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结婚十八个月了。婚礼办在两个人刚换新工作、同时开始拼命攒钱买房的那个节点上。在那之前,我们各自和室友合租,手头能花的钱,相对于当时的生活开销来说,要宽裕得多。那时候的约会,是轮换着去城里各种不错的餐厅,算上酒水和小费,一晚花掉六七十美元,眼皮都不眨一下。
那些餐厅约会,在婚后几个月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对话,没有谁拍桌子说“我们不能再这么花钱了”。只是一种缓慢的、日渐清晰的认知:每个月的预算表上,那一栏的数字总是红得刺眼,而买房的存款账户,数字几乎纹丝不动。一开始,我们并没有有意识地去拿什么新方案来替代约会之夜。它就是那么淡出了,变成了偶尔窝在沙发上叫外卖。当下觉得还行,可一旦我认真盯着那个画面看——两个人对着电视扒拉着外卖盒,已经和真正的“约会”没有半点关系——心里还是会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彻底改变局面的那个提议,是我丈夫在一个周二傍晚提出来的。他口气有点不好意思。那阵子,他看了网上一个视频,有人在自家公寓的小阳台上,用小型户外烤炉做披萨。他悄悄囤了好几周的相关视频推荐,一直等到他觉得时机合适,才用一种听起来不像“在全家勒紧裤腰带攒钱的时候我还想花钱买东西”的方式,把这个想法端了出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我们那个阳台,摆下两把椅子和一张小边桌就已经满满当当了。我完全无法想象,再塞进任何一种需要点火的烹饪装备,还能有什么余地,除非我们打算每次去阳台都玩一场障碍赛跑。但他功课做得足。他把看中的那款具体尺寸摆给我看之后,我的抗拒感迅速软化了。
最终我们入手的是 Big Horn 户外便携披萨烤炉。看中它,主要是因为十三英寸的紧凑尺寸,对我们那个小得可怜的空间来说,是真的装得下。价钱也算得过来,差不多就是我们过去出去吃两顿餐厅约会的花销总和。说实话,这种“算账”的帮助极大。把它看作一笔两个月内就能回本的投资,而不是一笔和买房基金抢位置的额外开销,心里那个疙瘩就解开了。
第一次家庭披萨约会,我们把它变成了一个郑重其事的夜晚,而不是一次功能性地下厨做饭。回过头来看,这大概就是我丈夫那阵子囤视频的终极指向了。我们放了音乐,倒上了之前别人送的礼品篮里一直没开封的红酒。揉面团的环节,本身就是约会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需要火急火燎赶完、好让“真正的夜晚”早些开始的杂活。
真正的烤制速度快得令我们两人都吃了一惊。我们本来做好心理准备,以为要折腾很久。结果面坯滑进去,那种几乎立刻就膨胀起来、边缘染上焦斑的视觉冲击,带来了一种和坐在餐厅里等上菜完全不同的满足感。那是我们亲手制造的、喷香的、烫嘴的成果。第一个月,我们像个狂热的新手一样反复试验,面团配方、酱料比例、奶酪该铺到离边缘多远。每一次翻车,都是个笑料。每一次成功,都像赢了场小小的比赛。
这个习惯真正扎根下来,是在我们算了一笔账之后。我们常去的那家超市,面团、新鲜马苏里拉、罐装圣马尔扎诺番茄、几片萨拉米,加起来撑死也就三十美元上下。这不是那种“为了省钱硬着头皮吃苦”的桥段。恰恰相反,我们发现自己投入在阳台上的笑声与对话,远比过去在餐厅里那种正襟危坐、被周围嘈杂声推着走的夜晚,要松弛得多,也亲密得多。
没有了服务员频繁打断的节奏,没有了大脑里无意识响着的“这顿饭又吃掉多少预算”的警报器。我们站在那个小得转不开身的阳台上,手里沾着面粉,看面饼在烤炉里几秒钟内鼓起来,聊的是白天没来得及说的事。在这个被火焰照亮的小小角落里,那个一度因为账单而变得羞于提起的“约会”二字,重新变得轻盈起来。
我当然不怀念旧版本。完全不。我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些六七十美元一顿的精致摆盘。我真正怕失去的,是那种两个人共同创造出一点什么、并为那一点什么真心感到雀跃的夜晚。而这一点,在价值三十美元的披萨习惯里,被完整地、甚至更浓烈地还给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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