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董汉河《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王泉媛口述史料汇编》、《甘肃党史资料・红西路军专辑》、王首道回忆录《忆革命征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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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甘肃某县城,一间泥灰斑驳的老平房里,光线昏暗,炕头上摆着几碗没动过的汤药。
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侧躺在炕上,气息一阵比一阵短浅。
子女们守在周围,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窗缝里偶尔漏进来的风声,和老人胸腔里沉重的喘息声。
这个老头在当地活了几十年,邻里都说他是个老实人,话少,不惹事,靠种地过日子,孩子们长大了,他就越发沉默。
谁也不知道他年轻时做过什么。
子女们也从来没有追问过。
直到这一天,老人的嘴唇开始动了。
家人俯下身去,听了很久,才逐渐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子女们面面相觑。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他们以为从来只有庄稼和锄头的老人,胸口里还藏着这么一段过往......
【一】那支注定与血相伴的队伍
1936年10月,三大主力红军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这是长征史上的重大节点,消息传到各部,欢呼声和泪水交织在一起。
可这团聚的喜悦还没散透,红四方面军主力便奉中央军委命令迅速转身,挥师西进,踏上了另一段更为艰险的征途。
西渡黄河的2.18万红军,于1936年11月正式改称西路军,总指挥徐向前,政委陈昌浩。
这支部队包括红五军、红九军、红三十军,加上四方面军总部及骑兵师、特务团、教导团、妇女先锋团等直属部队,是当时红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批。
其中有一支编制特殊的队伍,叫做妇女抗日先锋团。
这支团的前身,是1933年3月在川陕革命根据地通江县组建的妇女独立营。
此后数年间,随着形势发展,这支队伍先扩编为独立团,再扩建为独立师。
1936年三大主力会师后,独立师重新整编,缩编为妇女抗日先锋团,共3营9连,约1300余人,团长王泉媛,政委吴富莲,副团长兼特派员曾广澜。
1300多名女战士,平均年龄不到20岁,最小的只有12岁。
她们绝大多数来自四川,很多人在参加红军之前,连县城都没出过。
可她们翻过雪山,走过草地,三次往返,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
到西渡黄河那一天,她们已经是货真价实的老兵。
带领这支队伍的团长王泉媛,1913年生于江西省吉安县敖城乡。
16岁时被送去做童养媳,改姓王,从此叫王泉媛。
1930年参加革命,历任吉安县少共区委妇女部长、湘赣省妇女主席团副主席等职,1934年入党,参加长征。
长征路上,她与时任中央纵队领导干部王首道结婚,婚后仅两天便因部队调动而分离,此后随红四方面军辗转征战,直至被任命为妇女先锋团团长,随西路军西征。
这是红军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支大规模女性武装,后来连徐向前元帅在回忆录里,都对她们有着专门的记述和深情的评价。
可她们踏上的这条路,叫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南倚祁连山,北临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地势狭长,地广人稀,一马平川,几乎没有任何可供迂回的地形余地。
在这样的地方行军作战,红军最擅长的运动战、夜战、伏击、奇袭,统统难以施展。
更要命的是,对面的马步芳早已严阵以待。
