷处理的资金。这次被要求退还的总金额为1.2278亿元,官方通报概称1.22亿元。
把这套逻辑摊开来看,携程在酒店预订业务上其实建立了一种类似“收税”的模式。它用流量作为杠杆,把酒店锁定在自己的渠道里,再通过排他条款和最低价保证,把酒店的定价权、库存分配权和部分预存资金都攥在手里。这样一来,不管酒店赚不赚钱,携程的佣金是旱涝保收的。此前部分市场文章称,携程住宿业务经营利润率“长期保持在40%以上”,但没有给出可核验的数据出处。携程财报也未单独披露该业务利润率;集团层面的经营利润率在2024年和2025年分别约为27%和25%。这笔高利润里面,品牌和服务的溢价当然有,但渠道控制带来的额外溢价,恐怕才是那个更真实的支撑。
现在,监管等于是在这套“隐形税收”体系上开了几个口子。酒店可以自由选择多平台运营,而不必担心被降权。酒店可以在不同渠道给出差异化价格,而不必死守“全网最低价”。储备金不能再因未执行最低价而被扣除。表面看只是几条业务规则的变化,实质上,携程和酒店之间那根最粗的控制链条,开始松动了。
2、连锁反应:利润池重新标价
处罚消息落地后的首个交易日,携程港股盘中一度涨超7%,即时反应并不悲观。真正需要买方和卖方分析师重做模型的,不是那51.79亿,而是整改要求里“不得实施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行为”的约束。这意味着,携程过去靠锁定供给端吃到的超额佣金,可能面临持续下修的压力。
此前有市场文章援引券商测算称,携程2026年、2027年综合佣金率约为11%,处罚后或下降2到3个百分点,但文章未注明对应券商及研报名称;截至7月27日,公开渠道也未找到可核验的研报原文。不过,酒店议价能力反弹确实是后续盈利预测需要纳入的变量。由于携程不披露住宿业务GMV及统一综合佣金率,无法据公开数据精确计算佣金率下降1个百分点对应的收入损失。此前流传的“年收入或减少约20亿元”,也是基于佣金率变化倒推的市场测算,缺少公开数据支撑,无法核验;可以确认的是,若变现率下降,其影响将直接传导到住宿预订收入和利润。
过去市场愿意给携程较高估值,很大程度是看中它在住宿赛道牢固的供给壁垒。携程的护城河,本质上是供给与用户相互强化的双边网络效应:优质酒店集中,会吸引更多用户;用户集中,又让酒店更依赖平台。这个飞轮一旦被打破,估值逻辑里最值钱的那部分就会松动。此前市场给携程的市盈率倍数,一直带着成长型平台的光环,但如果未来住宿业务的利润率从高位逐步向行业中枢回归,市场还愿不愿意给同样的倍数,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点在于,过去那份“最低价”承诺,本身就是携程维持用户心智的一件利器。很多商旅和家庭用户不假思索地在携程下单,是因为长期以来他们相信携程上拿到的价格不会比别处贵。当酒店可以在不同渠道自由定价,美团、飞猪甚至抖音都有可能在部分时段给出更优惠的条件,这种“价格安全”的用户心智就不再是携程独占的了。用户端的松动和供给端的松动,往往会相互加速。
3、谁将接走携程让出的地盘?
最直接的受益者,大概要算酒店集团本身,尤其是头部的几大玩家。华住集团(1179.HK)这几年一直在拼命推自己的会员体系和直销渠道,2024年财报显示,Legacy Huazhu约75%的间夜通过自有销售渠道售出,约70%的间夜售予个人或企业会员。过去的“最低价”约束限制了酒店在不同渠道实施差异化定价的空间;现在携程不能再强制竞争性平台价格对齐,酒店自有渠道的价格和会员权益空间有望扩大。锦江、首旅如家也都在做类似的事,只是步调节奏不同。
另一个直接受益的,是美团(3690.HK)。美团未单独披露2024年到店酒旅业务收入;按美团财报口径,“核心本地商业”业务分部包括外卖、到店、酒店及旅游等业务,2024年收入为2502亿元。美团曾在2018年披露单月国内酒店间夜量超过携程系,但双方此后没有持续披露可比口径,不能据公开资料确认2024年全年间夜量仍超过携程。长期以来,美团更集中在经济型和中端酒店,高星酒店一直是它想啃但更难啃下来的市场。罚单取消独家和排他约束后,美团获得了接触更多中高端酒店的制度空间,但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证明其BD团队已经“密集签下”一批此前无法合作的酒店。
当然,说携程的基本盘就此瓦解,显然夸大其词了。商旅出差人群对携程的依赖,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它成体系的服务能力上——改签、退票、客服响应、企业结算后台,这些不是靠短期价格战就能颠覆的。出境游和海外市场方面,携程旗下的Trip.com仍在快速成长,这块受到国内酒店业务整改的直接影响相对有限。可以预见,携程依然会是一个强大的平台,只不过在内地酒店预订这个最核心的利润池里,它的超高利润时代大概率已经结束了。过去那种靠控制供给端拿到的超额回报,将会一点一点被竞争和监管挤出来。
说到底,这笔51.79亿元的罚款,拆掉的不只是携程去年约三成的净利润。它实质上拆掉了一种商业模式——那种凭借市场支配地位,通过排他协议、流量惩罚和价格锁定来获取超额利润的模式。对携程来说,罚款交完就翻篇了,但整改带来的商业模式重构,才刚刚开始。未来它需要重新向酒店和消费者证明:离开那些被禁止的控制手段,自己依然能靠着服务、效率和体验,把钱挣得理直气壮。这个转身的难度,恐怕比掏51.79亿要大得多。而这个案例对于整个中国互联网平台经济而言,也再次验证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的逻辑:过去那些依靠市场支配地位、排他条款和算法控制获取超额利润的做法,正在成为监管重点清理的对象。
记者:石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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