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已知和未知的际遇里，2010年的上海世博会改变了很多人此后的人生。
德国人凯蒂德（Kay Thiede，以下简称“凯”）那年夏天来到上海出差，临近半夜才下飞机，精疲力尽地到了酒店。前台从护照信息上留意到，第二天就是他的生日，于是请他稍等片刻。
零点刚过，工作人员为他送上了蛋糕和香槟，这个身高一米九的德国壮汉当场就哭了。16年后，当他回忆起当时的一幕，泪水再次濡湿了眼眶。
近日，凯在一条短视频里讲述了当年的经历，视频很快走红网络，已经在全网累计了数百万播放量。在评论里，来自天南地北的观众分享了自己在上海和其他中国城市遇到的温暖瞬间。
我们如约来到凯的公司——他如今的身份是纽玛蒂斯(上海)展示服务有限公司CEO。
在德国，他曾经白手起家创立公司，但在某个夜晚被一个酒鬼恶意纵火，夷为平地。警方却怀疑他自己一手制造火灾骗保，他的账户因此被冻结。妻子执意离婚，并将他赶出家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不得不睡在桥洞里。
这是一个曾经在自己的祖国经历过一无所有的人，在德国没有感受过的温暖，却在一个陌生国度中不期然而至。
因为有过这样一次感动，所以当命运在世博会后不久给了他在上海工作的机会时，他几乎一刻都没有犹豫。
16年后的今天，凯告诉我们：“工作曾让我走遍这个世界，因此家的感觉从来都很模糊，但我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上海就是我的家。”
你体会过一无所有的感觉吗？
显然，凯的出生方式就已经喻示了一点：家的概念对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顺理成章的。
凯的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英国人，他出生在一艘往返英国和德国的渡轮上，当时船正驶向德国。他出生后，德英两国官方都没法确定他应该拿哪国护照。最后，因为父母定居德国，他才拿到了德国护照。
考取木工大师证书后，他于1989年结婚并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又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人生本该就这样顺当地走下去，但10年后的一场人为纵火让他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你体会过一无所有的感觉吗？”他说，“这就是。”
心灰意冷之下，他不想再从头开始又一次创业，于是在离婚后去了一家慕尼黑的国际商铺装修公司任职。公司负责为顶级奢侈品牌对接全球门店的装修项目，业务覆盖整个西欧、东欧、南北美洲、非洲和中东等地区。
凯的办公室展示的木器和他的木工大师证书
他走遍了世界各地，只在中国和上海体会到了一种人情的味道。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初到上海的那个夜晚，眼泪又涌上了眼眶。
“德国人总体来说很友善，好打交道，但这种细致入微、把客人放在心上的贴心服务，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工作人员只通过我的护照获取了基础信息，就能给出这样暖心的关怀，全程没有刻意攀谈，却让你觉得被惦记。”
他说，换成在德国，酒店员工看完护照后不可能多做表示。
“我能感觉出，这位中国工作人员的贴心不是统一培训出来的，而是发自本心的。来上海之前，我走遍了世界各大洲，几乎踏遍所有国家，到处承接门店项目，常年住酒店。但这种周到的服务，我只在中国遇到过。也正是这份温暖，让我爱上了中国。”
16年里从没后悔过搬来上海的决定
因此那年10月，当原公司总裁过世，而另一家商铺装修公司给他发出了赴上海工作的邀约时，他几乎立刻就答应了。谈妥工作细节后，他立刻启程。
“早上9点，我从海德堡出发前往法兰克福；10点抵达中国大使馆，加急办理签证；11点半拿到加急签证，12点赶到法兰克福机场；下午1点20分，就坐上东航航班飞往上海。”
他把家里所有自己手打的家具放进集装箱，运来上海，和祖国彻底告别。他告诉自己，这里是人生重新开始的地方。如果再凭借一点幸运的眷顾，这里甚至可能成为一个新的家。
但这个德国人当年虽离开得如此决绝，其实并非没有忐忑。
“2010年那会儿，上海确实有大众这类德资企业，但对外开放的程度远不如现在。当时德国人对中国了解极少，西方媒体很难获得真实的中国报道。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中国的传闻，又告诉下一个人，这些传闻里充斥着各种关于中国的刻板印象。”
他说，只有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能亲自去打破那些传闻。“最让我意外的是中国人对于德国人展示出的接纳与欢迎，因为二战，我们直到2000年前后都不敢贸然在国外亮明身份，不然就容易遭遇别人的戒备和提防。而中国人对于我们的态度，不是盲目的追捧，却是源于一种天然的开放和包容的心态，渴望去了解这个世界。”
