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中风三年了,左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平时喂饭翻身换尿布都是我一手弄的。丈夫在单位当个小领导,早出晚归,回来顶多坐床边陪他爸看会儿电视,擦洗换药这些活他干不来,嫌脏嫌累。我也没说什么,毕竟是他爸,我嫁过来二十多年了,公公从来没亏待过我,我生孩子坐月子都是他忙前忙后,现在他瘫床上了,我总不能扔下不管。

那天下午我刚给公公擦完后背,换了件干净棉衫,正把脏围裙从脖子上解下来,丈夫推门进来站在卧室门口。他没看我,对着窗户说了句,咱俩离了吧。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要吃面条一样平淡。我把围裙叠了叠搁在椅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角往下撇着,跟他说这话的语气一样平。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掉眼泪。我走到公公床边把被子边角掖好,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水杯和吸管放的位置对不对,然后拿了外套穿上。从我解围裙到走到玄关换鞋,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一两分钟,丈夫一直站在那儿没动,等我拉开门把的时候他才转过来看我,眼神里有点发愣,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我出了门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一直走,走了得有两三公里。初春的风还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插在口袋里。旁边有遛狗的人经过,有放学的小孩追着跑,都跟我没关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刚才那个场景,他站在卧室门口说他爸那屋的窗帘该洗了,然后隔了几秒就说离婚。他到底是想了多久才张这个嘴,是不是连他爸往后怎么安置都盘算好了,这些我全不知道。

我在公园长椅上坐了快两个小时,看着天黑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后来手机响了好几回,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打的,没接。又过了会儿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我妈在那头急得不行说你女婿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你跑出去了找不着人,你们咋了。我说妈没事我出来透透气。我妈说你赶紧回家吧有啥事好好说。我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推开卧室门看见丈夫坐在床边,公公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丈夫听见我进门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我摆摆手说你先别说,我去看看爸。我走过去把公公的被角重新掖了掖,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这才转身出了卧室,丈夫跟在我后头进了客厅。

他站在茶几那边搓手指头,搓了好一阵才开口。他说他单位有个女的,比他小八岁,俩人好了大半年了,那女的怀了孩子,催着他把这边处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柜上的一个摆件,始终没看我。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心里头那根弦慢慢松下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这几年他回家越来越晚,节假日说加班就加班,我早该察觉的。

我问他爸怎么办。他愣了下说送养老院,钱他出。我说养老院你能找着比我现在伺候得好的?他不说话了。后来沉默了很久,他说对不住你。我说这话留着你跟你爸说吧,明天我收拾东西搬我妈那儿住几天,你赶紧把养老院的事办好,办好了告诉我一声。他说你就这么走了?我说不然呢,我留下来给你们做饭洗衣服伺候你爸,然后等着你那边孩子生下来办满月酒我随份子?

那晚上我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把自己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装了一个拉杆箱,去厨房蒸了公公爱吃的蛋羹端进卧室喂他吃完,又跟他说了句爸我出去住几天,你儿子会照顾你。公公不太明白,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我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蛋羹,提着箱子出了门。

搬到我妈那儿以后我白天照常去上班,在厂里食堂干活,切菜打饭收盘子,忙起来什么都不想。下了班回我妈那屋帮她收拾收拾屋子,陪她看电视,她问我到底咋回事我只说感情不和,没说那个女人的事,怕她跟着气。但晚上躺下来睡不着的时候我脑子里会过很多东西,二十多年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从结婚那天公公穿的那件蓝中山装,到生孩子公公在医院走廊坐了半宿,到他中风以后我每天给他按摩偏瘫那半边胳膊腿。

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太窝囊了,人家都提离婚了我还给他爸擦身喂饭。但那老头儿有啥错,他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出,当年我娘家穷拿不出嫁妆是他拍板说不用那些虚的,我生孩子大出血是他跑前跑后找大夫。这些事丈夫大概早忘了,他记得的是他新欢那边的好,记得的是他马上要当爹了。可我记得。

过了大概半个月,丈夫打电话来说养老院联系好了,让我回去收拾剩下的东西顺便把钥匙留下。我请了半天假回去了一趟,到家的时候他正在客厅里打包书。公公的房间门关着,我敲了敲进去,床上已经空了,被褥换成了新的,床头柜上的水杯吸管都撤了。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了好一会儿,那股老人身上的药味还淡淡地飘在空气里。

我出卧室的时候丈夫站在门口,他说爸送去的那家挺好的,有护工二十四小时,一个月四千八。我说嗯。他搓了搓手又说你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的跟我就行。我没应这话,从柜子里拿出我剩的几件旧衣服装进袋子,又去厨房把自己用的那个水杯拿上。临走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板没吃完的药,是公公降压的,我拿起来看了看日期还在保质期内,就放进了包里。

他送我下楼,在楼道口站住了,说你要是觉得委屈就骂我几句。我回头看他,这个在一起过了二十多年的人站在楼梯口的阳光里,头发有点白了,肚子也起来了,跟二十多年前那个骑自行车载我去看电影的小伙子已经不像一个人了。我说骂你有啥用,你爸那儿你记得每个月多去两趟,他爱吃蛋羹,你让护工隔两天蒸一回。他点头说记住了。我拉着箱子转身走了,没回头。

现在过了半年了,我还在厂里食堂干活,我妈身体挺好,我每天回去给她做饭。有时候周末我自己坐公交车去那家养老院看公公,隔着玻璃窗看他靠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把他推出来在院子里转圈。他不知道是我来了,看我一眼又转开头去,但护工跟我说他每次晒完太阳情绪都挺好的,吃得也比平时多。我没告诉丈夫我来过,也没让护工跟他说。我来看我自己的,跟他没关系。

有时候夜里醒了,我会想起他提离婚那天下午的事。公公的棉衫换下来搭在椅背上,脏围裙挂在门后,床头柜上水杯里的水还剩大半杯。我那时候正在擦他的后背,皮肤松垮垮的贴着骨头,擦完还给他抹了点爽身粉。丈夫就站在门口,他说离婚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他说完我没有哭没有闹就是解围裙出门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像是一个准备接拳头的人扑了个空,整个人晃了一下似的。大概他也没想到,这二十多年我在这个家里把什么都做完了,反倒没什么是拿不走的。

日子还在过,食堂的碗还得洗。只是有时候洗着洗着会停下来往窗外看一眼,厂区外面的梧桐树又冒新芽了。我盯着那些嫩绿的叶子看一会儿,手上的泡沫淌到水池里,然后甩甩手接着干活。生活就是这样,没谁离了谁过不下去,该吃的饭一顿没少,该睡的觉天亮之前总会来。就是那个老头儿在养老院里每天晒太阳的时候,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蒸的蛋羹是放温水打散的,他儿子大概一辈子都弄不清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