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还好好的,直到某个周六夜晚降临。你坐在熟悉的房间里,周围是熟悉的气味和光线,可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不是对这个世界陌生,而是对自己体内那片巨大的创伤感到陌生。
的确发生过一些很糟糕的事。你不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这就是你身体里带着的东西。但不知道从哪天起,某种最本质的部分悄悄滑走了。你甚至说不出具体的时间点,只知道,它彻底改变了你这个人内部的建筑结构。
你现在不常说"我迷失了"。你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上。你还没学会的,是怎样活在这份生活里——这份已经属于这个版本的你的生活。
你不哀悼那些失去的,也不庆祝什么。留下来的,是一种安静的忧郁。你在怀念那个被记得的自己,那个在身体里某些部分无声无息消失之前的自己。你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长久地坐在这份安静里,像看一位老朋友的照片。
最难的,是在"过去的你"和"后来变成的你"之间,重新认出自己。很多年,你一直在试图给一种"缺失感"命名,后来才明白,那种缺失是真实的。它不是你想太多,不是你在自怜,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从你体内脱落了。
你绕了很久的圈,拼了命想找回自己。可你一直没注意到,你在找的那个人,其实已经不存在了。你找的,是一个住在旧身体里的旧灵魂,而那个灵魂,已经被某件事轻轻推走了。你甚至没有机会说一声再见。
你继续过日子,表现得好像已经理解了所有事情的量级。但事实上,你还在学习一个轮廓——你失去的那些东西的轮廓。你一边走,一边用手在黑暗里摸,想知道它们的边缘在哪里,想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大。
你还是你,可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已经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栖居于这个世界。你说不清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有些记忆是可见的,像桌上摊开的旧照片;另一些记忆,只留下它们的形状,像一件已经取走的物品在灰尘中留下的印子。
最孤独的,是这种智识上的孤独——没有语言能够描述它,也没有人能接住这份只属于你自己的复杂性。你只能不断地把自己翻译给错误的人群,看着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认出你的光。你在解释,可解释到最后,你更累了。
所以你一遍遍地写。不是为了解释发生过什么,而是为了发现还剩下些什么。每一个句子,都会把你送回自己身边,而不是把你留在其他所有事情的手中。写的时候,你才不觉得自己是飘着的。那些字,像一小块一小块的地面,让你在一片空荡荡的废墟里,有一处可以站脚的地方。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没有预兆。在一个普通的日子——可能是个周日,可能是个周三,也可能是在某个周六的夜晚。你醒过来,发现自己又丢了一块东西。而那东西,本就是已经失去的一部分。你在已经塌陷的地方,又往下陷了一点点。
这不是一场戏剧性的崩溃。它安静得像房间角落里一盏灯的熄灭。你只是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又一次意识到:一切曾经都好端端的。然后某个周六晚上,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自己创伤里的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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