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才14天,老婆突然吐得厉害,我本来以为就是吃坏了肚子,谁知道一张B超单,把我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我叫大军,三十二了,跑长途货车的,没啥文化,也没啥大本事,挣的都是辛苦钱。像我这种人,说好听点是老实,说难听点就是条件一般。房子没买,存款没多少,前几年谈过一个,谈到最后,人家嫌我没出息,转头跟了个开店的。那回之后,我心里一直堵着口气,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明白,像我这种人,要想成个家,不容易。
后来年纪拖大了,我妈着急,托这个托那个,硬是给我介绍对象。小满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头一回见她,是在她表姐家。她穿得很普通,一件旧外套,头发扎得规规矩矩,坐那儿不怎么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轻轻的,听着没什么脾气。媒人说她在服装厂上班,人勤快,也顾家。我看她不爱表现,反而觉得踏实。临走的时候,她把桌上没动的橘子装了两个,塞给我,说你跑车路上吃,省得犯困。
就这么个小动作,不知咋的,倒把我心给弄热了。
后来我俩见了几次。她每次都不空手,不是给我带双手套,就是给我装点自己腌的小菜。她话不多,但你能感觉出来,她是把你放在心上的。说句实话,我这人吃不了太细的情,可越是这种不声不响的好,越往人心里钻。
认识不到四个月,两边家里就把婚事定了。彩礼八万八,我们家真是把能借的都借了,才算把事办下来。结婚那天,我看着小满穿着婚纱从门口进来,心里就一个念头:行,这回我总算也有自己的家了。
婚后那十来天,说不上多甜蜜吧,但挺像过日子。她起得早,给我烧水做饭,我晚上回来晚,她总给我留着一口热的。有时候我洗完脚,她顺手把我袜子就搓了。这样的日子,搁别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真挺知足。
谁知道,正月刚过没几天,她突然开始吐。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凉着了,或者吃坏了肚子。可她不是吐一回两回,是连着吐,闻见油烟味就犯恶心,早晨吐,晚上也吐,脸色一天比一天白。我妈在旁边嘀咕,说你媳妇不会是有了吧。
我当时还笑了一下,说哪有那么快。
可心里也有点犯嘀咕。第二天,我就请了假,带她去了镇上的医院。
路上她特别安静,平时虽然也不咋说话,但那天不一样,那天像是整个人都绷着。我问她难受不,她只说还行。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看诊,医生问了几句,就让去做B超。
小满那时候明显慌了,手一直抓着衣角。我还以为她是紧张,毕竟有些女人怕检查,也正常。
B超室门口,我在外头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墙上贴着一些怀孕保健的宣传画,我看得心不在焉。过了会儿,门开了,小满从里头出来,脸白得像纸,脚下都发虚。
我赶紧上去扶她,问她咋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单子递给我。
我文化不高,上头很多字我看不懂,可后面那几个字,我一下就看明白了。
宫内早孕,13周+6天。
那一刻,我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都跟着发黑。
13周零6天,差不多三个月了。
我和她认识还不到四个月,领证才半个月,这孩子怎么都不可能是我的。
我站在那儿,拿着单子的手一直抖,嘴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孩子,是谁的?”
她还是不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那个火啊,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不是单纯生气,是那种一下子被人从头骗到脚、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的感觉。你满心欢喜把她当老婆,把以后都想好了,结果到头来,自己像个傻子。
我转身就走,她在后头喊我,我没理。
那天我骑着摩托乱跑,跑到桥边停下,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骗我。为什么骗我?是不是早就打算让我接这个盘?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是个笑话?
越想越气,越气又越难受。
晚上回到家,小满已经在屋里等着了。看见我进门,她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哭得说话都接不上气:“大军,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胸口堵得发疼,还是问了那句:“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出来。说是她前男友的,叫张伟,以前一个厂里的。俩人谈了大半年,后来男方家里不同意,嫌她家条件差,拖着拖着就散了。分手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有了,可那时候肚子没显,她自己月事本来就不准,一开始没往那方面想。等后来有反应了,婚事都定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问她。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你不说,我就不算被你骗了?”
她哭着摇头:“我知道是我错,可我真不是故意想害你。我就是……我就是太想有个家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跟我说,要是我接受不了,她愿意去把孩子打掉,也愿意回娘家,彩礼能退多少退多少,绝不赖着我。
照理说,事情到这儿,已经够明白了。换成别人,八成当天就得闹翻。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那股火烧是烧,可真让我把她一脚踹出去,我又做不到。
那一夜,我俩谁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姐。我姐听完差点炸了,指着我就说:“这还想啥?赶紧散!她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还瞒着你进门,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我姐说得没错,句句都在理。可理归理,心是另一回事。
她问我,你是不是舍不得?
我没吭声。
说到底,我就是舍不得。舍不得这十来天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舍不得她给我缝的鞋垫,舍不得屋里突然多出来的那股烟火气。一个人过太久了,好不容易觉得日子像个日子了,谁会一点不留恋。
回来后,小满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走了。她说你别为难了,我先回去。
我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孩子还能打掉吗?”
