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我:
还记得刚上一年级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熟人,甚至没人愿意跟我玩。明明我和双胞胎姐姐在同一所学校,可她在另一个教室,于是我的每一天,都从分开那刻开始变得很安静。
没人主动走过来跟我说话,也没有人试着了解我。有些人会在我背后窃窃私语,还有人偷走我的文具。说起来也好笑,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在友情里很受欢迎的人。那段时间,孤单变成了我的影子,怎么都甩不掉。
但孤独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我开始变得很野,跟人打架,尤其是跟男生动手。老师总威胁说要打我,因为她认定我就是那个欺负人的坏孩子。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做的每一件事了,也不想装得有多无辜,也许我真的欺负过一些同学。但我也清楚地记得,就是那群老师以为我在伤害的人,反过来也在欺负我。这种被误解的感觉,像一堵墙,把我和所有人都隔开了。
于是我更沉默了。每天跟姐姐一起走路去学校,一到校门口就各走各的,然后一个人熬过整天的课程,再一个人走回家。大部分记忆已经模糊成一团,唯独那种孤独的感觉,到现在都忘不掉。它就闷在胸口,一直闷着,不响,也不走。
接着二年级来了。
我遇见了海伦。她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就因为是第一个,我几乎是把自己所有能给的珍惜,都一股脑儿捧给了她。通过她,我才慢慢认识了其他孩子,才终于感觉自己好像也能在人群中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然后有一天,海伦搬家了。
我们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没有预告,也没有缓冲,像一首歌突然被掐断。
海伦走后,格洛丽亚出现了。她很聪明,很自律,属于那种绝对不会为任何人破坏规矩的人,哪怕是她最好的朋友。而我呢,完全是另一个方向:打架、顶嘴,甚至从老师没收走的东西里偷偷把自己的拿回来。但奇妙的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居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真心为她骄傲过。小学颁奖典礼那天,她拿了好多好多奖,我坐在下面,满脑子想的都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闪闪发光的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看她抱着奖杯从人群中走过,我一直喊她的名字,一直喊。可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甚至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径直走远了。一句话都没有。
几天后她没来上学,我写下一封信,把自己最爱吃的口香糖放进信封里,想把喜欢的东西留给她。然后我走了好远的路,上坡,走到她家门口,把信轻轻塞进门缝里。之后我又跑去看了好几次,盼着哪怕只有一句回复。
可我等来的是:她也搬走了。
又是这样。没有一句再见,没有一句解释,只是又一个重要的人,从我的生活里蒸发掉了。
升初中之前,我求爸妈让我回津巴布韦读寄宿学校。说不上什么远大志向,就只是累了。我真的厌倦了那种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又要把她们一个个送走的感觉。总觉得只要我不再那么认真,也许心就不会一遍遍被掏空。
可惜这个愿望没能实现。我还是进了另一所学校,而那个熟悉的循环,又悄悄转动了。
就在那里,我认识了茨希皮索。我们几乎是一秒就变成了朋友。有时候别人会拿我们开玩笑,但我们根本没空在意。我们一起笑,一起疯,一起顶着外面的噪音横冲直撞。那段关系让我短暂地相信,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有些人真的能留下来。
但是你看,命运还是会做它擅长的事。
友情来了又走,人来人往,像一个循环往复的必修课。每一次失去都疼,但疼到后来,我隐约发现自己心里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就像退潮后的沙滩,潮水带走了很多,却也在岸上留下了新的痕迹。
外界给的陪伴会迁徙、会失约、会在某个寻常日子里突然按下删除键。但慢慢我开始明白了另一件事:你和你自己的友谊,是不需要别人来续签的。
当你学会和自己做朋友,那种陪伴就不会因为谁搬了家、谁转了身、谁在人群里假装没听见你的声音而消失。你会在该安慰自己的时候安静下来,该鼓励自己的时候把手放在胸口,该庆祝的时候哪怕只有你一个人,也照样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
现在我回头去看一年级那个孤零零站在操场边上的女孩,想对她说:别怕,你以后会遇见很多人,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离开的。但你也会在一次次告别之后,慢慢把那个值得被温柔对待的自己,认回来。
海伦走了,格洛丽亚走了,也许以后还有人会走。但那个会写信、会塞口香糖、会在上坡路上满怀期待走很久的自己,只要你还愿意牵她的手,她就永远都在。
朋友来了又走,但你和自己的友谊,再也不用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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