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第六届全国高校教师教学创新大赛全国现场赛（以下简称“教创赛”）落幕，多所高校发布喜报，公布赛事成绩。记者了解到，这项在教育界公认含金量最高的教学赛事开赛6年，全国有57万名教师报名参赛，覆盖面之广可见一斑。和教创赛同样备受学校重视的，还有全国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竞赛（以下简称“青教赛”）。这两项赛事的奖项，是教师个人乃至学校教学业绩的“硬通货”。
然而，随着“赛课”热度不断攀升，一些教师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匿名吐槽：赛课正成为不少教师职场压力的来源，漫长的比赛周期、反复磨课备赛带来的身心煎熬以及渴望摘奖的上级压力让不少教师直言被“透支”，更有人表示，拿到奖杯后就辞职了。
“赛课”的本意是以赛促教，提升高校教师的教学水平。参赛教师的教学真的得到提高了吗？为何众多教师要拼命卷入“赛课”中？记者采访了多所高校教师发现，他们更关心的是，对真正具有教育理想和职业追求的教师来说，如何减轻“赛课”带来的额外负担；除了比赛，是否有更科学的机制考量教书育人实效，而不要让“非赛课型”教师寒心。
竞争激烈的“赛课”让教师又爱又恨
在高校圈，教创赛和青教赛是公认含金量最高、学校重视程度也最高的两类教学赛事，其中教创赛的参与门槛相对更高。不少青年教师坦言，参加青教赛几乎是40岁以下青年教师的“必经之路”，并且随着市级、国家级赛事奖项在职称评审中的权重逐年提升，不少科研成果相对薄弱的青年教师，甚至把赛课获奖当作职业发展的“突破口”。
“现在赛课的竞争已经精细到零点几分定胜负了。”一名高校青年教师告诉记者，为了拉开差距，不少参赛者会提前打听评审偏好，甚至私下联络评委争取印象分。
“赛课成绩也早已不是教师个人的事，更绑定了学校、所在省市的教学荣誉。”复旦大学教师发展中心副主任丁妍透露，一些高校甚至会把这类赛事获奖纳入招生宣传素材，直接和生源质量挂钩。
为冲击更高奖项，从地方教育部门到高校都会投入大量资源为参赛教师“保驾护航”。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黄友初被称为青年教师教学竞赛“金牌教练”。他告诉记者，进入市级赛事的教师，学校通常会配套两支专项支撑团队：一支由本学院资深教授组成，负责把控学科内容的专业性；另一支由教育学专家、教学名师组成，负责教学设计和教学行为的打磨，再加上参赛教师自己搭建的小组，往往有数十人同时为一名参赛者提供支持。部分高校甚至会为入围国赛的教师安排一学期停课，从校外聘请顶级专家开展长达半年的脱产式备赛指导。“能闯入市赛、国赛的教师本身都是优中选优，大家的基础能力差距极小，最后比拼的就是细节的打磨。多轮高强度磨课叠加层层传导的成绩压力，确实会给参赛教师带来压力。”黄友初说。
“赛课”究竟是表演还是教学
社交平台上，“赛课”被诟病最多的就是“表演”。由于现场比赛是“无生课堂”，台下没有学生，只有评委和观众，教师说课全凭信念感。不少人质疑，比赛中精心演绎的“完美课堂”真的适配真实学情吗？多位受访高校教师坦言，比赛场景下的展示确实带有一定表演属性，不同评委的专业背景、个人偏好会对最终打分产生影响，但不能因此全盘否定赛事的价值，更不能用“会演”两个字抹杀全部付出。
黄友初认为，教学比赛存在偶然性因素，不见得投入最多，效果就最好；但备赛过程中投入精力越多，教师对教学的认识也会更深刻、教学技能更丰富。
“一轮轮磨课，的确能够让青年教师快速成长。”华东理工大学资环学院教师彭程既是“赛课”的亲历者更是受益者，曾获青教赛市赛自然科学应用学科组一等奖。她曾在比赛现场被上海交大一名教师的现场说课深深打动，“水平真的很高，当时我就猜测他应该可以获特等奖，果然不负众望。”彭程感慨，一名教师到底有没有在教学上花功夫磨课同行一听就能听出来。
博士毕业刚进校任教时，彭程也曾对教学感到迷茫，最初授课就是照本宣科，以为讲清知识点就是好课，但学生的反响平平。经历青教赛后，在多轮打磨中她的课程已然重构。如今她的课堂上，师生互动性大大提升。“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主动举手提问、上台讲解自己的思路，甚至在课间争论我在课堂上谈及的某个工程方案的可行性。”
彭程的经历，也是绝大多数非教育学背景青年教师的缩影。
黄友初谈到，很多青年教师刚入职时重心放在科研上，课堂教学是“以教师为中心”的演绎式授课，更多关注自己是否能把知识点讲完，“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教学”。在他看来，“赛课”应该是一个促进青年教师成长的途径，可以“推着”教师走出教学舒适区，完成从“会讲课”到“会上好课”的转变。
不要让非教学负担将教师的教学热情消耗殆尽
不过，重奖之下，不少人发现“赛课”开始有点变味了。一些高校遴选参赛教师时，资源和机会向已有优势者集中，“赢者通吃”现象明显。不仅有教师因摘奖评上教授，还有学校向获奖教师支付高额奖金。
“这是否有点过犹不及？”丁妍认为，若评价导向过度聚焦获奖等级，教学竞赛可能会异化为少数教师展示和竞争的舞台。高校更应关注赛事成果能否转化为高等教育教学创新的持久动力。“参赛教师是否真正改善了学生的学习体验和学习成效？是否对同行产生广泛的示范和带动作用？是否推动院系乃至学校教学组织的改进与发展？……答好这些问题，才是关键。”
“上好一门课，真的不容易！”上海师范大学商学院教授傅毅感慨，如今不少大学课堂里，“老师和学生各忙各的”，课堂如何吸引学生、如何提升学生的课堂参与度，已成为高校的共性挑战。在他看来，比赛或许能赛出名气和荣誉，但只有真实课堂才能提升老师的教学水平。“要成为优秀的教师，必须在‘家常课’中锻炼自己。”傅毅团队今年也在教创赛中获奖，不过他说，摘奖不是终点，赛事成果最终是要反哺真实课堂。
还有多位专家表示，问题不在比赛本身，而在于教师考评体系——眼下高校对教师职称考评体系“要得太多”！一名青年教师想要晋升又要卡年限、又要有论文，还要有比赛，缺一不可。矛盾在于：高校学科评估中要求包含教学成果考核，最后只能转向“赛课”这类可量化指标。另一名教师直言不讳：要想让教师真正潜心教学，就不能再拿“防小人系统”考核教师。
多位学者建议，高校对年轻教师应严把入口关并且提供成长的宽松土壤，不要让非教学负担将教学热情消耗殆尽，而且高校在评价教学实际时也要引入多元评价机制，尤其要提高教学过程性评价在课程评价中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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