她愣了愣,忙点头,说能,只要我一句话,她什么都听我的。
于是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县医院。
手续办得很快,住院,检查,签字。医生看着单子,问我们确定不要?我说不要。可等到了真要签手术同意书那一步,我的手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病房里有别的孕妇,家属围着说笑,走廊里也是大着肚子的女人进进出出。小满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那样子看着特别可怜,可我心里更乱。
晚上我睡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我听见她在偷偷哭,哭得压着声音,像怕别人听见。我本来不想管,后来实在装不下去,坐起来问她:“你就这么舍不得?”
她捂着脸点头,哭得更凶了:“可我没资格留。”
这话一下把我说沉默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催签字。我拿着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的,可他也是一条命。更关键的是,如果今天我签了字,往后这事过去了,我真能当没发生过吗?我真能像以前一样对小满吗?还是说,这会变成我们俩一辈子都翻不过去的一道坎?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最后把笔放下了。
我说,不做了,回家。
护士都愣了,小满更是愣得说不出话。她看着我,眼泪哗一下掉下来:“大军,你别因为可怜我……”
我打断她:“我不是可怜你,我是下不去这个手。”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做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我带着小满去找了张伟。
我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讹钱,我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人。
到了他家,他一见小满,脸都变了。等我把B超单往他面前一摆,他先是愣,接着就开始撇清,说不一定是他的,跟他没关系。他妈在旁边更厉害,张嘴就骂,说我们上门讹人。
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彻底冷了。
我本来还想着,哪怕他有一点担当,这事也不是完全没退路。可看他那副德行,我突然觉得,小满当初没跟他走下去,未必是坏事。
临走前,我对张伟说了一句:“这孩子,我认了。以后你别来找事,也别再招惹小满。”
说完我就走了。
回去路上,小满在后头抱着我,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那不是单纯委屈,里头还有怕,还有愧,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敢信的庆幸。
这事当然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妈知道以后,气得两天没吃下饭。我姐更不用说,见了我就骂,说我脑子让驴踢了。村里那些闲话,也是一阵一阵地往耳朵里钻。有人明着不说,背地里都笑我,说大军真行,给别人养孩子还养得起劲。
那些话,我不是听不见,我是只能装听不见。
有一阵子我也怀疑过自己。晚上躺下了,听着小满轻轻翻身,我就在想,我这么做,到底值不值?以后孩子长大了,知道真相怎么办?别人议论她怎么办?我真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计较吗?
可日子就是这样,有些念头想归想,真正过起来,又是另外一码事。
小满怀孕以后,反应很重,吃啥吐啥,人瘦了一圈。我跑完车回来,看见她扶着墙慢慢走,心里就不是滋味。再到后来,肚子一点点大起来,我陪她去产检,给她买水果,半夜她腿抽筋,我起来给她揉。慢慢地,我好像也就习惯了她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存在。
有一回她拉着我的手放在肚皮上,说你试试,他会动了。
我一开始还不信,结果手刚放上去,肚皮轻轻鼓了一下,像有条小鱼在里头顶了我一口。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感觉很怪,说不上来,不是惊喜,也不是感动,就是你忽然觉得,哦,里头真有个小人儿,活生生的,正在一天一天长大。
从那天起,我心就更偏了。
八月里,小满发动了。我半夜把她送去医院,在产房外头急得腿都软。等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闺女,六斤二两,我接过孩子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孩子皱巴巴的,丑得很,可她小手一抓住我手指,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说来挺没出息,一个大男人,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
小满出来以后,看我抱着孩子,虚弱地笑了笑,问我:“像谁?”
我脱口就说:“像我。”
她先是一愣,接着也哭了。
孩子我给起名叫小念。念想的念。
这些年,小念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一点点长大的。会翻身,会走路,会张嘴叫爸爸。我第一次听她叫爸爸那天,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她直咯咯笑。
后来她上学,有人嘴碎,拿她身世说事,骂她是野种。小满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连夜赶回来,直接找上那家人。那天我就一句话:“这是我闺女,亲不亲我说了算,轮不到别人放屁。”
我这人平时不爱跟人红脸,可那回是真动了火。不是因为我自己丢脸,是因为我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再后来,小念考高中,考大学,带男朋友回家,结婚,生孩子。一路走到今天,她从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了会抱着我胳膊撒娇的大姑娘,也成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妈妈。
她懂事以后,曾经认真问过我一句:“爸,你后悔吗?”
我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从来没有。”
这话不是哄她,是实话。
刚开始那段日子,我当然痛苦过,也挣扎过。可人活一辈子,很多事到最后,真的不是靠道理撑下来的,是靠感情。血缘这东西,有时候很重,可有时候,也没你陪她走过的每一步重。
小满后来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哪一天突然反悔,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值。
我跟她说,不会。
因为早在很多年前,那个拿着B超单站在医院走廊里的大军,和后来抱着小念学走路、送她上学、看她出嫁的这个大军,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有些真相,刚知道的时候,确实像刀子,扎得人生疼。可人心这东西,也怪,疼着疼着,反而长出了更软的地方。
现在回头看,当年那张B超单把我吓得手抖,像天都塌了。可真走过来了才知道,有些事,塌的不是天,是你原来的想法。等那些想法碎了,新的日子,反倒一点一点长出来了。
而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在那天早上,把那支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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