此后的16年里，凯从没后悔过搬来上海的决定。
他成立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可以为之奋斗的事业。2019年，他和合伙人Lucy成立了现在的公司。他们承接全球各大品牌的大型门店、航空公司贵宾休息室、汽车品牌展厅项目，同时也给德国大型工厂做全流程的项目管理。
“我们做过规模最大的工厂项目，是平湖一处35000平方米的厂区，我们全程负责现场管理、品控，还有部分项目统筹。所有厂区配套家具都由我们供货，自主完成工程设计、家具生产与交付，这是我们日常主营的业务。”凯自豪地向我们介绍，“除此之外，我和Lucy都在高校兼职任教，主讲室内设计专业。有空的时候我还会写书，我已经出了五本书。”
中国人完全有理由自信
16年来，凯观察到上海人——或者从更大范围来说，那些以上海为家的人在观念上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在继承了老一辈勤勉的同时，也拥有了一种崭新的自信。
来上海后不久，他有一次跟着中方的施工主管去工地，路上看到一辆奥迪A8。那个中国工人说：“凯，你看到这辆车了吗？它会是我的下一辆车。”我问：“嘿，你知道它要多少钱吗？”他回答：“我不在乎，我会为了它而奋斗。”
在凯看来，这句话里藏着年轻的中国工人准备付出一切的决心，这种决心里可能包括了无数次的加班加点，以及省吃俭用。
这在他的老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要我向德国团队提出加班，员工会说‘没门，你要我们加班我们就辞职。’”他说，
“而中国人的想法就是：‘我愿意先付出，再得到。’可悲的就是，在欧洲人们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付出，而一味只求获得，政府有义务给于他们想要的。这种想法既不公平，也脱离现实，只会给国家带来永远的麻烦。”
凯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工人，想起他言语间流露出的自信。
“这些年来，我看到的中国人自信度越来越高。他们已经意识到中国人的价值，以及自己应该为生为中国人这一点深感自豪。这有点像二战后的德国人曾通过‘德国制造’重拾自信，如今‘中国制造’也让中国人获得了自信。看看大街上跑的汽车，20年前都是德国车，如今则是中国制造的新能源车。你们完全有理由自信。”
中国不再“需要”外国人
中国仍然欢迎外国人
当凯在2010年搬来安亭时，这里曾聚集了大量德国人，大多是供职大众等大型车企的管理层。为了让以德国人为主的外国人群过得自在舒心，这里的很多房屋都按德国样式建造。因此，安亭又被称为“德国小镇”。
如今，凯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安亭常住的唯一一个德国人了。在他看来这很正常，因为中国已经不再像原先那么“需要”外国人。
“你们的本土人才已经具备了非常强的专业能力，为什么还需要外派来的外国人呢？性价比也太低了。”
他以自己在上海曾效力过的那家德企为例，“公司有八九名德国管理层，外籍高管占全体员工数量近一成，且薪资十分优厚。但其实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和他匹配岗位的专业经验，企业的长期目标十分明确：未来早晚会压缩人力成本，而最先削减的就是高薪外籍岗位。”
凯曾经对他的外籍同事们说，外派员工来华的核心任务，就是培养本土团队，直到不再需要外籍管理人员。
“说白了，我们来中国就是为了炒自己鱿鱼。问题不在于企业的规划，而在于很多德国高管看不清这个现实。他们自带优越感，觉得本土员工是需要被教化的学生，自己则是高薪资深管理者，这种心态很容易让中方团队心里生出芥蒂。中方员工能力和他们不相上下，但德国高管的薪资要高出四五倍，还包含差旅补贴、住房津贴、私人医保、养老金等各类福利，很难建立平等协作的基础。”
他强调，并非所有外国人都该离开中国，但是中国发展速度日新月异，市场已经不再需要那些傲慢的外籍“讲师”。
“真正受欢迎的外来从业者，是愿意融入本地社区、踏实生活工作的人。如果外籍管理者无法理解这一点，那是他们自身的问题，和中国无关。”
但让他感叹的是，中国现在虽然已不那么需要外国人，但中国人依然张开怀抱欢迎每个来到这片土地上的老外。无论他们是来旅游，还是工作。
凯今年63岁了，超过中国规定的男性退休年龄3岁，少于德国的4岁。他的梦想——他希望这不会成为员工们的噩梦，就是有一天死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只要我还能为公司创造价值，就没有停下的理由。”
正是在寻常的工作和生活中，凯一点点重又积累起在德国曾因一场大火而毁灭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早已超过了凌晨三点走在路上感到安心的程度，它是在内心对于一切不会出错，即使出错也能补救的确信。
而这份确信，由这个社会的安定和它所孕育的无限生机来托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