马步芳是西北军阀马家军的核心人物,回族,甘肃临夏人,在西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他纠集起正规军加民团共约十七万人的兵力,对西路军展开了不对称的围追堵截。
骑兵对步兵,十几万对两万多,还是在马家军熟悉得烂熟的地盘上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西路军渡河之后,与马步芳手下马元海部在古浪率先激战,牺牲2000多人。
之后又在永昌与马家军鏖战一个多月,减员至1.5万余人。
隆冬时节,河西走廊零下二三十度,战士们衣衫单薄,饥肠辘辘,冰天雪地里长夜行军,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破,有人手指冻裂,仍死死握着步枪。
弹药越打越少,粮食越来越紧。
援军,从来没有来过。
1937年1月,红五军在高台陷入重围。
马家军以两万余兵猛攻高台县城,红五军军长董振堂宁死不降,在最后关头用最后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与政治部主任杨克明的头颅,被马家军悬城示众三日。
高台一战,红军被俘被杀者合计3000余人,其中被活埋700多人。
妇女先锋团第三营,正是在这一役中与第五军并肩坚守,大部分女战士在血战中牺牲。
这仅仅是开始。
此后,倪家营子的血战整整持续了四十多天。
西路军在缺衣少食、弹药断绝的情况下,与马家军反复厮杀,虽然多次击退进攻,但自身伤亡持续扩大,越打越少。
女战士们每天夜里要到河边砸冰、背冰,因为驻地没有别的水源,而河边守着马家军的枪口,有人就倒在背冰的路上,血染冰河。
1937年3月初,西路军已无力支撑,被迫从三道柳沟向梨园口方向突围,准备退入祁连山。
【二】梨园口,最后的阵地
1937年3月12日,梨园口。
这是一处地势低缓的山口,南面即是祁连山腹地。
整个西路军余部,必须穿过这里才能进山。
担任后卫掩护任务的,是红九军余部和妇女先锋团二营。
当时整个西路军在经历数月苦战之后,兵力已从最初的两万多人骤降至不足三千,其中还有大量伤病员。妇女先锋团进入梨园口时,全团只剩下两百多人。
马家军骑兵在后面紧追,尘头扬起,很快包围了整个山口。
妇女先锋团的女战士们分别抢占了山口南侧的几处小山头,用手里最后的子弹死死咬住敌人。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马家军的骑兵一波一波地冲上来,打退了再冲,冲上来再打。
红九军政委陈海松在这场战斗中壮烈牺牲,年仅23岁。
九军余部几乎全部战死在梨园口。
子弹打光了,手榴弹投光了,连手边的石头都扔光了。
指挥部终于下令撤退。
总部和主力趁着这段血与命换来的时间,撤入了祁连山。
撤退之后的妇女先锋团,已所剩无几。
幸存者跟着大部队继续向祁连山深处转移,沿途与紧追的马家军周旋。
在牛毛山一带,一批女战士因为极度疲惫,在燃起篝火取暖时被发现,被马家军包围,全部被俘。
1937年3月14日,石窝山,西路军军政委员会召开最后一次紧急会议。
余部此时不足两千人,已经没有任何继续大规模作战的条件。
会议决定:徐向前、陈昌浩回陕北向中央汇报,现有人员编为三个支队,就地分散游击。
这是西路军建制意义上的正式结束。
从那天开始,剩余的西路军官兵各自分散,在祁连山的冰雪与戈壁之间,以各自的方式求生。
有人成功突围,辗转抵达新疆,最终由陈云、滕代远率汽车队接回;有人被俘,落入马家军手中;有人就死在了祁连山的某个山坡上,无名无姓,至今无法考证。
妇女先锋团的团长王泉媛,带着几名女战士在山中辗转周旋,企图找到突围的机会。
她们白天躲在山洞、树丛和悬崖下,不敢生火,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晚上才敢摸黑下山寻找食物。
在一次转移途中,一行人在疲惫中不慎暴露,被马家军搜山部队发现,随即包围。
王泉媛,被俘了。
被俘时,她24岁。她带着的那把王首道当年送给她防身的勃朗宁手枪,弹药早已耗尽。
整个妇女先锋团1300多名女战士,至此几乎全部折损,幸存回到延安的,极少数。
这支转战川陕甘、屡立奇功的巾帼之旅,从此消逝在了河西走廊的风沙里。
【三】被俘之后
被俘的王泉媛,连同数十名妇女先锋团的干部战士,被押送至凉州(今甘肃武威)监狱。
凉州监狱里,关押着这场战役中被俘的大批女红军,团长、政委、营长、战士,统统关在一起。
当时正是1937年农历二三月间,正常人这个季节都还要穿棉衣,而这批女俘们全部只有单衣单裤。
吃的是黑面烂菜,没有一粒盐。
院子里所有能摘的叶子,早就被饿极了的人摘光吃完。
政委吴富莲在这期间病情越来越重,肺结核已到了咳血的程度。
为了不拖累准备越狱的战友,1937年7月的一天,她趁人不注意,吞针自杀。
其他女战士的处境同样惨烈。
马步芳为了激励手下,把被俘的女红军作为"战利品",编名造册,按照战功大小逐一分配给下属军官。
女战士们被强制排列,让官兵们依次挑选,带回家去。
记录在甘肃省妇联1984年的西路军调查报告中。
政治部主任华全双,被一个叫刘云库的军官选中带走,数月后伺机逃出,辗转于1939年回到延安。
副团长曾广澜,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关押在张掖,装作普通老妈子才没被识破真实身份,后来同样历尽艰险方才脱身。
而团长王泉媛,被俘后身份很快遭人出卖,暴露。
马步青亲自审问,连续三天三夜的严刑拷打和威逼利诱,却没能从她口中得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马步青的太太生怕丈夫见色起意,抢先把王泉媛收为干女儿。
但这并没有让王泉媛逃脱被发配给马家军军官的命运。
马步青先是试图把她分给自己的副官,王泉媛誓死不从,还暗中策动其他女俘一起逃跑,计划败露后遭到更残酷的惩罚。
最终,马步青将她发配给了驻扎永昌的干将、工兵团团长马进昌。
马进昌,身形粗矮彪悍,是马步青手下的得力战将。
在永昌一带,他的名字和威望都有相当影响力。
他早就对这个被俘的女团长有所耳闻,拿到这个"赏赐"之后,强行将王泉媛带回了永昌的家中。
永昌的百姓都认得这个女红军团长。
她在这座城里被关押的日子里,有不少百姓私下里给予她方便和接济,这是王泉媛后来多次提到的一件事,也是她对永昌这个地方始终存有一份温情的原因。
在马进昌的家里,王泉媛以一个身陷囹圄者所能使用的一切方式,顽强地周旋着。
她把自己的处境摆得清楚:强行反抗只会招来更重的毒打,而一味妥协则彻底失去任何可能。
于是,她想方设法保全自己,同时在心里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逃脱的时机。
在马进昌家里,棍子打断了二十多根,王泉媛始终没有屈服。整整一年又十一个月,马进昌终究没有真正得到过她。
【四】那个男人,和他压了六十二年的那件事
这段发生在1937年永昌的往事,王泉媛后来在口述中提到过,史料中也有所记载。
人们知道她被俘,知道她逃出,知道她1989年恢复党籍,知道她1982年在北京见到了分别四十七年的王首道,知道她1994年把那双千层底黑布鞋亲手交到了王首道颤抖的手中,知道她2009年在江西泰和去世,享年96岁。
但有一段故事,长期以来只有王泉媛一方的视角。
那个把她强行带回永昌的人——马进昌,他后来怎样了?他经历了什么?他有没有在某个时刻,对那段岁月产生过别的感受?
马进昌,在1949年解放后,作为原马家军的普通军官,按照当时对原国民党旧部人员的处理原则,经过甄别审查,属于可以接受改造、争取宽大处理的对象,既未被追究刑事责任,也没有受到严厉惩处,此后一直在甘肃某县就地安置,过着普通农民的生活,直到老死。
他的子女,从来不知道父亲在1937年曾经做过什么。
他自己,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
六十二年,一个人可以把一件事埋藏多深?可以把它压得多严实?
直到弥留之际,气力将尽,才肯让它重新浮出水面——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那件事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
而他在最后时刻说出来的那些话,远比外界所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在那些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字句里,藏着一些鲜为人知的细节——而当这些话,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口中,一字一字地落进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他的子女们意识到,父亲临终前揭开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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